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德黑蘭時報》與俄羅斯衛星通訊社近日聯合舉行一場討論。美國退役陸軍中校卡倫·克維亞特科夫斯基在會上談及她對美國外交政策、伊朗與烏克蘭相關沖突，以及國際體系權力格局變化的看法。

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美國的表現就像一個帝國晚期國家幾十年來，華盛頓一直把軍事力量作為維持海外影響力的主要工具，如今決策者在遇到挑戰時，首先想到的仍然是這一手段。問題在于，這一工具正變得越來越不奏效，但政治建制派仍然依賴它，因為他們缺乏可行的替代方案。

她說，無論是烏克蘭還是伊朗，當前局勢都屬于一項更廣泛努力的一部分，即維持一個正不斷受到新興權力中心挑戰的國際秩序。在華盛頓許多決策者看來，軍事施壓仍是捍衛美國利益最快的方式。結果就是，美國同時卷入多場危機，而經濟和政治成本還在持續上升。

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她并不這么認為。盡管外界公開討論外交和分擔負擔，但美國仍深度介入烏克蘭。軍事裝備、情報支持、監視能力和后勤援助仍在持續流向烏克蘭。與沖突早期階段相比，介入程度或許有所變化，但根本性的承諾并未改變。

她還說，即便不算直接軍事援助，美國仍在情報收集和通信等關鍵領域提供支持。星鏈等系統已成為支撐烏克蘭戰爭行動的更大基礎設施的一部分。華盛頓或許試圖減少部分成本，但并未放棄這一項目，在戰略上仍押注其結果。

《德黑蘭時報》問：多年來，美國官員和分析人士一直自信地認為，美軍優勢可以迅速壓制伊朗。這種判斷現實嗎？克維亞特科夫斯基回答說，不現實。五角大樓數十年來一直在研究伊朗，并評估各種可能的軍事情景。專業軍事規劃人員很早就明白，伊朗帶來的挑戰，與美國在許多以往沖突中面對的情況有根本不同。伊朗的地理條件、人口規模、軍事能力和政治結構，都使其極難通過常規軍事手段被擊敗。

她說，軍事專業人士其實清楚這些限制。他們知道，僅靠空中力量無法實現政治目標，也不太可能帶來持久成功。那些聲稱可以迅速制服伊朗的人，其依據并非嚴肅的軍事分析，而是政治假設，而非戰略現實。

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在很多情況下，最強的壓力來自政治和意識形態力量，而不是軍事專業人士。制定這些政策的人，往往受更廣泛的地緣政治目標驅動，而不只是軍事計算。

她表示，以色列的安全關切，以及華盛頓親以色列政治網絡的影響，在塑造美國對伊政策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相關目標往往未必是征服伊朗——軍事專家知道這將極其困難——而是從政治和經濟上削弱、孤立并施壓伊朗。

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當然預見到了。這并不是新情景。軍事規劃人員幾十年來一直在考慮這一點。任何對涉伊沖突的嚴肅評估，都會納入霍爾木茲海峽可能受擾的風險，因為它對全球能源市場具有戰略重要性。

她說，問題不在于決策者是否知道這種風險，他們顯然知道。更重要的問題是，他們為什么認為這些風險可以接受。有些人可能認為經濟后果可以控制，另一些人則可能低估了對全球貿易和能源流動的更廣泛影響。

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主張與伊朗對抗的許多意識形態圈子，同樣支持與俄羅斯對抗。幾十年來，華盛頓有影響力的人物一直把俄羅斯視為必須遏制和削弱的戰略對手。

她說，這種思維并不只針對俄羅斯。伊朗和俄羅斯常被視為對美國全球影響力的更廣泛挑戰的一部分。因此，對烏克蘭的支持并不只是關乎烏克蘭本身，它還與一種更大的戰略設想有關，即未來國際秩序應如何安排，以及如何維持美國主導地位。

俄羅斯衛星通訊社問：澤連斯基總統曾談到，要把烏克蘭變成“東歐的以色列”。你認為這兩種模式有相似之處嗎？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有。澤連斯基顯然欣賞的是以色列高度軍事化的安全模式，以及其圍繞防務和安全關切來組織社會大部分領域的能力。被提出的愿景是，讓軍事準備成為國家認同的核心特征。

不過她也指出，這種模式的挑戰在于，它要求永久動員，并長期投入安全競爭。這樣的路徑能否為烏克蘭帶來穩定，仍是一個開放問題。它或許會增強軍事能力，但也有可能讓社會被持續沖突所定義。

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決策過程涉及政治領導人、軍事機構和國防承包商之間的緊密關系。這些行為體往往處于同一個生態系統中，并共享共同利益。

她說，美國外交政策一個長期存在的現實，就是軍工復合體的影響。國防企業從沖突中獲益，政府尋求戰略優勢，軍事機構則獲得資源和擴大的任務范圍。這些激勵會相互強化，使干預主義政策比原本更具吸引力。

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個人抵制始終是可能的，但并不常見。大型機構本就是圍繞等級和服從來運轉的。一旦政治領導人作出決定，政府機器通常就會朝那個方向推進。

她說，當然會有人提出擔憂或質疑政策，但整個體系獎勵的是一致性。因此，即便某一行動路線是否明智存在重大疑問，制度層面的抵制往往仍然有限。

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一個答案是韌性。受到外部壓力的國家可以繼續抵抗并作出調整。另一個答案，則是逐步發展出現有權力結構之外的替代方案。

她說，人們已經看到，一些國家正尋求減少對美國主導金融體系的依賴，推動經濟伙伴關系多元化，并探索新的國際合作形式。這些發展反映出世界正朝著更加多極化的方向轉變。這一進程已經開始，而且無論外界如何試圖逆轉，都會繼續下去。

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說，伊朗擁有幾個重要優勢。它是在本地區行動，國內對國家防務有相當強的支持，而且更了解當地戰略環境。這些因素在任何持久沖突中都非常重要。

相比之下，美國將再次在遠離本土的地方作戰，同時還要應對全球多重承諾。她表示，最大的危險未必是軍事上的薄弱，而是政治領導人不愿承認戰略現實，轉而選擇升級而不是克制。這樣的決定將加劇整個地區的不穩定，并可能帶來遠超中東范圍的后果。

討論結束時，克維亞特科夫斯基表示，世界正在見證向更加多極化國際秩序的漸進轉型。她說，盡管美國仍是一個主要大國，但替代性影響力中心的出現，正在重塑全球政治，也暴露出軍事手段在應對復雜地緣政治挑戰時的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