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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空間常常因為聲響引發人們爭執。圖/IC photo
今天的城市,似乎比以往任何時代都更喧囂。
街道上車流穿梭不息,商圈里循環播放著促銷廣播,地鐵公交上外放的短視頻里“小美”“小帥”隔空“打架”;就連回到家,高密度居住環境也常引發鄰里噪音矛盾——種種噪音層層疊加,填滿了公共環境中本就不多的空隙。
我們被各種聲光信息團團包裹,現代生活似乎成了一場感官的“盛宴”,幾乎所有人都主動或被迫置身于“視聽天下”時代。安靜已然成為一種稀缺的公共資源。
而恰恰是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更需要“安靜”。這既是現代人的剛需,也指向我們想要什么樣的公共生活。
感官警報持續拉響
現代人,最離不開的就是手機。
手機填滿了人們碎片化日常,也源源不斷發出聲響。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查看新消息;動輒一小時起步的通勤路上,得刷個短視頻、聽個播客打發時間;吃飯時總得配上“電子榨菜”下飯;就連晚上洗澡,恐怕也得放首音樂……
我們在坐擁科技便利的同時,也在無形中承受著視聽滿溢帶來的負面效應。有研究表明,人類感官每秒能接受千萬比特的信息,但大腦處理信息的速度僅為每秒10比特,遠不及每秒運算數萬億次的計算機。
正是由于人類大腦的轉速慢得超乎想象,所以在持續噪音之下,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會覺得身心俱疲。又比如,刷完一個小時短視頻后,身心非但得不到休憩,反而容易眼酸腦漲。這都是身體在發出警報:感官過載了。
簡而言之,五官輸入的信息總量突破了大腦承載的上限。這也被認為是技術社會最顯著的特征之一。城市里密集的人群、持續的噪音、無處不在的信息;工作中多線程的高壓要求;通勤路上的擁堵嘈雜……皆是感官與認知過載源。
感官過載帶來的,遠不止“太吵”或“注意力不集中”這類表面的不適。它更像一場在我們身心內部悄然上演的“系統性風暴”,持續影響著壓力水平與心理健康。
若我們強迫自己適應這種過載狀態,長此以往,會顯著增加患上焦慮癥、抑郁癥等情緒障礙,以及心血管疾病等軀體問題的風險。
當我們用短視頻或者音樂填滿所有安靜,本質是用一種過載對抗焦慮。在效率至上的績效社會中,個人時間被極限壓縮,人們害怕浪費時間導致差距拉大,力圖在更短的時間里獲得更多的體驗,重新找回對生活的掌控感。人們似乎五官時刻忙碌,才能追上“加速社會”的腳步。
但往往事與愿違。人們不斷做加法,試圖在單位時間里提升效率,卻反而加劇了“以有涯逐無涯”的無力感。真正可能有效的做法,可能是關閉一些感官,減少多線程任務,創造“大腦空白”時間。
而做到這些,都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
“保持安靜”當成共識
和私人空間里的自主選擇不同,公共空間的核心特質就是“共享”。這也決定了,公共空間不僅僅是一個地點、位置或者范圍,同時也是一種由規則劃定的邊界。
毫無疑問,今時今日,人們的生活方式、行為方式和交往方式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舊的行為規范不斷遭遇挑戰,而與發展狀況相適應的新的交往規范體系尚未完全建立起來。
這些年來,無論是露天場景下廣場舞引發的爭議、居民樓下燒烤攤人聲鼎沸激化的矛盾,還是密閉空間里高鐵與地鐵中的吵鬧問題,都一再將公眾視線聚焦到公共噪音治理的議題上。
這說明,我們的社會已然將“安靜權”納入公共生活權益的討論,公共行為規范需要與時俱進。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每個人對安靜的需求,都應當得到足夠的尊重和保障。人們享受信息便利的同時,也需要守住不打擾他人的邊界,這是現代公共生活最基本的文明素養。
反之,若社會長期缺失清晰的公共行為準則,相關治理對公共噪音、設備外放等擾民現象放任不管,極易引發“公地悲劇”。無規則約束的公共空間,終將造成社會失序、人際失和、人心失寧,整體生活質量與公共文明水平持續下降。
因此,面對移動互聯網帶來的新生活場景,公共場合“保持安靜”不應只是倡議,更該成為人人踐行的文明規則。
2020年高鐵在部分線路推出靜音車廂,試圖對這一問題進行破題。乘客購買靜音車廂車票,意味著要遵守“靜音約定”。即便僅屬于特定公共空間的小范圍試點,但仍有助于凝聚“公共空間需靜音”的社會共識。
公共空間行為規范和社會共識的形成,不可能一蹴而就。前不久,在上海虹橋開往北京的一趟高鐵列車的靜音車廂里,一名女乘客連打20分鐘電話。乘務員站在她面前,舉著寫有“靜音車廂,請您保持安靜”的牌子進行勸阻,卻被忽視。
這當然可以歸咎為個人素質問題,但也折射出當下公共治理的短板:只有“保持安靜”的文明倡議,卻缺乏治理細則和社會共識。
這里不是說凡有問題都要訴諸立法解決,那我們獲得安靜的成本未免過于高昂。況且,公共空間行為的復雜性和多樣性,也決定了法律規范難以全部涵蓋所有場景和行為。比如嬰兒哭鬧、忍受病痛、緊急事務處理等情況。
相較而言,“人人相善其群”,公德發揮的空間更大——無形的社會壓力,比任何成文的法規都更有約束力。
生活也需要“留白”
不得不說,即時、便捷、刺激的短視頻和游戲,契合了快速變化的社會節奏。正如麥克盧漢所言,“我們塑造了工具,工具反過來又塑造了我們”。
對很多人來說,手機外放只是個人無心的小習慣,并沒有深切意識到你的“背景音”,就是他人實打實的“噪音污染”。尤其在高鐵、地鐵這樣的密閉場合,真是躲無可躲、避無可避,成了公共空間的一大困擾。
比起廣場舞、餐飲經營這類有固定場所、相對容易界定和監管的噪音來源,手機外放帶來的噪音更分散、更隨機,也更依賴個人的自覺。
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對此束手無策,破解公共噪音困境,需要治理與個體雙向發力。
從公共治理層面,公共場所不妨在顯著位置張貼靜音標識;公園、商圈劃定活動區域、布設噪聲檢測設備,實現噪音超標及時預警、快速干預;推廣定向音響,控制聲音擴散范圍,從源頭減少無效噪音擾民。
具體到交通場景,高鐵不妨參照飛機客艙服務,配備一些一次性耳機,以備不時之需,兼顧大眾娛樂需求與公共靜音秩序。
從個體自覺層面,能做的也不少。比如,進入公共生活空間,主動將手機自動調為靜音或震動模式;出行途中,不妨隨身攜帶一副耳機;需要緊急通話時,盡可能壓低聲量,減少打擾;與同行人交談,當秉持適度、克制的原則。
如此一來,人們在通勤路上、出差途中,既可以享受自由沖浪的時光,也能擁有片刻喘息的寧靜。
藝術需要留白,生活亦如此。我們不必抗拒這個視聽滿溢的時代,但也該主動給生活留一點“安靜”的縫隙。讓奔赴生活的每個人,在公共空間里,也能享有一份屬于自己的自在與安寧。
撰稿 / 新京報評論員 徐秋穎
編輯 / 何睿
校對 / 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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