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一生中總有一些銘刻于心靈深處的人，他們的精神成為不息的動力，催人奮進；他們的音容笑貌化為情感，成為美好的記憶。周巍峙先生就是我心靈深處的人。

立于中國文聯發展史展廳的吳為山創作的周巍峙塑像

《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初創譜曲手稿

我第一次見到周巍峙先生是在1990 年，適逢我國著名新聞史學者戈公振先生誕辰100周年，因為我為戈先生創作漢白玉像，所以有幸與周老一同受邀前往家鄉東臺參加紀念活動。對于周老，我是仰慕的。我知道他譜寫過《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組織創作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曾任原文化部代部長等，是從延安時期走過來的老藝術家、革命文藝的領導者。記得那天早晨，我隨他從南京出發，中午到泰州稍作休息，下午到達東臺。他那慈祥、智慧、風趣、樂觀、幽默的形象，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是沒有架子的大人物。

周巍峙 鄧偉 攝 周巍峙（1916-2014）江蘇東臺人，著名音樂家、編輯家、文藝評論家，杰出的藝術教育和管理工作者，曾擔任原文化部代部長、中國文聯主席。

第二天，在戈公振紀念館，在一群少先隊員的簇擁下，周老戴上紅領巾并指揮孩子們唱起了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74 歲的周老精神飽滿，似乎回到了青年時代，可謂“革命人永遠是年輕”。這位從延安“魯藝”走來的文藝戰士，當年曾帶領服務團深入群眾、戰地巡演，為抗戰吹響革命文藝的號角，在中國革命不同時期，都憑借藝術作出了重要貢獻。紀念館里，嘹亮的歌聲經久回蕩……接著，周老與時任中共江蘇省委副書記的孫家正同志共同為戈公振像揭幕。當素潔的漢白玉像露出儒雅、莊重的神韻，周老緊握我的手說：“出神入化啊！”

延安時期的周巍峙（左）、王昆（右）

戈公振先生系周老的舅父，愛國志士、杰出報人、中國新聞史學開拓者。其侄戈寶權是俄國文學翻譯家、外交家。周老與戈寶權先生為表兄弟。雕塑揭幕的第二天，周老以蘇東坡詩句書寫了一幅四尺對開的書法作品：“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贈為山同志。”他告訴我，戈公振先生品節如竹，其風范入化境。他希望我在藝術上修煉，刪繁就簡，若雨后春筍，領異標新。此幅墨寶，至今珍藏，我深知周老的心意。

周老借蘇東坡詩，抒發了對藝術家人格與創新的見解，這對于我后來矢志塑造中華杰出人物，且提出“寫意雕塑”主張以走出當代雕塑的中國審美之路，有著潛移默化的鼓舞作用。我敬仰許多接觸過的文化、科學大家，并為他們塑像。我從小讀戈寶權先生翻譯的高爾基的《海燕》，對戈老也是十分敬重，在他去世后為之塑像，以此留下一代翻譯家的風采。

周巍峙（左）和本文作者吳為山（右）合影

1999 年春天，我先后向南京圖書館戈寶權藏書室和東臺戈寶權圖書館捐贈兩尊戈寶權銅像。周老聞知，專程到東臺參加捐贈儀式。當時，有千余名中小學生也參加了儀式。我在致辭中說：“今天之所以為戈先生塑像，旨在激勵大家努力求進，取得成就，成為人杰，以便后人為你們塑像。”

家鄉的青少年們受到鼓舞，都急切地希望與周老在戈寶權銅像前合影，而周老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那慈容流露的真情足以感動在場的所有人。中午宴席剛開始，他首先離席，繞開許多主桌要人，走到我面前敬酒。這出乎我的意料，也使在場的嘉賓沒有想到。德高望重的周老竟離席主動給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敬酒。而周老則告訴大家：“應當給為山敬酒！”

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我親歷了一位大家、一位長者禮賢下士之舉，感受到其風范。

2006年初，我申請在中國美術館舉辦雕塑個展。當時美術館有約定俗成的不成文慣例，即60歲以上的著名老藝術家的作品方可在圓廳展覽。時任中國文聯主席的周老聽聞后說：“藝術要有硬杠杠，年齡不應該是問題。吳為山作品過硬，年齡不夠，我借給他。”后來，“借年齡”成為周老提攜后學的佳話。

同年7月4 日，“文心鑄魂——吳為山雕塑展”在中國美術館圓廳開幕。100多尊青銅作品錯落有致陳列于展館，營建了濃郁的文化氣場。而當時周老正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住院，他不顧醫生反對和夫人王昆老師勸阻，堅持要出席開幕式。他說：“這個同志的展覽我一定要參加，因為以后我可能沒有機會為他的展覽剪彩了。”在多次請假未準的情況下，他親筆寫下請假條：“如發生身體健康問題和生命危險，一切由本人負責。”就這樣，他提前到了美術館廣場，沒有進貴賓室休息，由護士陪同在車里打著點滴。七月的北京，高溫如烤，而周老怕打擾大家，始終在車上，直到臨開幕前才拔掉針管，帶病參加了開幕式并剪彩。參觀展館里的孔子、老子、齊白石、弘一法師等一座座銅像，他高興地握著我的手說：“不簡單啊，小老鄉，祝賀你！”“文心鑄魂，這個題目好，要堅持下去。”我看著老人家的病容，一陣心酸，感動得熱淚盈眶……

