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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海派電影,無法繞開文華影業。今年,上海國際電影節特別紀念單元的《假鳳虛凰》和《哀樂中年》,這兩顆文華影業的滄海遺珠,穿越七十多年的時光,依舊閃亮著奪目光彩。
1945年是海派電影趨向藝術成熟的重要年代。在同執現實主義旗幡下,昆侖影業和文華影業在制片的美學風格上形成了雙峰并峙:前者不避宏大敘事,把鏡頭投向時代洪流,呈現大江東去的悲劇史詩;后者遠離紛亂時局,將筆觸伸進內心世界,勾勒小橋流水的喜劇小品。如果說,以《一江春水向東流》為代表的昆侖影業,塑造了海上影人剖析社會的寫實傳統,那么以《小城之春》為代表的文華影業,探索了海上影人思辨人生的寫意風格。一悲一喜,一實一虛,皆為海派之光。
《假鳳虛凰》和《哀樂中年》沒有輸給時間,如同影片中反復出現的戒指和懷表,時至今日,依舊戳中中國人的軟肋、內耗與辛酸:容貌和年齡焦慮、職業和地域歧視、拜金和都市欲望、人生虛無和中年危機以及中國式家庭的親情羈絆等。更讓人驚嘆的是包裹在沉重內核外面的喜劇之殼,桑弧的執導知性而寬容;石揮的演繹精準又節制,兩部片子同文華影業另一部作品《太太萬歲》一起,共同鑄就了具有鮮明文人電影特色的輕喜劇風格。《假鳳虛凰》再現洋場男女斗法,《哀樂中年》描摹都市家庭沖突,在“破涕一笑”之中,完成了對世相的忠實記錄和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假鳳虛凰》《太太萬歲》《哀樂中年》這文華的“喜劇三部曲”既有英式戲劇的幽默,也有好萊塢神經喜劇的滑稽,更有中國傳統文化的溫情底色,用今天的眼光看,可謂早期中國電影喜劇本土化的成功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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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世:市民景觀和喜劇技巧
電影巧妙捕捉了20世紀40年代末上海作為魔都的荒誕氣質:一面是租界的畸形繁榮。歌舞升平中,人們涌進戲臺銀幕做夢;一面是時局的動蕩不安。戰爭陰影下,市民奔波為柴米油鹽奔波。老電影像一架時光機,讓我們看到70多年前的上海市民階層的時代情緒。欺騙,幾乎成為闖蕩上海灘謀生的手段,喜劇片忠實地記錄了這一點,并奉之為情節引擎。
那一時期的文華影業遵循讓觀眾“全知”,讓角色“受限”的喜劇黃金法則,在關系錯位和騙局揭穿中制造笑料,層層疊加。《假鳳虛凰》中男女雙方互為對象的“騙中騙”,《哀樂中年》中老父親對兒子把“欺騙當作一種職業”的哀嘆,《太太萬歲》開場婆媳間關于碎碗的捉迷藏中,家庭主婦“善意的欺騙”無所遁形。正如專家指出,這些技巧之所以高級,在于它并非嘲笑窮人裝富,而是揭示了那個時代整個社會都在被迫扮演一個不是自己的角色。笑聲背后,是對十里洋場爾虞我詐的辛辣諷刺,是對摩登都市紙醉金迷的側目而視。
