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底從哪里來?如果你追問得足夠徹底,追問到第一個原子、第一串遺傳信息、第一絲恐懼的神經沖動,你就會發現,關于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來不是鐵板一塊。最近我讀了四本講進化的書,它們各自給出了一個起點,一個進入“我們如何成為我們”這個迷人故事的角度。有趣的是,這些角度之間有一種溫和的張力,像一場沒有勝負的辯論。今天我想把這場辯論攤開給你看——一方說,你得從宇宙誕生的最初七晝夜講起;另一方說,不,你得先搞清楚地殼底下那鍋化學湯;還有人提醒,別忘了深深嵌在你腦回路里的遠古細菌的求生程序;最后一位直接拉著你的胳膊說,摸摸你手腕上的骨頭,那里有魚的影子。
這四位作者沒有真的吵起來,他們的書也沒互相否定。但你如果把他們的核心假說擺在桌上,就會看到一種思想上的來回,一種用證據和想象力互相校準的過程。這正是科學故事的美妙之處:它不給你一個唯一的神話,而是給你幾把不同的鑰匙,每一把都能打開同一扇門,但門后的景象不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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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走進第一位敘述者——粒子物理學家圭多·托內利(Guido Tonelli)的敘事。他在《創世記:萬物如何開始的故事》里,做了一件大膽的事:直接借用《圣經》創世記的七天結構,用來逐一講述現代宇宙學的發現。這不是一種宗教信仰的宣示,而是一種有意的敘事策略。托內利自己說得很明白,神話對人類心智有極深的抓力,但科學“比任何神話敘事都更富有想象力和力量地重述了我們的起源故事”。他把宇宙膨脹、希格斯玻色子賦予粒子質量的機制、恒星和星系的形成過程,塞進這七天的框架里。讀完之后,你可能會有一種類似開窗的體驗:原來“起初”這兩個字背后,不只是莊嚴的宣告,還有一段可以用物理方程描述出來的、極度熾烈又優雅的演變。
在托內利的版本里,理解我們是誰,必須從宇宙的最初狀態開始。因為構成你身體里每一個原子的重元素,都是在恒星內部熔爐中鍛造出來的;因為能讓物質凝聚成團、而不是永遠散漫成稀薄氣體的希格斯場,在宇宙大爆炸之后極短的時間內就啟動了。他解釋了宇宙膨脹這個聽起來很玄的詞——一種在極早期宇宙中空間本身以指數級擴展的過程,把微觀的量子漲落拉伸成了如今星系團的大尺度結構。說人話就是:你今天看到的所有星星,其實都是極早期宇宙里一小片能量漣漪被放大后的結果。這的確比神話還壯麗,而它卻是真實的——或者至少是目前所有天文觀測和數據模型強烈指向的圖景。
但就在這里,你可能會產生一個疑問:就算宇宙熬出了恒星、行星和合適的化學元素,一堆石頭和氣體怎么就變成有自我復制能力的生命了?托內利的書講到生命的出現就收住了,他把接力棒遞給了下一本書——生物化學家尼克·萊恩(Nick Lane)的《生命之問:能量、進化與復雜生命的起源》。緊接著那個宏大的宇宙開場,萊恩把我們拽進了一個非常具體、甚至有點骯臟的環境:深海熱液噴口。
萊恩提出的假說是,地球早期生命很可能誕生于這些海底火山噴口所形成的特殊化學微環境里。原文引述他的話是這么說的:這些噴口“提供了生命起源所精確要求的條件——一股高流量的碳和能量,被物理性地引導通過無機催化劑,并以允許高濃度有機物積累的方式被約束”。這句話如果不用化學術語翻譯一遍,大概意思是:在那個地方,你既有源源不斷的原料(碳和能量),又有天然形成的微小隔間(熱液孔道的礦物結構)像微型實驗器皿一樣把物質聚在一起,還有鐵硫化物之類可以加速化學反應的催化劑。這就好比一個極其耐心的大自然,花了幾千萬甚至上億年的時間,在海底燒著一鍋永不冷卻的化學湯,不斷嘗試各種分子組合,直到某一次偶然,一個能自我復制的分子系統被裝配出來。
請注意萊恩用詞的謹慎:他說的是“很可能”(most likely)。這不是一個已被實驗完全再現的過程,但它有地質學、熱力學和化學上的過硬支撐。你可以看到這場辯論的第一個回合了:托內利告訴我們,要理解起源,你必須理解空間和時間的誕生;萊恩則說,起源的關鍵開關不在宇宙尺度,在地球上一個特定的物理化學梯度里。兩者并不沖突,但視角的轉換已經讓人感到一種智力上的推搡——一個望向最遙遠的爆炸,一個凝視最幽暗的海溝。
還沒完。有了最簡單的原始生命,離今天坐在屏幕前閱讀這篇文章的你,中間還橫著幾十億年的演化。紐約大學神經科學教授約瑟夫·勒杜(Joseph LeDoux)在《我們自己的深層歷史:四十億年意識腦的故事》里,插進來一個更隱秘的角度。他研究恐懼和情緒腦回路很多年,但后來他開始追問:“檢測并應對危險的能力,在演化上可以追溯到多遠?” 這個追問讓他一路回到了最初的生命形式。
