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劉思璇

外骨骼的歷史并不算短暫。上世紀六十年代起，在醫療、工業等場景，各類外骨骼產品層出不窮。在外骨骼的幫助下，軍人可以更輕松地應對極限負重、泥濘跋涉等場景，病人可以重新站立行走，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工人也能更大程度避免受傷。

能做到這些似乎已經足夠，但人類不會放棄“變得更強“的可能。

2021年，極殼科技成立，將視線聚焦在消費級可穿戴外骨骼，試圖在日常生活場景中減少人類與物理世界的摩擦。2023年，在全球創意項目眾籌平臺Kickstarter上，極殼科技推出全球首款消費級外骨骼產品Hypershell Go，收獲2638名支持者，眾籌總金額超120萬美元。而在此之前，全球外骨骼產品的年銷售量僅為2000臺左右。

到了2026年，極殼科技已將數萬臺設備賣到了全球70多個國家，并于5月宣布完成由螞蟻集團和美團龍珠領投的5000萬美元B+輪融資，B輪系列總融資額已達1.2億美元。

極殼科技的野心不止于制造一件省力的工具。在極殼科技合伙人兼首席運營官余志鵬和首席產品官樊煊赫看來，人類的想象力是無限的，但真實的行動力卻極其有限。當機械與智能緊密耦合，極殼科技想要填補想象與現實之間的那道鴻溝，讓人的自由意志，不再被體能所困。

從小眾走向大眾

經濟觀察報：為什么極殼科技在一開始就決定做消費級產品？而不是先做醫療器械、拿認證，再回歸到消費？

余志鵬：有兩個背景因素。第一，外骨骼在醫療場景一直存在，但沒能做大，因為醫療外骨骼的目的是治病，同一癥狀背后的病因可能有幾十種，比如走不了路，可能是腳掌的問題，也可能是髖關節、膝關節的問題，產品的針對性太強，限制了產業快速發展。我們認為從消費場景切入是一條正確的商業路徑。第二，目前機器人行業的發展帶來了技術紅利，讓消費級外骨骼成為可能。

另外，從更宏大的愿景來說，我們希望借助外骨骼實現科技平權。人類自誕生起就在不停發明各種工具，突破自己作為碳基生物的上限；即便人類本身很脆弱，會衰老、會面臨疾病，但人類不會放棄讓自己變得更強的可能。不然為什么在有8K視頻、VR的情況下，那么多人要自己爬上山頂去看風景呢？除了基因改造外，碳基硅基結合是變得更強的第二種途徑。我們相信外骨骼的市場是廣闊的，問題只在于如何把產品體驗做到更好。

經濟觀察報：極殼科技現在的市場思路和產品定位是怎樣的？

余志鵬：基于產品階段，我們目前選擇一種穩妥的定位，主要面向三類人群：工作場景使用者（科考、救援、消防、巡邏等）、長距離戶外徒步人群，以及體能開始衰減、行動受限的老年人。第一代產品雖然已經在廣泛場景里驗證了有效性，也獲得數萬名用戶的認可，但在重量、體積和穿戴體驗等方面仍然有很大的進步空間。產品體驗是決定產品能否從小眾走向大眾的最核心因素。隨著技術進步，未來，如果外骨骼能被折疊到很小、裝進背包，外形像配飾一樣時尚，大家既可以戴著逛街，又可以戴著打網球來減少運動傷害，產品就會走向大眾。

經濟觀察報：隨著規模擴大、研發投入增加，極殼科技會在商業化上有更大壓力嗎？

余志鵬：有商業化目標，但最大的壓力還是如何讓產品體驗更好。如果體驗更好，比如重量、體積減到現在的三分之一，穿戴適配性更好，使用場景更多，那么市場可能是現在的三十倍、三百倍。對于市場、銷售團隊，肯定有目標牽引大家打小勝仗，但達成商業化目標的核心在于我們的產品是對的。

