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日軍攻占武漢。東京舉行了盛大的慶祝活動，天皇頒布敕令，報紙頭版全是勝利的消息。

但就在同一時間，日本大本營里的將領們，卻陷入了一種很不對勁的沉默。

那一年，日本打下了武漢，也打下了徐州和廣州。然而偏偏是那一年，日本清醒了——它意識到，中國這塊地方，它啃不下來了。

日軍在1938年夏秋之際，沿長江兩岸向武漢推進，動用了整整9個師團，加上海軍艦隊和航空兵，前前后后投入的兵力超過三十萬人。對面的中國軍隊是他們的三倍多，十幾個集團軍，加起來過百萬。

這是抗戰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場會戰，日本人是把壓箱底的本錢全押上了。

但打著打著，日軍就發現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對手越打越難打，而自己手里能打仗的人卻越來越少。

戰爭開始之前，日本有十幾個訓練精良的常設師團，老兵多、戰斗力強。可一年多的仗打下來，這些老兵死的死、傷的傷，基本消耗得差不多了。為了補充兵力，日本只好把預備役的中年男人重新召回來，拼湊成新的師團。

這些"胡子兵"，三十多歲，拖家帶口，跟當年那些二十歲出頭的熱血小伙子完全是兩碼事。連日軍總司令岡村寧次自己都在回憶錄里吐槽，陪皇族視察這些部隊的時候，發現紀律渙散，管理混亂，完全不像樣子。

這樣的兵，在武漢會戰里吃了大虧。有一場叫萬家嶺的戰役，日軍第106師團孤軍深入，被中國軍隊四面包圍。打到最后，這個師團損失慘重，基層軍官幾乎死絕，大本營不得不用飛機往包圍圈里空投軍官——這操作，已經是絕境掙扎的味道了。

但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疾病造成的損失。武漢會戰期間，夏秋之交，湖北的氣候悶熱潮濕，痢疾、瘧疾、中暑橫行。日軍第11軍最后統計的傷病減員，是一個超過十二萬人的數字——其中真正死在戰場上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絕大多數人是被疾病打倒的。

三十萬人出發，十二萬人躺下，還剩下多少能打仗的？

更要命的是，打完這一仗，日軍開進武漢三鎮，發現迎接他們的是一座空城。中國軍隊早就主動撤了，工廠設備運走了，政府檔案轉移了，能帶走的都帶走了。日本人費盡心機占領的，不過是一堆空房子。

日本大本營那時候才真正感覺到，事情不對勁了。那個一年半前喊著"三個月解決支那事變"的豪氣，已經徹底找不到了。

軍事上打不動了，這還只是問題的一半。另一半，藏在日本的賬本里。

戰爭打響之前，日本手里存著將近四百噸黃金。這是日本人攢了大半個世紀的家底，夠用很長時間。

然而戰爭開始以后，飛機要造，炮彈要買，鋼鐵要進口，石油要采購——所有這些，都得拿真金白銀去國際市場換。一年多打下來，等武漢會戰結束的時候，四百噸黃金就剩了二十多噸。

這不是在花錢，這是在抽血。

你可能覺得，二十多噸也還有啊？問題在于，戰爭根本沒有停下來的跡象，這點家底再花幾個月就見底了。日本軍部也知道，所以他們開始大量發行公債，就是借錢打仗。

借錢打仗的結果是什么？利滾利，越借越多。1937年發行的公債還只是個零頭，到了1941年，這個數字已經漲了將近六倍。日本本質上是在用子孫后代的錢，打一場沒有終點的戰爭。

而且最諷刺的是，戰爭本來的目的之一，是掠奪中國的資源來養活戰爭機器。但游擊戰把日軍的交通線破壞得七零八落，鐵路、公路、橋梁，到處是麻煩，資源根本運不出來，"以戰養戰"徹底淪為一句空話。

錢袋子見底的連鎖反應，很快就傳導到日本國內的普通人生活里。

戰爭才打了不到一年，1938年春天，日本政府就頒布了總動員令，開始實行配給制：禁止奢華服裝，禁止大擺宴席，提倡穿樸素的"國民服"，精打細算過日子。

這個時間節點值得停下來想一想——侵華戰爭全面爆發才不到十二個月，日本老百姓就已經開始勒褲腰帶了。

到了后來，普通日本家庭每天能領到的糧食定量，連一斤半都不到，靠紅薯和雜糧來湊數才能不挨餓。一個國家打算征服另一個國家，結果自己先吃不飽了，這場仗的底氣，也就可想而知了。

日本本土的留守兵力，也已經少到了荒唐的地步。那一年，日本把絕大多數陸軍都壓在了中國戰場，整個本土，能守家的正規部隊只剩下一個師團——就守著天皇那一塊地方。

軍事打不下去，錢也快見底了，日本人這時候做了一個很能說明問題的選擇：他們悄悄派人去談和了。

1938年夏天，日本外相宇垣一成秘密聯系了中國行政院長孔祥熙，安排雙方代表在香港見面，談談能不能停戰。

注意，是日本主動找過來的。

但談判的內容，揭示了日本的真實心態。日本開出的條件，包括中國承認東北獨立、華北劃為特殊地區、對日賠償，以及接受日本顧問來"指導"中國事務。換句話說，就算來談和，日本也還在想著占便宜。

這場談判最后鬧了個烏龍。日本軍部里的強硬派臨時加塞了一個條件：蔣介石必須下野。

這當然是談不成的。蔣介石翻臉，7月談判就破裂了。

事后回頭看，這個"蔣介石下野"的條件，未必是真心要他答應，更可能是軍部故意設的門檻，就是不想讓談判成功，要繼續打。但這也恰恰說明，日本內部對于這場戰爭已經產生了嚴重的分歧——一邊是想停戰的外交派，一邊是非要打到底的軍部鷹派，兩邊扯皮，誰也壓不住誰。

談判黃了之后，日本換了一條路，扶植汪精衛出來另立門戶，想用"以華制華"的辦法繞過蔣介石。1938年底，汪精衛秘密出逃，隨后發表了那封著名的降日電報，呼吁國民政府接受日本的和平條件。

日本人以為這一招能打開局面，結果發現中國的抗戰意志根本沒有動搖。

就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1938年11月底，日本天皇主持的御前會議，做出了一個關鍵決定：停止大規模的戰略進攻，轉為鞏固已占領的地區。

這份決定，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打不下去了，先守著吧。

一年后，日本參謀次長的一句話，算是把這層意思說得最明白了——他在內部會議上講，"外強中干，是我們今天的真實寫照，時間拖得越長越維持不住，靠武力打贏這場仗，已經沒有出路了"。

這話出自日本自己的高層將領之口，說出來的時間，是1939年。

從那以后，日本一邊在中國戰場打消耗戰，一邊把目光投向了東南亞。手里的黃金快燒光了，戰爭機器還要繼續轉，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南邊搶油田、搶橡膠、搶資源。1941年偷襲珍珠港，某種程度上，是中國戰場把日本逼出來的那一步棋。

只是這步棋，最終把日本逼向了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