勒杜寫道:“古代的細菌,就像今天的細菌和人類一樣,必須檢測并應對危險,攝入營養和能量,平衡體液;而且為了讓它們的物種存活下去,它們必須繁殖。” 這可能是你全篇讀到的最原始的同理心——我們和細菌共享著這些最基本的生存指令集。你大腦里杏仁核那一瞬間的驚跳,你餓的時候覓食的沖動,你口渴時對水的渴望,在邏輯上可以一直追溯到單細胞生物向化學物質濃度梯度游動的那個古老時刻。勒杜的視角像是給進化論加上了一個“主觀體驗”的注腳:演化不僅塑造了我們的身體,還深深地刻畫了我們所有的本能和情感預設。
如果把這個加入辯論,勒杜相當于說:你們討論生命怎么從物質里冒出來,但別忘了,那團物質一活過來,就立刻有了一個必須解決的軟件問題——怎么在這個危險的世界里多活一秒,怎樣把碳基軀殼里的那套求生算法穩定傳遞下去。這個軟件問題塑造了我們神經系統的根本結構。今天你聽人講“原始恐懼”“爬蟲腦”,那些半開玩笑的詞背后,真的有四十億年沒有斷過的代碼在跑。
最后一位辯手,古生物學家尼爾·舒賓(Neil Shubin),直接拿你的身體作為物證。《你身體里的魚:一場踏入35億年人體歷史的旅程》這個書名,已經道出了他的核心主張:你我的身體結構,是從遠古的魚類祖先那里繼承下來的。原文引述道:“地球上的第一批脊椎動物是魚,而對我們這些同樣是脊椎動物的人來說,最大的問題就是:我們是什么時候、以及如何變成了魚。” 舒賓的問題妙就妙在那個看似矛盾的表述——我們不是“從魚變成了人”,而是我們本來就是修改版的魚。你的手臂、手指骨骼排列,你的耳朵和喉部的構造,都可以在化石魚的身體里找到藍圖。你吞咽時偶爾被嗆到,是因為你的喉嚨里還留著魚類呼吸系統的舊稿,只是后來被改造了一下。
到了這里,這場沒有裁決的辯論已經完成了四個層級的建構:物理宇宙的起源 → 地球生命的化學起源 → 求生性神經程序的起源 → 脊椎動物身體構型的起源。它們不是競爭關系,而是層層疊疊、一環扣一環的依賴關系。如果非要說一個正反方的判斷,我認為可以這樣看:
托內利和萊恩之間,存在著一個“生命起源是否需要宇宙學背景”的溫和分歧。托內利的敘事暗示,理解大爆炸和結構形成,對于理解生命最終出現的物理前提極為重要;而萊恩則堅持,我們不需要回到時間的絕對起點,也能在地球化學的框架里獨立解釋生命的第一步。這一點上,萊恩更貼近實驗科學的局部可檢驗性,而托內利則提供了一種詩意而誠實的宏大接續。兩者都沒有錯,但對“從哪講起”的偏好顯露了他們不同的哲學稟賦。
而勒杜與舒賓之間,則構成了一種“硬件先于軟件”還是“軟件驅動硬件”的思維張力。舒賓給我們看骨頭的變奏曲,認為身體構型的演化故事本身就能解釋人為何如今這般模樣;勒杜則堅持,如果沒有持續的生存壓力和對危險、養分、繁殖的行為選擇,那些骨頭和器官根本不會按這個方向走。與其說誰先誰后,不如說是互為因果的共演化:感覺和行為需求不斷篩選著身體構造,而身體構造的新可能又打開了新的行為空間。
所以,如果你問“我們到底從哪里來”,這場小型的思想辯論給出的答案不是一個地名,而是一個多聲部的敘述:從大爆炸后的頭幾微秒到海底熱液噴口里的有機湯,從原始細菌的求存算法到魚類祖先的鰭條變手指。你當然可以只偏愛其中一條線索,但真正的“原來是這樣”的恍然大悟,往往來自你把所有線索都鋪開在桌面上的那一刻。
這也讓我想到這四本書共同的隱形主題:神話的替代方案。托內利直接用七日敘事取代圣經神話,但他尊崇神話的心理真實;萊恩用深海熱泉的化學反應替換了“生命是特殊創造”的想法;勒杜把恐懼這種古老的情緒從哲學的抽象討論中解救出來,放入演化史的持續實踐中;舒賓則是用魚的化石直接顛覆了人類中心的身體敘事。他們一起完成了一件事:提供一套不需要訴諸超自然力量的史詩,這史詩雖然不帶中心思想那種戲劇性的高潮,卻因為你腳底下的巖石、體內的細胞、腦中的神經脈沖都能為此作證,而顯得無比扎實。
也許你還有一種好奇:這些作者會不會高估了各自的解釋力?托內利用七天結構會不會暗示了某種目的論?萊恩的熱液假說到底離“創造生命”還有多遠?勒杜是不是太輕率地把細菌的行為等同于恐懼?舒賓的魚骨骼同源性是否忽略了發育規則的變化?這些都是可以繼續追問的問題,有價值的科普辯論恰恰應該停在這些問題面前,而不是匆忙給出一個全知全能的結尾。
我們今天沒有解決生命起源,也沒有給進化下一個標準定義。但我們把四個不同位置的探照燈對準了同一個問題,每一盞都照亮了之前黑暗的部分,每一盞也都在光錐邊緣留下新的陰影。這可能就是進化故事真正的魅力所在:它允許你好奇,允許你懷疑,卻不允許你停止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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