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讀《白鹿原》第二十四章。這一章,應該是全書中最富“革命浪漫主義”色彩的一章了。
它講了白靈和鹿兆鵬從因地下工作需要奉命扮演假夫妻到成為真夫妻的過程。
說到這事,容易讓人想起電視劇《潛伏》里的余則成和王翠平。不過余則成和王翠平一開始并不是相互喜歡,屬于被工作需要湊在一起,白靈和鹿兆鵬卻早已相互愛著了。
當然,盡管本來就相互愛慕,并且他二人又都是做地下工作的,平常鎮定果敢慣了,作為“夫妻檔”第一次見面時,卻全慌了,那場面真的有點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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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事有點像開盲盒,他們互不知道此次的搭檔是對方。
鹿兆鵬臉上沁出一層細汗,反復解釋“我事先不知道派你來”,生怕白靈誤會他是故意的;白靈卻不退反進:“即使你有意的安排又怎么樣呢”。
你看這倆人,面對追捕,面對枯井他們眼都不眨,偏偏面對一個假老婆、一個假丈夫,反而手足無措了。
其實很簡單,因為他們彼此有情,卻又隔著一層:兆鵬可以不管家里的正頭妻子,卻不能不知白靈是他弟弟的愛人,只不過沒有婚約而已。
鹿兆鵬最怕的不是被填枯井,而是被白靈覺得“卑鄙”。他在她面前反復解釋的那一刻,比在泡饃館被兩個大漢追捕還狼狽。
相較而言,還是白靈沒有負擔,她可已經公開說過跟鹿兆海分開了,并且在事實上已經傾向了兆鵬。
再說了,白靈向來膽大。鹿兆鵬這一解釋,她反而進擊了,笑他說“你想證明你是個君子啊”,又說“卑鄙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兒”,把向來能說會道見慣大場面的鹿兆鵬噎得說不出話。
然后她一秒收住笑,正色道:“鹿兆鵬同志,白靈奉黨的派遣來給你做假太太,你吩咐任務吧!一切不要再解釋。”
白靈這樣的女人,真的是收放自如。這種女人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會讓男人又怕又愛的。
這一章最為現實之處,是“假”與“真”的翻轉。
要感謝組織,安排他們做假夫妻時,沒說不能做真夫妻。
白靈第一晚說不出“睡覺”那兩個字,鹿兆鵬打了地鋪說“我睡地上給你擋狼”。說這話時他還為自己雙關語的機智暗自得意。
到后來,還是白靈主動說出了“咱們做真夫妻”。鹿兆鵬戰栗著推辭,白靈一句話戳穿:“有兩回你半夜叫我的名字……我醒來才知道你是說夢話。”
夢話不會撒謊,這是最直接的證據。兩人同處一室,兆鵬夢著白靈,而白靈本來就在輾轉反側。
他們就在這里成婚了。白靈從柜子里取出紅色漆蠟點燃,又一口吹滅油燈,拉他跪下來:“得先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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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會讓人感到意外。按白靈的一貫反傳統的個性,似乎應該不把這程序放在心里才是,可是她偏偏主動提出要拜天地。
怎么說呢,有些特別重大的事,少了這些程序還真不行,這是種文化,刻在了基因里。
有意思的是,洞房花燭夜后,早晨鹿兆鵬出門,回頭說了句“靈靈……哥我粗……魯……你甭……”,白靈打斷他:“你是火山……爆發!”
太甜蜜了。這才是他的愛情。
但你別以為這是愛情小說。陳忠實馬上就告訴你,這是地下工作,處于殘酷的環境。
郝縣長被槍殺了。這個消息是兆鵬分兩次告訴白靈的。第一次說“出事了”,白靈崩潰,兆鵬讓她“修煉能吞咽刀子的硬功夫”;等她哭著說“我已經把刀子咽下去了”,兆鵬才說“郝縣長今日被害了”。
他不是冷血,他是知道如果你第一次就扛不住,第二次連知道真相的資格都沒有。
處死叛徒姜政委那段則是讓人痛快。
兆鵬在在第七碗羊肉泡饃里下了一撮砒霜。姜吃完喝著茶,胃里咯噔一聲——像悶雷在腹腔爆炸。他抓過碗翻過來,碗底一行鉛筆小字:執行人鵬。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革命偏偏就是從一碗泡饃里送叛徒上路。
陳忠實寫一碗熱氣蒸騰的泡饃端到叛徒手上,堂倌倒退著出門,走進巷子,再不回來。一個人命就這么輕飄飄地一筆勾銷了。
白靈喝酒祭奠時說“我也參與了殺人。哦!他不能算做人”,說完主動碰杯一飲而盡。
鹿兆鵬的逃亡線是另一重隱喻。
在兆鵬從白鹿書院逃跑后,他被放牛老漢指點去背河(顧名思義,背人過河賺錢),老漢留了一句話:“娃子,你把旁人馱到脊背上那陣兒,才能明白自個該怎樣活人。”
他想起曾經和朱先生辯論,朱先生就拿背河人做反例,你要消滅壓迫,可背河人甘愿被壓迫怎么辦?你給他安排好工作,他背河背出癮了不想干怎么辦?鹿兆鵬當時說那就搭橋不收錢,朱先生笑他“你的人民政權辦法還真不少”。
如今他真去背河了,誰也不會想到政府追捕的紅軍政委正在背著小腳女人過河。
白靈和鹿兆海在革命公園的那場偶遇,是這一章最冷的一段。
兆海說他們兩小無猜、訂過終身,白靈一句頂回去:“城里的枯井幾乎天天都有活人被撂進去,你卻在這兒抒情。”兆海說終身不娶等她,白靈說“我已經成家了”。
兆海不信,白靈說:“你到枯井里認我的尸首時,我謝你。”
說實在的我覺得兆海挺可惜的,但是沒辦法。
聽起來挺無情的,但這是一個已經學會吞咽刀子的人,對還在風花雪月的人最殘忍的保護。
本章里有一個人物魏老太太,好好像是個閑筆,其實是全章最通透的人。
她九年嫁了七個男人,六個都沒浮住她成了陰司的鬼。她問白靈“你倆一夜日幾回”,問得白靈猝不及防鬧個大紅臉,可老太太卻跟說柴米油鹽一樣平淡,還提醒她“男人回家來黑間悄沒聲兒的,怕走了歪路”。
因為這本就是日常生活。
這老太婆不懂政治,但她懂男人、懂女人、懂日子。她那雙下垂的眼皮透出的神氣是“即使地震也會鎮靜自若”。
其實不是不慌,是慌過之后什么都不值得慌了。這才是真正的閱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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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這一章在講革命故事的同時,更在講人在極端處境里怎么活。這對白靈顯然產生了作用。
最后要提的是鹿兆鵬辦成的一件大事:在大王鎮一所破教室里開的黨的非常代表大會。鹿兆鵬說“這件事辦成功了,白鹿原將載入史冊”,他的預言實現了。
這個會開了兩天,沒有紅旗沒有吶喊,只有一群裝作泡溫泉的人在一個小鎮上來來去去。而歷史往往就是這么寫成的,不是轟轟烈烈,是悄沒聲兒的。就像在上海在南湖發生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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