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影節舉辦的各類活動中,電影項目創投可能是年輕人含量最高的板塊。
6月16日,在為期四天的公開陳述和洽談會議之后,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電影項?創投(SIFF PROJECT)揭曉榮譽推薦項?。《白夜微光》《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等六個項目獲得“特別推薦項目”“類型推薦項目”等官方榮譽。此外,《幕前黑手》《雪落香杉樹》等十三個項目獲得大麥娛樂、開心麻花、天工異彩、莫非影畫等八家合作方提供的資金和制作服務。
每一項榮譽公布,現場總會立刻響起熱烈的歡呼與掌聲。能夠感受到,這掌聲并不是出于禮節,而是由衷的慶祝和祝賀。這份屬于青年電影人之間最純粹的相互支持,讓人相信電影藝術的魅力,足以抵御一切沖擊,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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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導演、作家陳沖,演員馬伊琍,導演、編劇柯汶利擔任本次電影項?創投年度推薦?,從入圍的31個長片項目中評選出官方榮譽。作為這些作品的首批讀者和觀眾,三位電影人在接受采訪時表示,他們愿盡己所能幫助這些尚處于起步階段的項目被更多人看見。與此同時,他們也被年輕人的創作熱情和真誠深深打動。
“我們遇到了一群非常可愛的年輕人。”陳沖向第一財經記者說道:“在電影市場相對緊縮、前途未卜,又受到各類其他媒介沖擊的境況下,他們依然懷有如此純粹的熱愛、熱情和激情,真的讓我感覺到,大銀幕其實不會消失。”
最重要的是真誠
從申報情況來看,今年SIFF PROJECT共收到560個有效項目,比去年有所增加。
類型方面,家庭與愛情片項目呈回升態勢,各占四分之一,喜劇、懸疑、青春等類型也涌現出不少亮眼之作。題材上較為多元,有人探討代際關系,或展開科技與倫理的思辨,有人將目光投向魏晉,回溯那個時代的審美與風骨,或者在傳統故事中尋找新的講述角度。在這些申報作品中,可以看到新一代創作者關心的議題和他們看待世界的眼光。
作為上影節新人培育體系中的重要一環,創投的價值不只體現在一次陳述或評選上。比如,今年多個項目的主創曾入圍創投訓練營或金爵獎競賽及展映單元。在“制作中項目”單元里,《兩個時區》《有一場雪》《雪落香杉樹》《冬牧場》四部作品均曾在劇本階段入圍過SIFF PROJECT。劇本在這里孵化,制作在這里推進,新人的第一步和成熟影人的新嘗試,都在這條路上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2025年新增設的類型片項目單元,今年收到的申報數達到169個,增長了144%,占到總申報數的近四成。越來越多的創作者開始有意識地兼顧市場反饋與藝術表達。
憑借《誤殺》《默殺》《匿殺》等作品創下票房佳績,擅長將類型故事與社會議題結合的柯汶利也注意到這個趨勢。他發現,類型片項目中涌現出設定新穎、表達尖銳的高概念作品,比如獲得推薦的《謀殺電視機》。在他看來,創作者主動進入類型賽道,嘗試用成熟的敘事語言和觀眾對話,這件事本身就值得鼓勵,但類型片不能只有外殼,“我們必須給到觀眾更多。比如我們究竟是要探討什么?探討人性,或者關注社會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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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閱本屆創投的項目,成長故事與代際關系是不少創作者關心的母題。陳沖看到,很多年輕人自然地把目光投向自身,從少年成人的轉折時刻、與父母的誤解與和解里尋找素材。談到評選標準時,她最在意的是真誠:“是否有感染力、想象力和生命力,是否引人入勝,引人思考。”她說,“最重要的永遠都是真誠。真誠是能被人感受到的,即便是類型電影,最異想天開的故事,也可以很由衷。它是屬于你的思考、想象和你對電影的獨特審美,而不是對某一部商業成功的電影的效仿。”
談到新人作者的普遍誤區,柯汶利說,他見過不少創作者陷入自我情緒,或自我感動。“但創作終究不是寫日記,如果只有自己看得懂,觀眾就進不來。創作者應該更開放、更包容,讓更多人愿意走進你的故事。”
馬伊琍也抱有相似的看法,她更希望看到創作者首先把故事講好。“不少創作者沉浸在自我的經歷當中,在個人情緒中盤旋。但如果你是一個藝術創作者,需要學會提煉,需要保持客觀冷靜克制的視角,以講故事的方式落地執行。”
爆款無法被計算
在電影節期間大大小小的論壇和采訪里,《給阿嬤的情書》幾乎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但人們談論它,不只因為票房數字,更因為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行業里一些長久以來被忽視的東西。
今年五月,它以黑馬之姿闖入大眾視野,成為口碑與票房雙豐收的現象級作品。放在行業數據系統里,這部小成本方言電影很可能是第一批被淘汰的項目,沒有頂流卡司,沒有可參照的對標作品。
“《給阿嬤的情書》最開始肯定有很多人拒拍,很多公司一定會覺得這個東西不行,定義它為文藝片。”陳沖直言,“為什么要有文藝片和商業片之分?只有好看的電影和不好看的電影。”在她看來,這就是藝術的本質:“藝術本身就是數據之外的東西,它永遠是在這條斜線的上面或者下面,永遠是一個例外。只有例外,才成為藝術。”
