所謂“夏靈六州”,并非當時正式行政區名稱,而是后世對夏州、靈州及周邊黨項控制區域的概括性稱呼。
夏州(今陜西靖邊縣北白城子一帶),靈州(今寧夏靈武市一帶),位于黃河“幾”字彎南緣。
從地圖看,這里正好卡在關中平原西北門戶,河套草原南緣,河西走廊東端,因此歷代都是戰略要地。
936年,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給遼朝后,遼朝勢力南下。
但西北的夏州、靈州地區卻沒有完全被遼控制。
于是形成三方博弈,遼朝、中原王朝(后晉、后漢、后周、北宋)和黨項李氏集團。
黨項人一邊接受中原王朝冊封,一邊不斷擴大實際控制范圍。
基本背景
李繼遷家族是拓跋鮮卑的后裔,祖先拓跋赤辭在唐太宗時期就依附唐朝,被唐太宗賜姓李。
到了唐僖宗時期,李繼遷家族在李思恭和李思順兄弟的帶領下參與了唐朝平定黃巢起義的軍事行動。
戰后被唐朝政府賜予夏、綏、銀、宥、靜五州之地作為酬功之賞,并將這五州之地賜號定難軍,李氏家族以定難軍節度使的名義統領五州。
此后歷經唐末割據和五代興替,李繼遷家族都是這五州之地的主人,只是不斷依附中原政權而已。
宋初對定難軍的處置,是新興的中原統一王朝與歷史悠久的邊疆世襲政權之間的一次根本性碰撞。
宋朝試圖將其納入標準的郡縣體系,而黨項李氏則誓死捍衛其自治傳統。
這場沖突,開啟了之后百余年的宋夏戰爭。
一:李繼捧獻地
太平興國七年(982年),黨項族的首領李繼捧因自己年輕,眾心不服,主動到東京開封府朝覲,向宋朝交出定難軍治權。
宋太宗大喜,授繼捧彰德軍節度使,并有重賞。
表面上看,這是一次自愿的內附,李繼捧主動進京、主動獻地,宋太宗喜出望外,給了他豐厚的補償。
他即位時年幼,“諸父、昆弟多相怨懟”(《宋史·夏國傳》),家族內部不服,政權不穩。
他入朝,確有尋求宋朝支持以穩固地位的個人動機。
但他是否有權“獻”?定難軍是家族世襲政權,非其一人私產。
他的“獻”,更像是一種在困境下向強權投誠、換取個人富貴的行為,未必代表整個家族,尤其是實力派(如族弟李繼遷)的意志。
果然李繼遷不接受這個安排,逃到地斤澤起兵反宋。
關鍵的是李繼捧與族弟李繼遷之間始終存在秘密聯絡的疑點。
沒有直接證據表明是預謀。
但從事后看,李繼遷迅速出逃集結勢力,而李繼捧在宋夏之間反復搖擺,這種家族行動的“韌性”與“默契”,讓人很難相信這是一次單純的、意外的內訌。
更可能的是:李繼捧的個人投誠引發了家族生存危機,李繼遷則代表了家族中堅決捍衛自治的力量,二者的路徑看似相反,客觀上都為家族在巨變中保留了火種。
這一行為,意外地為李氏家族提供了“分頭下注”的歷史機會:一支入朝享受富貴,一支在外抵抗以求獨立。
宋朝欣喜地接受了“獻土”,卻沒想到自己接下的是一個點燃民族反抗意識的火藥桶。
二:趙普的建議
李繼捧的族弟李繼遷反宋,宋太宗用趙普之計,重新任命李繼捧為定難節度使,并賜名趙保忠。
趙普的建議是:既然李繼遷已經起兵反宋,不如把李繼捧送回去,讓他用家族影響力分化黨項人、招降李繼遷。
這個建議表面上有其邏輯,以夷制夷的老辦法,讓黨項人內斗,宋朝坐收漁利。
但實際執行的結果是一場鬧劇。
李繼捧懦弱無能,而李繼遷狡黠多智。
讓李繼捧去招降李繼遷,結果很可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但招降不了李繼遷,連李繼捧也會叛宋。
李繼捧高興沒幾天,問題就來了。
此時的夏州一帶,由于連年的戰火,民生凋敝、滿目瘡痍。
在黨項人心中,這一切,都是拜他李繼捧所賜。
若不是當年李繼捧主動獻地、引狼入室,夏州一帶也不至于落魄至此;
反觀李繼遷,經過幾年的折騰,尤其是榮升遼國駙馬之后,其在黨項族中的威望日盛。
