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最近，一張名為《Any River》的專輯讓一個有些拗口的名字闖進了我的視野：Styrofoam Winos。
坦白說，最初是被樂隊成員之一 Lou Turner 在 Bandcamp 上那句簡單的推薦語擊中：“這是我參與過的最好的東西。” 是什么樣的音樂，能讓一個創(chuàng)作者在自己投入大量心血的作品面前，毫不吝嗇地給予這樣的評價？聽完之后，我的疑惑變成了共鳴。這確實是一張足以讓人反復品味，并且每一次都能發(fā)現(xiàn)新驚喜的唱片。
在深入了解他們的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這個樂團的有趣之處，遠不止音樂本身。他們的構造，用神學里一個極其復雜卻又浪漫的概念來形容可能最為貼切——“三位一體”。
當然，我知道一上來就聊神學不太像正經(jīng)樂評，但請別急著劃走。基督教中那種難以解釋的教義，即宇宙間唯一的上帝，卻以圣父、圣子、圣靈三個位格存在，他們有著獨立的“人格”，卻又在本質上同一。
這個概念的妙處在于，它描繪了一個不孤獨的神。在那里，愛不是一種單向的渴望，而是一個共同體之間，早就存在著的相互欣賞、彼此關照與互相成就。
即便你像我一樣，僅僅把這當作一樁古老的神話來看，它依然充滿美感。
而 Styrofoam Winos 恰好就是這種美，在音樂世界里的一個完美折射。Joe Kenkel、Trevor Nikrant 和 Lou Turner 三位成員，各自擁有獨特的聲音印記和創(chuàng)作視角。他們不像傳統(tǒng)的搖滾樂隊，由一位主腦負責大部分創(chuàng)作，其他人輔以執(zhí)行。在這個“三角”里，你是主唱，也是吉他手；他是貝斯手，也可以是鼓手。他們稱之為“歌曲戰(zhàn)神金剛”，我覺得再合適不過。在舞臺上或錄音室里，他們根據(jù)每一首歌的靈魂需求，隨時交換樂器，輪流站到聚光燈下。這里沒有絕對的焦點，每一個個體都在為一種高于自我的聲音而暫時消融自己的邊界。他們的朋友，也是知名音樂人 Will Oldham 一語道破了這種魔力：“這是一種力量的甜蜜結合，充滿合作與協(xié)作精神。” 他強調，這音樂讓他感覺非常美好。
如果說大部分樂隊像一支美式足球隊，分工明確——主唱是萬眾矚目的四分衛(wèi)，吉他和鍵盤是負責沖鋒的外接手與跑衛(wèi)，節(jié)奏組則是穩(wěn)固的進攻鋒線——那么 Styrofoam Winos 就更像一支運轉流暢的籃球隊。你無法用單一的技術特點或風格去定義任何一個人，因為他們每個人都能完美地出現(xiàn)在賽場上需要用到的任何一個位置上。
他們并非因為技能重疊而可以隨意替換，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各自都具備理解并勝任不同角色的意愿和能力，才使得任何陣容組合都能打出行云流水的配合。這或許可以被看作是 Yo La Tengo 在新世代的精神延續(xù)，巧的是，成員中的 Turner 和 Nikrant 也是一對夫妻。不過，相比那位殿堂級前輩，Styrofoam Winos 在氣質上更為平均主義，而且他們身上沒有那種東海岸搖滾的出身烙印，取而代之的是生長于南方時，將詩人 David Berman 奉為偶像的記憶。
就是這樣一支樂團，在整個 2020 年代，他們似乎對“破圈”這件事毫無野心。從 Belmont 大學畢業(yè)，在如今早已關張的 J&J’s Market And Cafe 輪班打工，并在結束后的即興合奏中開始這一切之后，他們便一頭扎進地下音樂場景。與其說他們是在經(jīng)營音樂事業(yè)，不如說他們是在經(jīng)營一個社群。他們在納什維爾的家鄉(xiāng)，乃至全美各地，耐心地培育著那些志同道合的音樂極客網(wǎng)絡。
最終，這種完全出于直覺和友誼的流動，凝結成了像《Any River》這樣的產(chǎn)物。它聽起來的確像是某種更偉大的存在，一種由三個截然不同卻又本質如一的靈魂共同創(chuàng)造的、令人愉悅的噪音。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你仿佛能透過耳機，清晰地看見那個在音樂中彼此相愛、彼此扶持的，具體而微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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