經濟觀察報：極殼科技的產品曾獲SGS卓越性能標識認證，也通過了TüV萊茵驗證。為什么要做這些驗證？

余志鵬：去年，我們這個行業有些火，很多同行進來了。我們當然是歡迎競爭的，但競爭過程中，我們也發現了一些不太好的現象。此前，國際上沒有行業標準，一些競爭對手會虛標參數，導致行業競爭陷入無序狀態，這有可能會毀掉行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品類信任感。我們特別擔心的是，一些不好的產品會讓消費者覺得“外骨骼沒用”。所以我們希望建立起標準，讓消費者有所分辨。

去年，我們發布了全球第一個外骨骼白皮書，現在我們也在和中國標準化研究院一起推動國標建立。我們希望能推動行業發展，把更多東西清晰地展現給消費者。

經濟觀察報：與消費電子相比，消費級外骨骼的市場有些小眾。極殼科技是怎么讓消費者接受這款產品的？

余志鵬：在這個行業，我們要解決的是品類教育的問題。沒人見過這個東西，不知道為什么需要它。今年春節的時候，我們復盤去年做成了哪些事情，其實我們最大的成績并不是開創了一個行業、賣出了數萬臺，而是改變了消費者對這個品類的認知。

在極殼科技出現以前，提到外骨骼，大家想到的是醫療或者工業產品；走在路上，看到有人穿著外骨骼，我們會想這個人是不是有某種疾病。經過我們一年的努力，大多數人見到外骨骼時會想：這是登山用的吧？這是（打開市場）非常關鍵的一點。

經濟觀察報：一些景區提供極殼科技的外骨骼租賃服務。租賃服務的目的是什么？

余志鵬：租賃是一個很好的場景，讓大家能快速體驗到產品。畢竟，我們在初期沒辦法建設大量線下銷售網點，景區租賃可以讓產品的有效性快速得到驗證；另外，景區是人流密集的地方，涵蓋不同人群，能幫助我們對產品做研發性驗證。

順著生物本能做產品

經濟觀察報：作為首席產品官，你如何看待消費級外骨骼這個產品類目？

樊煊赫：人希望用更輕松的方式完成目標，追求低熵與高效，這是人類最底層的驅動力。從生物演化看，直立行走是一場偉大的妥協：它釋放了雙手的創造力，卻將機械負荷壓在了膝蓋和軀體上。通過科技賦能人體、提升行動效能，這符合第一性原理的產品哲學。

經濟觀察報：產品形態設計一般經歷怎樣的過程？有哪些困難？

樊煊赫：重力、助力和耐久性，它們構成了一個不可能三角，沒辦法兼顧，要盡可能做平衡，所以取舍是一件很難的事。另外，這個品類雖然跟人形機器人技術同源，但人的因素占比很高，這也構成了難點。電機動力系統，是人類用尺規的精準與電磁學打造的工業產物；肌肉動力系統，是碳基生命億萬年演化的成果。一個追求絕對的控制，一個追求極致的適應，不僅在力學上不同，更存在機械造物與生命涌現的底層差異，怎么能讓這兩套不一樣的邏輯銜接起來呢？我們招了專門研究人因工程的同事，還有運動科學、生物力學背景的人，甚至是外科醫生，就是為了解決這樣對學科融合要求很高的難題。

經濟觀察報：目前產品主要從髖關節發力，未來會考慮圍繞膝關節、踝關節或者肘關節的產品形態嗎？

余志鵬：都存在可能。我們團隊目前有200多人，不止做這一種產品。我們希望成為外骨骼第一品牌，而不是髖關節外骨骼第一品牌。目前，我們也正圍繞外骨骼核心底層技術，搭建我們的技術壁壘。

就像大疆，它的核心在于飛控系統、AI能力、影像能力，圍繞這些，可以做出滿足各種環境的無人機，也能放大影像能力做攝影產品線。只要我們底層的技術棧足夠扎實，未來的外骨骼可以是任何形態，也許是衣服、褲子、鞋子。

我們要解決的只有一個問題：人的想象力是無限的，人的真實行動力是有限的，我們要消除二者之間的gap。

經濟觀察報：極殼科技自研了HyperIntuition?算法，能做到充分感知人的意圖。AI在研發過程中發揮了什么作用？

樊煊赫：AI是核心要素之一。預測人類意圖，是外骨骼一直以來需要解決的問題，AI在這里的作用，是在數字世界里構建一套人類意圖的逆向翻譯模型。未來如果腦電肌電等多模態傳感技術更加成熟了，又會逐漸實現“預測”到“打破生物屏障，實現意圖共生”的范式轉化。