李繼捧在黨項人眼里是賣祖宗土地的敗類,李繼遷是保衛祖業的英雄。
宋朝把一個在本族人里毫無威望的人送回去招降一個威望日盛的堂弟,這個計策從一開始就注定失敗。
李繼捧難堪大任,眼見困據夏州城內無所作為,又擔心完不成任務無法向皇帝交差,便干脆胡亂編造故事,稱在其勸說之下,李繼遷已經誠懇悔過,愿意歸降大宋。
而趙光義得知"喜訊"后龍顏大悅,在未經核實的情況下,便下詔封李繼遷為銀州刺史,只是當朝廷使節手捧詔書到西北宣布任命時,卻遭到了李繼遷毫不留情地拒絕。
李繼捧謊報軍情、趙光義偏聽偏信。
整個西北戰略在一個懦弱的內奸和一個不經核實就相信好消息的皇帝的配合下,徹底失控。
趙普的這個建議,是宋初最具爭議的戰略決策之一。
它沒有分化黨項人,反而給了李繼遷喘息和壯大的時間。
它浪費了五年以上的戰略時間(982-987年),坐視李繼遷從地斤澤的逃亡者成長為有遼國支持的地區強權。
三:西夏地斤澤
李繼遷成功還有一個核心原因,就是地斤澤是天然戰略基地。
在西夏開國史中,地斤澤(大約位于今內蒙古烏審旗、陜西靖邊與內蒙古交界一帶的毛烏素沙漠腹地)是李繼遷能夠絕處逢生、最終奠定西夏基業的“龍興之地”。
在公元982年李繼捧獻土、宋朝派兵接管夏州時,李繼遷手下只有區區幾十人,幾乎是白手起家。
他之所以能以此抗衡強大的北宋王朝,地斤澤作為天然戰略基地的獨特優勢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沙漠中缺乏地標,宋軍的大部隊和重騎兵一旦深入,極易迷失方向,淪為活靶子。
宋軍慣用的步兵大陣和重裝武器在松軟的沙地里根本無法展開。
相反,黨項騎兵由于熟悉地形,且多使用機動性極強的輕騎,在沙海中如履平地。
對于李繼遷而言,這片大漠就是最安全的防盜門。
當宋軍組織大規模精銳(如曹光實等名將,史稱“北有楊家將,南有曹光實”)前來圍剿時,李繼遷絕不硬拼,直接往地斤澤或者更深處的荒漠一鉆,跟宋軍玩“捉迷藏”。
宋軍一撤,他又跑出來。
地斤澤南鄰定難五州(夏、銀、綏、宥、靜),東臨麟州、府州。
李繼遷以此為大本營,可以像幽靈一樣隨時出擊,劫掠宋朝的邊境補給線,搶奪人口和物資,搶完就退回沙海,讓宋軍防不勝防。
正因為有了地斤澤這個天然戰略基地的托底,李繼遷才熬過了最艱難的初期階段,通過“以戰養戰”不斷壯大。
四:十年的曖昧
史載李繼捧后期“陰通李繼遷”,且他統治無方,對李繼遷的攻勢屢屢敗退。
在非此即彼的殘酷邊疆斗爭中,同族血脈的聯系、以及對宋朝這個共同“外部勢力”的復雜心態,很可能促使他們之間存在某種默契或信息交換。
對李繼捧而言,在宋與族弟之間騎墻,是生存之道;
對李繼遷而言,這個身在宋營的堂兄是絕佳的信息源和緩沖。
趙光義后來也察覺了,于990年將李繼捧罷黜,召回京城。
但這再次證明,宋朝試圖在黨項人中尋找“忠臣”的嘗試徹底失敗。
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獲得超越家族與民族利益的絕對忠誠。
李繼捧并非高明的間諜,而是一個在宋、夏(李繼遷)、黨項本部三方壓力下掙扎的投機者。
他與李繼遷的“配合”,更多是形勢驅使下的利益趨同,而非精心策劃的陰謀。
但正是這種基于血緣和民族認同的、松散而有效的聯系,讓宋朝精心設計的“以夷制夷”之策,變成了一廂情愿的幻想。
對黨項貴族集團而言,宋朝始終是外部政治力量。
五:遼和夏聯姻
遼朝先后冊封李繼遷為夏國公、夏國王,并以宗女下嫁(990年)。
這意味著遼國從戰略高度承認并扶持李繼遷政權,將其作為牽制、消耗宋朝的戰略側翼。
李繼遷從“宋朝叛臣”一躍成為“遼朝駙馬”,獲得了巨大的政治合法性背書和安全保障。
宋朝為何沒有做出反應?