不能忽視的是《假鳳虛凰》對滑稽戲的借鑒和影響。學術界對此片的關注多為西洋鏡的視角,認為其受到同一時期好萊塢“神經喜劇”的影響。而在筆者看來,該片和滑稽戲傳統如影隨行,手法上更是一脈相襲。一是身份錯位和心理誤會。錯位和誤會是滑稽戲塑造角色和制造沖突的兩大技巧,通過人物欲蓋彌彰,不斷引發噱頭,推動劇情。二是社會風俗和市井諷喻。全片采用“男女相互騙婚”的故事情節,并非藝術虛構,對應了20世紀30年代興起的鴛鴦蝴蝶派文藝創作中的“拆白黨”形象。三是典型人物塑造。片中石揮所演繹的角色楊小毛,開創了海派喜劇經典的人物譜系:理發匠形象。從1947年石揮的《假鳳虛凰》初次亮相,到1956年文彬彬、范哈哈的《三毛學生意》成就經典,再到1962年王丹鳳的《女理發師》搬上銀幕,“理發匠”串起了一條完整的具有傳奇色彩的滑稽戲脈絡,聚焦市井悲歡,展現小人物生存智慧,始終是海派喜劇最具吸引人的看點。《假鳳虛凰》開創的“三號”這樣的角色符號化,以及對蘇北等江南方言的使用,對后續代表滑稽戲巔峰的《滿園春色》和《滿意不滿意》帶來了深遠影響。理發匠,在海派文化中有非常特殊的語境,代表大眾服務業、外來移民和底層勞動者,集三種角色于一身,早年就有獨腳戲《剃頭》將其搬上舞臺,用方言潤色,成為名家反復演繹的經典。《假鳳虛凰》將這一形象搬上電影銀幕,首映時曾遭數千名理發師包圍大光明影院,抗議丑化職業和地域歧視,一部電影牽動一個行業的神經,這恐怕是令創作者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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憫人:溫情母題和表演范式
喜劇的傳神之處,在于刻畫小人物。所謂小人物,不是指配角,職業和地位,而是指有缺點的人。與那些單純把缺點當作笑柄,以肢體語言夸張搞笑的滑稽戲不同,文華影業的喜劇風格是:高級灰。既有中國傳統美學中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暖色,也有英國戲劇中冷幽默元素的運用,兩者調和出淡濃相宜的“溫情”。
如果把《假鳳虛凰》和《哀樂中年》放在一起看,它們共享著同一顆溫熱的內核: 憫人。這種悲憫,不是居高臨下的同情,也不是置身事外的靜觀,而是與銀幕上的小人物站在一起,揭穿他們的洋相同時,體諒他們的難堪,尊重他們的尊嚴。兩部片子在藝術處理上有頗多的殊途同歸。結尾都采取了出人意料的反轉,《假鳳虛凰》中,“三號”理發師和“范如華”寡婦直到結婚當天才拆穿西洋鏡,鬧劇過后,不是鋃鐺入獄,而是幡然醒悟,喜結良緣;《哀樂中年》中,陳校長勇敢地追求跨越年齡的愛情,牽手小學教師的故友之女,在兒子為他購買的墓地中開創新的事業和家庭。盡管用愛情做一個幻象式的收尾,但喜劇的內核畢竟是悲劇,如何真正地生活是困擾都市人的永恒母題,所有的人必須放下面具,尋找到真實的自己,踏踏實實地生活。由此,我們看到,影片對片中人物的諷刺多呈現為“婉而多諷”,對他們的批判多為“戚而能諧”,讓觀眾在笑聲中看透人性的虛榮,又在溫情中回歸生活的本真。
與之相配的是表演的分寸感。人們常說,老電影更耐看,只因舉手投足皆是戲,移步換形都是角。石揮曾說:“演員的任務是使觀眾滿意,但不給觀眾滿足。”讓觀眾笑完了有余味,哭完了有希望。他在《假鳳虛凰》和《哀樂中年》的表演是喜劇界公認的兩座高峰。一個是狂放嬉笑的理發師,是動作派的代表;一個是沉潛內斂的教書匠,是心理派的樣本,一少一老,一動一靜,充分展示可塑和延展,創造了喜劇表演的范式。例如,對肢體語言的活用。《假鳳虛凰》中,石揮演的楊小毛試圖掩蓋騙子身份,但遇到門衛就忍不住“熱身按摩”,看到鏡子總想撓頭,到了餐廳看見圍布就想整理,這些下意識的反應,出賣了人物,這是典型的石揮式幽默。又如,生活化的反腔調。《哀樂中年》中,石揮扮演的中年校長陳紹常,被人津津樂道的是眼神。面對子女時,眼瞼下垂,眼角紋路藏著不甘;重建學校面對學生時,肩背舒展,嘴角揚起笑意,皺紋里盛滿松弛,十年蛻變盡在眉宇之間,這里演技是無痕的,石揮在談藝錄中對此做了概括,表演的境界在結實動人。結實,必須是“由根起”,即表演不是模仿人物,而是從出身,經歷和職業長出來;動人,即強調細節刻畫要服從于角色的內心,要追求神似,而非形似。應該說,這些表演理念已經超越了那個時代,20世紀40年代,中國電影剛剛走出默片時代,人們對笑的認知,還殘留在卓別林式的肢體喜劇記憶中,而石揮的表演已經由表及里,開始深入角色內心。在早期戲劇對電影的影響下,許多演員在鏡頭前還帶著舞臺腔,石揮塑造的角色已經開始追求生活化,不能不說,石揮是那個年代十足的孤勇者,他用豐富的生活經驗充盈角色,短短40余載的銀幕人生,為海派喜劇電影留下了永遠的定格。
