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連弟兄

楊巍

回首漫漫人生路，心中最滾燙的仍是那段雪域戎馬歲月。一轉眼就到了2026年，數十年光陰匆匆而過。走過半生，無數往事涌上心頭，最先想起的，便是西藏軍區308團五連，那群一同守過風雪、扛過鋼槍的患難弟兄。

藏地軍營三年，每一段經歷都刻在心底，最先浮現的便是新兵連淬煉時光。當年一同奔赴308團五連的新兵來自五湖四海，湖北、安徽、浙江、甘肅等地的青年齊聚雪域，天南地北的我們，因一身軍裝結緣。那時負責我們新兵整訓的副連長是毛書紅，新兵排長為廣西籍的鄧青龍。初入軍營一切從零開始，宿舍里反復練習原地踏步，不少新兵連左右都分不清楚，新兵班長耐心帶著我們一遍遍喊著“左右左”糾正動作。從三大步伐、內務條令到紀律條令，嚴苛訓練磨去我們身上的少年稚氣，讓一個個普通社會青年，慢慢養成軍人的言行習慣。

新兵連里最有趣、也最考驗人的還要數緊急集合訓練，那會兒鬧出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話。不少新兵心里發慌，害怕夜里突然吹響緊急集合哨，索性晚上提前把背包捆好，躺在床上不敢拆開，可新兵連長、排長夜間查鋪時一眼就能識破，當場批評教育，反復叮囑我們必須熟練掌握快速打背包的基本功。等到真正拉動緊急集合時，各種亂象層出不窮：有人背包捆綁得不結實，才跑出去沒幾圈，帶子全部松開，被褥散落一地；還有人慌亂中到處翻找，連軍帽都找不到，只能光著頭跟在隊伍后面。新兵班長張建軍帶著我們一圈圈負重跑動，親眼看著好多新兵因為背包基本功不扎實，跑幾步行李就全散了。如今再回想當年這些手忙腳亂、洋相百出的場面，只覺得格外有意思，也正是一次次緊急集合的磨礪，褪去了我們身上的青澀散漫，讓我們真正懂得軍人的速度與紀律。

新兵生涯最難忘的當屬會操演練。兼任新兵連長的毛書紅副連長發口令嗓音洪亮鏗鏘，全連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列隊前行，那一幕，成為我軍旅生涯里刻骨銘心的畫面。

戍守雪域，站崗執勤是每名官兵的必修課，新兵老兵都有著獨屬于哨位的難忘記憶，我也不例外。入伍未滿三個月，我在油庫擔負周日崗哨，一時精神松懈、警惕不足，團首長常艷輝團長前來查崗，走到崗亭門口我才慌忙反應過來，慌亂間槍支都未隨身攜帶，快步跑下去敬禮。團長一眼看出我是新兵，輕聲詢問槍支去向，我急忙回崗亭取槍，團長語重心長叮囑我，軍人在崗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若是警備糾察巡查，松懈執勤必定要接受整訓。本以為會迎來通報批評，沒想到團長只是善意提醒，這份體恤新兵的關懷，我至今銘記于心。

深夜哨位驗槍的經歷同樣記憶猶新。一日深夜十二點多，岳安德參謀長到油庫查崗，我們執行驗槍流程時太過緊張，槍口沒有朝上，險些對準身旁戰友，當即遭到岳安德參謀長嚴厲批評。軍務股王革力股長上前，手把手示范標準驗槍規范，細致講解槍械操作安全準則，教會我們站崗執勤每一個環節都容不得半點馬虎。

團里余永紅政委查崗自有特點，巡查完哨點后，常常一兩分鐘內折返殺個回馬槍，專門檢驗我們時刻緊繃的戒備之心。不少老兵見首長查過崗便放松狀態，每每被政委折返抽查，才深刻懂得，警惕性是戍邊軍人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每逢十一、元旦、春節，我在油庫值夜站崗，抬眼便能望見燈火裝點的布達拉宮，通體金光璀璨，如同鑲嵌在雪域高原上的明珠。清冷高原長夜，望著這一片盛世燈火，心中守土衛國的使命感油然而生，這般獨特夜景，是一輩子忘不掉的畫面。

在五連服役三年，前后歷經三任軍事主官。首任連長梅省來，后因身體原因調離；王志華連長短暫任職數月，之后黃金義連長接手五連。彼時連隊接連遭遇難題，執行蘭西拉光纜施工任務時，連隊指揮排車輛在往返駐地途中發生側翻，出現安全事故；另外二排六班也曾發生戰士擅自離隊的失職問題。黃金義連長接手連隊時，肩上扛著沉甸甸的壓力。他為人踏實務實，帶著全連官兵腳踏實地抓訓練、抓管理，事事沖在前、干在先。

每年春節、八一前夕，團里內務衛生檢查標準嚴苛，評比末位連隊會懸掛藍旗。全連上下都懷揣愛團、愛營、愛連的赤誠，人人爭先、事事爭優。那次檢查，我們營房窗戶玻璃擦拭得一塵不染，得到常艷輝團長當場稱贊，最終僅與一營第一名連隊相差零點四分，遺憾錯失流動紅旗。每到年底年終評獎，團部廣場會召開表彰大會，現場頒發先進連隊、標兵連隊榮譽，看著其他連隊上臺領獎，榜單上始終沒有我們五連的名字。大會散場之后，我經常看見黃金義連長獨自待在房間，默默抽著煙，一聲不吭。我看在眼里，心里格外酸楚，清楚連長為了連隊日夜操勞，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心血，卻始終沒能換來一份集體榮譽。多年過去，連長當年默默承壓的模樣一直記在我心里，他也用親身經歷教會我們一個實在道理：一時的榮譽不能代表往后的人生，做人做事，唯有腳踏實地走好每一步才最重要。這份質樸務實的精神，深深打動、影響著我們每一名戰士。