經濟觀察報：極殼科技的技術壁壘在哪？把產品拆開來，其他廠商可以仿制嗎？

余志鵬：我們的工站設計、檢驗標準等等，很難在短期內復制。生產制造其實也是一種能力，不然立訊精密、藍思科技和二三線制造工廠之間就不存在能力區別了。我們也投資了一些上游供應商，一起在工藝上做創新。

另一方面，硬件只決定了產品體驗的下限，算法、軟件才是決定上限的東西。去華強北，你可以花500元買到一臺無人機，但做不到大疆的使用體驗。外骨骼看起來很簡單，一塊電池、兩個電機、兩根棍子綁在腿上，好像就成了，但如果沒有算法支持，很難有好的體驗。比如在快走的情況，如果突然有下坡或是遇到障礙，助力沒有及時停止，人就會摔倒，甚至發生更嚴重的事故。

“少年感”

經濟觀察報：極殼科技是一支怎樣的團隊？

余志鵬：我們在選人的時候有一種很嚴重的潔癖，不只會篩選技能，更重要的是篩選價值觀。極殼科技創始人孫寬說過一個詞，“少年感”，我覺得挺準確的。這與年齡、性別無關，而是一種偏理想主義的特質，有夢想、有價值追求、有一股想要改變世界的沖勁。我其實面試過一些行業里的大佬，在他們身上看不到這種感覺。他的思維已經固化了，認為過去的一套東西是OK的，那么他就不一定適合我們這個全新的產業。少年處在懵懂無知的狀態，敢想敢拼，愿意學習和成長，這是我們非常看重的品質。

經濟觀察報：你提到“改變世界”，每個人對世界的期待并不相同。會有分歧嗎？

余志鵬：一定會有，這個行業太新了，我們都在探索。極殼科技內部很鼓勵大膽嘗試，快速驗證、快速迭代。去年年會，我們頒了一個獎，叫“偉大的失敗”。之前我們的市場團隊想做一些挑戰類項目，類似紅牛的極限挑戰，我提了反對意見，但我們仍然支持大家去嘗試、用公司資源提供支持。因為這是一個全新的行業，沒有人、沒有教科書來告訴我們應該怎么做。

經濟觀察報：目前國內不止極殼科技一家在做消費級外骨骼。競爭氛圍激烈嗎？

余志鵬：當然，之前有對家的獵頭站在我們公司門口，逮著出去的人就問要不要跳槽。其實合理、健康的競爭能促進大家共同進步，因為沒有一家公司真的是全能的存在，把產品的形態、功能都想得很完備。要有一個對手，才能不斷提升自己。我們鼓勵行業一起把市場做得更大。

經濟觀察報：有采取什么辦法避免內部人才流失嗎？

余志鵬：作為一家初創公司，我們“販賣夢想”。年輕人加入極殼科技，一方面，我們提供一個平臺，讓他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學到想學的技能，實現各方面的成長；另一方面，大家加入AI、機器人這些新興行業，也是希望能享受到行業紅利的，我們會對一些績效優秀、重要崗位的員工給予更多的物質獎勵。

最近，我們正在研究一個賦能計劃。因為處在全新的行業，很多員工需要探索未知領域，所以公司對績效好的員工會作出相應的激勵政策，幫助大家學習新技能、保持好奇心，任何技能都可以，哪怕是去學滑雪、學開飛機。我們希望大家始終保持學習的狀態，回歸少年感。

經濟觀察報：極殼科技已經獲得了很多融資，這些錢夠嗎？

余志鵬：不夠，我們的夢想是星辰大海。之前說我們要造鋼鐵俠，這些錢肯定是不夠造鋼鐵俠的。今年公司級別的OKR就兩條：一是打造PMF（產品市場匹配度）第一的產品，把產品做得更好些，讓更多優秀的人才加入進來；二是打造持續創新的組織能力，構建起一個好的組織。這是兩個閉環的東西，也決定了我們的資源往哪里投。

（本報記者錢玉娟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