宋朝可能知情,但初期低估了其意義,仍將李繼遷視為可剿可撫的邊患,未意識到一個在兩大國間縱橫捭闔的獨立政治實體正在誕生。
趙光義晚年,主要精力用于應對遼國直接威脅(如滿城、瓦橋關之戰),對西北采取守勢。
宋遼處于戰爭狀態,宋朝缺乏有效外交籌碼去阻止遼國此舉。
直到“澶淵之盟”后,宋遼成為“兄弟之國”,宋朝才得以在條約中加入“各守疆界”、“勿增城堡”等條款,試圖約束遼夏關系,但為時已晚。
遼夏同盟的建立,是李繼遷外交上的巨大勝利,也是宋朝地緣戰略的嚴重失敗。
它標志著西北問題從一個局部邊疆叛亂,升級為牽動整個北疆戰略安全的核心難題。
宋朝的遲鈍反應,源于其未能及時從“大一統”的天下觀,切換到“多極并存”的現實地緣政治博弈思維。
六:寇準的洞見
在至道年間(995-997),李繼遷勢力已坐大,靈州告急。
寇準提出:“若假以寵名,賜之節鉞,俾鎮撫西陲,則可以不勞兵而定矣。”
核心是授予李繼遷定難軍節度使的正式名號,換取其稱臣納貢,放棄攻宋。
這個建議被當時的朝廷否決——理由是有損國體、承認叛亂成果。
但宋朝最終的結果比寇準的建議更糟糕,不只是放棄了夏州五州,而是多了幾十年的戰爭消耗、多了李繼遷做大的時間,最終李元昊稱帝建立西夏,造成了比寇準方案大得多的長期威脅。
宋朝最終在1006年(景德三年),真宗朝時,事實上承認了李繼遷之子李德明的統治,賜其定難軍節度使,封西平王。
但這已是靈州失陷(1002年)、河西走廊斷絕之后,用更大的戰略損失換來的。
寇準的方案若早十年實行,從結果看,代價可能比后來更小,但是否能夠阻止西夏崛起,仍存在爭議。
寇準的建議,是一種基于實力的現實主義羈縻政策,其本質是承認黨項事實獨立,以經濟贖買(歲賜)和政治名分換取邊境和平。
這后來成為宋朝應對西夏的長期國策(“慶歷和議”、“元祐分疆”)。
但在太宗時代,“天朝上國”的虛榮心和“削藩集權”的路徑依賴,扼殺了這一務實選擇的可能。
宋朝為“面子”付出的,是此后百余年的“里子”(巨額軍費、歲賜)。
七:靈州的陷落
在折騰了二十多年后的李繼遷,終于實現了自己回歸故地的愿望。
他斷續用兵,攻占了大宋西北重鎮靈州,即今寧夏吳忠的靈武,并改名西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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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州是宋朝西北最重要的戰略要地,控制河西走廊的鎖鑰,也是通往西域貿易路線的重要支撐點。
失去靈州意味著宋朝徹底失去了對西北的主動權。
那宋朝為什么沒有及時救援?
靈州遠離宋朝關中核心區,補給線漫長,穿越旱海(沙漠),“饋運艱阻,軍民困乏”。
在缺乏當地后勤基地的情況下,勞師遠征,勝算極低。
宋軍以步兵為主,機動性差,不擅長在西北戈壁與黨項騎兵機動作戰。幾次救援嘗試(如白守榮運糧隊)均遭伏擊慘敗。
而且此時(1001-1004年)正是遼國頻繁南侵,澶淵之戰前夕。
宋朝的國防資源、精銳部隊和皇帝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在河北方向。
西北被定性為“次級戰場”。
在朝廷決策者看來,死守靈州的邊際成本(巨大傷亡、糧餉消耗)已遠超其戰略收益。
在“守內虛外”的國策下,收縮防線,確保關中核心區,成為理性選擇。
靈州的陷落,并非一次偶然的戰役失敗,而是宋朝地緣戰略劣勢和國防資源有限性下的必然結果。
它標志著宋朝徹底喪失了經營西北、壓制黨項的主動權。
此后,李繼遷(及其子李德明)得以從容經營河西,為李元昊稱帝建立西夏,奠定了堅實的版圖基礎。宋朝則被迫轉入全面的戰略防御。
從后來的歷史結果看,宋朝在黨項問題上的多次決策,客觀上推動了西夏政權的成長。
每一次都選擇了短期政治阻力最小、或最符合慣性思維的路徑,但每一次都將問題推向更復雜、解決成本更高的未來。
宋朝最初傾向于將黨項問題視為藩鎮遺留問題處理,而李繼遷、李德明、李元昊祖孫三代,進行的是建立獨立政權的事業。
目標維度的差異,決定了策略的有效性。
就這樣一個原本可能被扼殺或馴服的邊疆勢力,在宋、遼兩大帝國的夾縫中,成長為一個足以與二者鼎足而立的西夏帝國。
這段歷史,是戰略短視如何塑造地緣格局的永恒案例。
我在持續做宋朝史系列,下一篇繼續,關注不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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