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三年，我姐林薇終于要嫁給江嶼了。
婚紗店里，林薇站在三面落地鏡前。
象牙白的拖尾裙貼著她的身形，裙擺鋪了滿地碎光。
她歪著頭沖鏡子笑，騰出一只手理了理肩上的蕾絲帶。
江嶼坐在側面的沙發上，低頭翻手機，拇指劃得很慢。
江嶼。
林薇轉過來，裙擺帶起一陣小風。
你看呀，好看嗎？
江嶼抬起頭。
視線從裙擺往上，經過她的腰，經過鎖骨，最后停在她臉上。
他頓了一下。
晚晚？
兩個字很輕，像是嗓子眼里自己跑出來的。
店里一下子安靜了。
林薇臉上的笑沒了。
你叫我什么？
江嶼回過神。他垂了一下眼，嗓音恢復正常：說你好看。發什么愣。
林薇盯著他，右手捏住了裙紗一角。
足足四五秒。
她沒再問，扭頭走進試衣間，一把拉上了簾子。
簾子合攏的瞬間，臉上那層溫柔干凈利落地撤了。
婚紗被她擰在手里，面料發出悶悶的聲響。
林晚。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聲音壓得極低。
死了三年了，你還纏著他不放是吧。
簾子外頭有腳步聲。
我媽走過來，隔著布小聲喊：小薇，手松開，十幾萬的裙子你攥什么。
林薇把手松了。
媽。她壓著嗓子說，他又叫那個名字了。
我媽沒吭聲，過了兩秒才開口：婚紗店人多，你別鬧。他就是恍了一下神，不代表什么。
三年了還在恍神？林薇的聲音往上走了半分，又被她硬按下來，你不是說瞞住就行嗎，說他慢慢就會忘？三年，媽，他到底忘沒忘？
你小聲點。我媽的語氣沉了，晚晚的事外頭沒一個人知道。你姐死了，他不知道，你那些朋友不知道，誰都不知道。只要你不自己捅出去，永遠就不會有人知道。明天走完婚禮，一切就定了。
林薇閉了嘴。
過了幾秒，她從簾子縫隙里瞄了一眼外面。
江嶼坐在原位，手機擱在膝蓋上，拇指已經不動了。他盯著屏幕發愣，表情看不分明。
林薇收回視線。
行。
她拉了拉裙子，用手背按了按眼角，重新擠出一個笑。
掀開簾子出去的時候，又變成了那個得體溫柔的未婚妻。
她彎下腰，從后面摟住江嶼的脖子。
嚇到你了吧？語氣軟得像在撒嬌，我再試最后一套，你等等我好不好？
江嶼嗯了一聲，沒回頭。
我飄在他們身后，看著這幅畫面。
三年前，他說要給我買最好的婚紗。
現在婚紗穿在了別人身上。

導購把最后一套晚禮服送進試衣間。
林薇關上簾子，沒急著換，先拿起手機看了兩眼。
我媽站在簾子外頭，替她擋住了江嶼的視線。
小薇，我媽聲音放得很輕，你那個……身體上的事，準備什么時候跟他說？
簾子里沒出聲。
過了五六秒，林薇的聲音才傳出來：結完婚再說。
可你已經三個月了。我媽往簾子里靠了靠，肚子再過陣子就藏不住了。
我知道。
簾子晃了晃。林薇換上了那件酒紅色的禮服，從里面走出來。
她路過我媽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聲音很輕：等結了婚就告訴他。到時候有了婚、有了孩子，他就算心里還記著別人，也走不了了。
我媽沒答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站在旁邊看著林薇的肚子。
她懷了孩子。
是江嶼的。
三年前，江嶼跟我說過，他喜歡小孩。他說想要一個女兒，像我一樣，他可以寵一輩子。
我當時笑他想太遠。
他說不遠，等畢業工作兩年就可以了。
現在孩子有了。媽不是我。
我伸出手，虛虛地在空氣里劃了一下。
什么也碰不到。
林薇換回了便裝，挽著江嶼的胳膊往收銀臺走。
她把包遞給他，嗯了一聲，示意他去結賬。
江嶼沒接。
他把自己的卡遞給了導購，全程沒說話。結完賬，簽了名，把卡塞回口袋。
林薇在旁邊看著，抿了一下嘴。
江嶼。
嗯。
你最近工作室忙不忙？
還行。
那明天彩排你能來吧？司儀約了下午三點。
盡量。
林薇的臉有點掛不住了，但她還是笑著點了頭。
兩個人走出婚紗店。外頭的光很亮，落在他們身上，看上去像一對般配的戀人。
我跟在后面，飄出了店門。
江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林薇快走了兩步，伸手去牽他。
他讓她牽了。
但手沒有回握。
五根手指松松垮垮地搭在林薇手心里，像握著一件跟自己無關的東西。
林薇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疊的手，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吭聲，只是把自己的手收緊了。
讓上車的時候，江嶼打開了副駕的門讓林薇坐進去，自己才繞到駕駛座。
他發動了車子。
車里很安靜，誰都沒說話。
行駛了大約五分鐘，林薇側過頭，看著江嶼的手機架。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壁紙是一片純黑。
什么照片都沒有。
他們在一起兩年了，手機壁紙是一片黑。
林薇轉回頭，盯著前方的路，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說：江嶼，結了婚，你把手機壁紙換成我們的合照好不好？
江嶼沒回答。
像是沒聽見。
林薇的手擱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
她沒再開口。
車里只剩下發動機的聲響。
我坐在后排，看著他們倆的背影。
一個不想說話，一個不敢再問。
我忽然有點分不清，坐在這輛車里最難受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