陳沖提醒年輕創作者,不要花力氣去揣測市場,“其實天下無人知道市場。幾乎所有的電影公司都有他們的軟件,用數據來測量演員、導演、類型,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數據。數據看完了,重大決定做了,拍出一部電影來折本,太多案例了。”
馬伊琍認為,數據只代表過去,而藝術永遠向前。“沒有前瞻性,你永遠拿不到爆款,永遠只能復制前面。”她觀察到,有一些創作者會倒推,“觀眾愛看什么,我就拍什么。這是個誤區。創作者得拍自己喜歡的東西,得把自己首先當成一個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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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馬來西亞僑生,柯汶利看到片中講述的僑批故事時,想起了自己在馬來西亞教中文的爺爺。“我發現原來講的是跟我爺爺有關的事情,看到很多我小時候的影子,特別感動。”在他看來,這部影片正是類型片創作的范例,“用喜劇效果去包裝,講述一個生動的故事,又有很好的社會議題在里面。這樣的影片很有前瞻性,觀眾也更容易進場。”
本屆創投中,同樣不乏情感真摯且具備市場潛質的作品。導演高可馨和制片人王婧帶來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獲得兩項榮譽:“青年導演推薦項目”以及開心麻花“喜笑顏開”特別關注項目。三位推薦人一致認為該項目故事流暢、情感真摯,令人感動。故事講述29歲的孫女與祖母之間的一場買房之旅,孫女渴望擁有一間房,奶奶想爭一塊身后地。輕喜劇的外殼下,觸碰的是關于掌控生活主動權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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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婧和高可馨正是去年在上影節期間相識的。當時,高可馨是創投訓練營成員,王婧也帶著自己的項目參與了創投。兩人皆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學成后回國創作。王婧在行業已有超過十年的經驗,擔任過《負負得正》《熱帶往事》等多部影展佳作的制片人。“我一直對女性和空間的關系很感興趣。”王婧告訴第一財經,她們計劃今年落實融資和選角,希望明年春季或秋季開機。
與記者聊到《給阿嬤的情書》帶來的行業變化,王婧有自己的觀察。“阿嬤現象級的成功,會讓很多片方關注一些小成本、現實議題的故事。”她說,“去年大家都處于比較迷茫的狀態,到今年五月以前,整體氣壓還是偏低的。現在大家開始尋找一些突破的方式。”她注意到,未來資方或許會對中小成本項目給予更多關注。“過去行業可能更看重卡司組合,現在也許會愿意為小成本的項目冒險。現在電影行業內部也意識到了,觀眾在乎的始終是故事、人物、情感這些最基礎的東西。”
痛苦與掙扎是創作者的財富
為期四天的評估與對談中,最打動三位推薦人的,除了項目本身,還有那些年輕的面孔。
馬伊琍看到了很多張堅毅的年輕的臉,有曾經在海外采訪過她的留學生,也有過去兩年一起工作過的低成本小團隊的劇組成員。“我想起了他們在現場的樣子,那個孩子也是一張堅毅的臉。我知道,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才會去寫這么一個故事。”她說,創投提供了一個窗口,讓她始終能與年輕一代的創作思路保持同步。
陳沖向第一財經記者回憶,與創作者交談時,一些年輕人主動聊起,正是在人生低谷階段、那些最艱難的時刻,他們開始構思劇本、投入寫作。“他們在痛苦的時候去深思、去感受,然而創作出的作品卻可以很溫暖、很陽光,那是他的渴望。這些東西對我來說非常美麗。”
在她看來,創作者要珍視自己的掙扎與痛苦,“一切低谷、一地雞毛、你最大的磨難,是最豐富的財富,它將滋養你的藝術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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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陳沖感到欣慰的是,31個入圍劇本中,幾乎沒有看到AI代寫的痕跡。“他們仍然在講人的故事。”她坦言自己也曾對AI上癮,花了很多錢玩各種AI生成工具。但玩得越多,她越警覺。AI幾秒鐘就能生成一個大綱,但走捷徑讓人退化。
但在她看來,創作中最珍貴的東西恰恰是一種掙扎。“今天寫了幾千個字,明天一看覺得不對,到底哪不對?然后開始思考、刪掉、重寫,到了后天終于寫出來了。所有的過程如果被省略掉,人就開始變笨,開始退化。”
采訪的最后,陳沖分享了她在《貓魚》中寫下的一段話,勉勵創作者:“真正打動我們的,是人類的局限性和超越極限的勇氣、人類肉體的欲望與精神的升華。人工智能以它無限的潛力,不具備這種局限和脆弱。藝術讓我們體會到的那種敬畏感,不僅存在于創作結果中,它也存在于我們拼命想超越自身的企圖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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