書卷氣:教化啟蒙和東方倫理
回看《哀樂中年》,總會令人想起李安的《飲食男女》中鰥夫黃昏戀的石破天驚;想起小津安二郎的《晚春》中父女相互依戀不愿分離而用說謊掩飾愛的吞吞吐吐,70多年前中國電影曾經觸及的思想高度,放在今天都耐人尋味。
喜劇的本性是個性張揚和人性解放,海派的格調從來是文化開放和崇尚現代。文華影業的一系列傳世經典,都有“五四”新文化精神的余脈傳承,作為那個年代中國電影中難得的“知識分子啟蒙文本”,它為海派喜劇電影注入了理性凝視的書卷氣。
這股書卷氣,我們至今仍能從膠片中感知。首先是啟蒙的姿勢。
很多老電影中時不時都有借主人公之口說出口號式的臺詞,這表明中國電影早期和所有新文藝一樣,擔負著社會教化功能。和左翼電影吶喊式的救亡不同,文華影業常把啟蒙藏在世俗故事之中,讓觀眾在笑聲或淚水中自我反省。《假鳳虛凰》和《哀樂中年》啟蒙的落點各不相同,卻構成了巧妙遞進。《假鳳虛凰》針對的是抗戰勝利后孤島彌漫的投機心理和拜金風氣,戳破了“不勞而獲”的虛榮幻夢,肯定“自食其力”的勞動價值,維護“誠實平等”的職業尊嚴。《哀樂中年》則是一場關于生命價值的理念革命。如果說,前者是世俗的行為矯治,后者則觸及了國人的根本觀念,直接挑戰全社會對中老年的僵化定義,顛覆中國人對家庭觀婚姻觀和生死觀的刻板規訓。男女主人公精彩的對白:“我不怕死,我怕等死”“中國除了青年就是老年,好像沒有中年似的”“我們中國人真是個古怪的民族,對于死看得很重要,而并不講究怎么樣好好地活下去”,堪稱20世紀40年代銀幕上最具鋒芒的臺詞。
其次是敘事的格調。
和同時期的《烏鴉與麻雀》等諷刺大片不同,文人喜劇電影的敘事,始終和人物保持有節制、溫婉和審視的距離感。《哀樂中年》在沖突中含思辨,知識分子打破世俗偏見的方式,是和年輕女教師結婚,不是托爾斯泰式的離家出走;《假鳳虛凰》于諷刺中見體恤,甚至先鋒性運用戲劇手法,面對攝像機鏡頭,請來布萊希特,用打破第四堵墻的方式,四個角色在理發店門和觀眾脫帽謝幕,首次在銀幕展示了戲劇舞臺的間離效果,引來萬人空巷,也就不足為奇。再次是東方意境。
文華影業是中國電影史上罕見的文人創作,海派喜劇人中獨特的書生聚義,其創作核心包含了黃佐臨、桑弧、費穆和柯靈等一群既有留洋背景又有深厚傳統文化底蘊的知識分子,體現在影片中就是銀幕中的水墨意境,如同《小城之春》中的長鏡頭機位,構圖留白和光影素描,《哀樂中年》的開篇引用李商隱詩句“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對唐詩意境進行了現代性的轉譯:生命的價值不在于日歷上的數字,而在于你是否還在生長。
從《十字街頭》到《馬路天使》,從《假鳳虛凰》到《哀樂中年》,這些影片作為海派喜劇電影的代表,它們的美學嬗變與熒幕表達,終極意義在于記錄歷史、滋養心靈和傳承文化。重看老電影,常常會發現里面的人物就在我們身邊,他們面對的困境也正是我們的。這或許就是回望和凝視的意義。
好的喜劇永遠在提出問題,因為它關心的一直是人本身。
原標題:《《假鳳虛凰》和《哀樂中年》何以沒有輸給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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