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韓先楚還是營長時，陳再道已經是軍長；三十多年后，陳再道卻進了福州軍區，成了韓先楚的副手。
這件事落到紙面上，只是一個任命。落到兩個湖北老紅軍身上，卻像一只舊軍帽，被人輕輕撣了撣灰。
一九七二年，福州軍區招待所。陳再道住在房里，桌上放著藥瓶和搪瓷杯，窗邊椅背上搭著一件舊軍裝。
門外來了人。
韓先楚親自過來，把中央軍委的安排帶到他面前：到福州軍區工作，任副司令員。
陳再道聽完，沒有馬上接話。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這個“副”字不輕。
早在一九二七年，黃麻起義的隊伍里就有陳再道?？h城失守后，他跟著隊伍轉到木蘭山一帶打游擊，山路窄，槍少，人也少。
那時他還年輕，衣服上沾著泥，肩上背著槍，跟陳錫聯、秦基偉等人一道，在鄂豫皖的山里轉。
往后，他從排長、連長、營長一路打上去。到一九三二年底，陳再道已經任紅十一師第三十一團團長，后來又任師長。
紅四方面軍反“三路圍攻”、反“六路圍攻”的戰場上，他帶兵沖過竹峪關，又追出六十多里。
到長征途中，他已做過紅四軍軍長。那一年，他才二十多歲。
韓先楚那時還在紅二十五軍二二五團當營長。
同是湖北人，同從苦地方出來，一個已經統軍，一個還帶著一個營在山嶺間突擊。
可仗打到后來，位置會變，人也會變。
抗日戰爭中，陳再道任八路軍第一二九師三八六旅副旅長，參加七亙村、黃崖底、長生口等戰斗。解放戰爭時，他任晉冀魯豫野戰軍第二縱隊司令員。
韓先楚也追了上來。東北戰場、海南島戰役、抗美援朝，他一步一步打到前線指揮的位置。
一九五五年，兩人同授上將。軍銜一樣，履歷卻各有各的山頭和風雪。
新中國成立后，陳再道任中南軍區副司令員兼河南軍區司令員，后來任武裝力量監察部副部長兼武漢軍區司令員。
韓先楚則到福州軍區任司令員。東南海邊，地圖攤開，島嶼、港口、航道，一條條線壓在案頭。
后來，陳再道受沖擊，離開原來崗位，到江西一帶休養、勞動。舊傷和年紀一起壓上來，人很快病倒。
江西屬福州軍區范圍。消息傳到韓先楚那里，他沒有把話繞遠，安排軍區照顧，又把陳再道接到福州治病。
這一步很要緊。
福州的病房里，陳再道躺在床上，床頭柜上擱著水杯。韓先楚進門看他，沒擺司令員的架子，只把老戰友的身體和工作記在心上。
一九七一年后，陳再道想重新工作。韓先楚見到毛主席時，把這層意思遞了上去。
安排并不容易。陳再道當過大軍區司令員，資歷老，軍銜高，很多地方不好擺位置。
韓先楚把話接住了：別人不便安排，福州軍區可以安排；陳再道來，他歡迎。
三十多年前，韓先楚是營長，陳再道是軍長；三十多年后，陳再道到福州軍區任副司令員。
這不是一張冷冰冰的調令。
招待所那間屋里，陳再道把任命聽完，舊軍裝還搭在椅背上。韓先楚站在他面前，一個是司令員，一個是副司令員，可兩人先看見的，還是黃麻、長征和幾十年槍炮里走出來的老戰友。
陳再道后來又任中央軍委顧問、鐵道兵司令員。那只搪瓷杯還在床頭，藥瓶也還在桌上，人卻重新回到了隊伍里。
當年的軍長，終于在老營長的軍區里，又穿回了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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