隨著個展的成功舉辦，我的名聲逐漸大起來，方方面面找我的人多起來。一日我去看望周老，他拉著我的手說：“你是有特殊藝術才華的人，有獨特的創造力。現在許多單位、許多地方、許多活動都會拉你去，你要選擇。人的精力有限啊，不要為人情世故耽誤大好的時光。藝術沒有止境，藝術家留給世間最重要的是作品啊！”在場的王昆老師也與周老觀點一致，希望我多出好作品。

老人家的諄諄教導語重心長，使我時刻不敢懈怠，字字句句銘刻我心。

2007年4月，周巍峙在蘇州陽澄湖鎮聽民間藝人唱陽澄漁歌

2012年，已是96歲高齡的周老再次回到東臺故里，當聽說我將自家房子拆除，蓋了雕塑館，并將系列中華歷史人物塑像陳列其間，為鄉鎮農民免費提供文化活動場所時，他極為贊賞，親自到離縣城30公里的我家走訪。

我85歲的父親和母親接待了這位特殊的貴客。我的父親見了周老，打開了話匣子，兩位相差11歲的老人共談文化，以詩相答。我父親一輩子在中學任語文老師，退休后義務為高考落榜生補習。周老對我父親晚年通過我創作的歷史人物雕像為鄉民講解文化知識的做法十分贊許，據說，他們談得很投緣。這位原文化部代部長、中國文聯原主席對鄉鎮文化的生態與建設是發自內心的關心。遺憾的是我在京工作，不能趕到現場……

待周老回到北京，我專程去拜望了他。他說：“這次回東臺，看到家鄉的變化，很有感觸。東臺歷史悠久，今天發展文化，要保護好、研究好、利用好文化遺產，這些寶貴的不可再生資源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今天的城市改造，要充分考慮歷史街區、古建筑的文化價值。”話間，自然談到希望我多關心鄉鎮文化建設，特別是文化站不能成為“空殼子”文化站。我真是為之感動，老文化部長心中裝的全是文化！

之后，我始終銘記周老教誨。作為全國政協委員，我調研全國多個省市鄉鎮，多次提交了關于古文化街區保護及加強鄉鎮文化站建設的提案。由此，還提出“全民美育”的倡議。周老一生心系文化的情懷深深影響著我。

今年是周老誕辰110 周年。記得在他誕辰100周年時，2016年7月15日，中國文聯、原文化部在人民大會堂舉辦了座談會，不少文藝團體、機構以及家鄉東臺都以不同的方式紀念這位在中國現當代文藝發展的各個階段都作出重要貢獻的藝術大家、文藝界領導。他的作品和人格的雙重魅力折射著精神、傳遞著溫情、激蕩著文化的力量，使人們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個在中國革命隊伍中成長起來的藝術家的真誠、無私，感受到中國共產黨文藝領導者的包容、溫潤與愛才、重才、惜才，感受到黨長期以來堅持文藝為人民所造就的藝術家由表及里的樸素本色。

今天，我們紀念他，不僅是對他個人的懷念，也是對從延安走出來的那一代熔鑄了中華民族之魂、在革命烽火中以大眾的文藝喚醒民眾千百萬的老一輩藝術家的懷念。這懷念，是為時代樹立楷模，讓我們重溫中國近現代史、重溫黨史、重溫黨領導的文藝所走過的路。從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到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我們進一步體會到黨的文藝路線的一貫性、正確性及其在新時代的發展，它引領了一批又一批文藝家的創作，也塑造了一批又一批黨的文藝工作者。這些文藝工作者及其作品構成了百年來的經典，是黨領導文藝的豐碩成果。周巍峙先生便是其中代表。

從延安窯洞所陳列的照片中，可以看到年輕的周巍峙臉上的革命樂觀主義的微笑。他1931年就在《申報》發表文章宣傳抗日，從上世紀30年代創作《前線進行曲》《上起刺刀來》等多首抗日歌曲、編輯出版第一本救亡歌曲集《中國呼聲集》，到1950 年創作《中國人民志愿軍戰歌》，他那種高昂雄壯的民族激情成為主旋律。

毫無疑問，周巍峙先生在中國革命的文藝史上自塑了一尊不朽之像。

我懷著崇敬之情，于2006年、2012年、2021年先后為周老塑像，有青銅鑄造，有漢白玉雕刻。

吳為山為周巍峙塑像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精神永存！尤其是以文藝作品表現中華民族奮斗史、中國共產黨光榮歷程的藝術家，他們在塑造偉大精神的同時，也塑造了自己的人格和形象。值得驕傲的是，在建黨百年之際，我應邀為中國文聯四任主席郭沫若、周揚、曹禺、周巍峙塑像。他們各具個性，然而相同的是，都在不同歷史時期，為中華民族站起來、富起來、強起來的偉大歷史進程作出了重要貢獻，是中國文藝的豐碑。

周巍峙先生的微笑永遠定格為對黨的忠誠、對事業的赤誠、對文藝工作者的熱誠。

（本文原刊《中國藝術報》，作者系全國政協副秘書長、民盟中央副主席、中國美協副主席）

來源：吳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