連隊干部帶兵處處飽含溫情，每個人都真心善待身邊戰士。崔保華排長后來升任連隊副指導員，無論新兵還是老兵，他都關懷備至。曾有一位同鄉戰友一時遇事出現思想波動，崔保華副指導員耐心開導、悉心幫扶，反復談心教育，及時拉回戰友，避免其誤入歧途，這份細致暖心的關懷讓我久久難忘。還有李文騰指導員，當年全軍開展揭批邪教專項政治學習，連隊集中組織專題課堂，號召每名戰士上臺交流感悟、主動發言，我也在會上暢談了自身想法。通過系統學習，我們認清邪教危害，堅定了自身政治立場，提升思想覺悟，這段學習經歷在我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記。

野外實彈射擊的經歷同樣歷歷在目。炮兵陣地訓練時，我曾向毛書紅副連長詢問火炮作業是否存在危險、會不會發生意外，副連長耐心為我講解，唯一風險便是炸膛，聽完解釋心里難免忐忑。第一次野外實彈射擊，火炮巨大后坐力與沖擊波撲面而來，震撼人心。

到了夜間實彈演練，分工十分明確：黃金義連長駐守前沿觀察所，測算距離、修正諸元，所有射擊指令全由炮陣地上的毛書紅副連長高聲下達，一聲聲標尺、高低、左右調整口令穿透夜色。我們操作的是加農炮，每一發炮彈出膛，炮口都會爆出一團刺目火球，巨大的沖擊波橫掃陣地，塵土泥土直接撲面而來，糊在我們臉上。

訓練間隙，我們還能看到三營的多管火箭炮射擊，氣勢更為雄壯，一管便能連續發射幾十發炮彈，火光連綿不斷，轟鳴震徹整片山谷，那種鐵血強軍的畫面，至今回想依舊心潮澎湃。那次夜間實彈考核，在副連長現場指揮下，我們連隊打出了高分，這段熱血練兵的畫面，長久留在我的記憶里。

軍旅歲月里值得回味的往事數不勝數。后來我常在雪域老兵吧和老戰友重逢相聚，安徽的江存亮、許順清戰友，當年退伍時許順清還給我寫過書信，如今我們常在平臺留言互動。也通過這個老兵交流平臺，結識許多五連老前輩，其中團指揮連張世連連長讓我印象很深。當初在雪域老兵吧讀到詹娘舍哨所相關故事，才知曉他是河南人，曾任308團指揮連氣象站站長、副連長。細讀他寫下的戍邊文字，真切體會到老一輩邊防軍人艱苦的戍守歲月與無私付出。

在“雪域老兵吧”平臺，我還認識不少308團的老前輩。魯明山營長同為我們308團老兵，解甲歸田幾十年，心里始終掛念老團隊。平臺上但凡有老兵刊發回憶文章，總能看見他閱讀駐足，這份藏在心底的軍旅情懷，在我心中留下深深印記。還有黃筱龍老師，貴州務川人，從普通士兵一步步考進軍校，一路成長至正團職干部而后轉業。如今他常常在雪域老兵吧執筆撰文，發揮一名政工干部的余熱，把軍旅故事與戍邊精神不斷傳遞下去，這便是獨屬于我們308人的精神傳承。

一樁樁、一件件雪域軍營往事，時常在獨處時涌上心頭。三年高原軍旅，風雪哨位、炮火陣地、朝夕相伴的戰友與暖心帶兵的干部，拼湊成我一生最珍貴的青春。那段日子教會我做人做事務實扎實、沉下心踏實前行。歲月匆匆數十載，當年一身戎裝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澀，可雪域高原的風雪、炮口升騰的火光、戰友們一張張淳樸面孔，永遠刻在我的心底。

無論走過多遠人生路，我永遠銘記自己曾是308團五連的兵，這份雪域戰友情、邊防從軍魂，會伴隨我往后歲歲年年，指引我永遠腳踏實地、初心不改。

我對我們竹山籍30名老鄉說一句話：遙想當年，我們竹山寶豐六人，全縣各鄉鎮共計三十名十七八歲青蔥少年，告別故土、奔赴雪域高原，奔赴艱苦西藏邊防，把最好的青春留在雪域邊關。退役返鄉之后，眾人各自奔波于家庭、事業、生活，歲月匆匆、山水相隔，同鄉戰友團建寥寥、相聚甚少，半生奔波漸漸疏于聯絡。而今依托雪域老兵吧一方軍旅凈土，依托這篇寫實往事，看見幾個老鄉戰友評論留言，失散多年的同鄉戰友、雪域老兵再度相逢，塵封半生的軍旅記憶、故土鄉情、戍邊情懷盡數蘇醒，老西藏精神跨越歲月、我們心永遠在一起。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楊巍，湖北十堰竹山人，1996年底入伍西藏拉薩56094部隊，308團五連戰士，1999年底退役，2004年入黨。現從事制造行業計劃運營管理工作。

作者：楊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