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第26屆上海國際電影節在本周末迎來閉幕，影迷們即將告別這場為期十天的光影盛宴。但電影的魅力從不局限于銀幕之內——在上海，那些歷經百年風雨的老影院，本身就是一部部活著的電影史。

上海戲劇學院教授石川長期致力于上海電影史研究，他曾多次指出，20世紀20—30年代上海就有約60余家影院，因地價便宜、交通便捷、票價親民、居民人口密度等原因，有半數影院集中在虹口一地。其中，尤以北四川路、海寧路、乍浦路一帶“金三角”地區為最，形成了獨特的“虹口觀影文化”。而今天，這些散落在城市角落的老建筑，正等待著一場與當代觀眾的再度相逢。

去年上影節期間，石川教授（右）陪同朱塞佩·托納多雷走訪蘭心大戲院

端午假期，我們不妨循著石川教授的研究軌跡，以一份特別的City Walk路線，重溫上海作為“中國電影搖籃”的百年風華。

勝利電影院

第一站：虹口“金三角”——勝利電影院

地址：乍浦路408號

始建于1929年的勝利電影院，原名為好萊塢大戲院，后因產權變動，先后更名為、威利大戲院、國民大戲院等。1942年被日本商人購入后改名為昭南劇場，抗戰勝利后由國民政府接收，更名民光戲院，1949年后最終定名勝利電影院。

這座建筑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其屋頂那座中式廟宇頂棚——中西合璧的風格讓它成為虹口最具辨識度的老影院之一。1928年12月16日的《申報》曾這樣描述它：“外部照歐美最新戲院方式，內部依歐西古代亞頓款式，特聘美術專家別出心裁，布置一切……”

石川特別強調，勝利電影院是虹口影劇院“金三角”中唯一至今還在放映電影的場所。所謂“金三角”，指的是當年虹口乍浦路、海寧路、北四川路一帶影院高度密集的區域——這里曾集中了虹口大戲院、維多利亞、愛普廬、融光大戲院、奧迪安、上海大戲院等十余家知名影院，曾是名副其實的“上海觀影中心”。

去年，電影《醬園弄》的主要外景地就搭建在勝利電影院門口的乍浦路上，還原了1945年老上海街景面貌。熱播劇《繁花》也有多處場景在此取景。站在這里，仿佛能聽見百年前“過河看影戲”的喧囂——石川解釋說，“過河看影戲”是老上海俗語，指蘇州河以南（今黃浦區）的市民，搭乘有軌電車、公共汽車等各類交通工具，跨越外白渡橋去蘇州河以北的虹口地區看電影，因為這里票價低廉，只有蘇州河以南的一半三分之一（同一部影片，在南京路首輪影院票價為6角或1元，而虹口僅2角）。

大光明電影院

第二站：大光明電影院——“遠東第一影院”

地址：南京西路216號

沿著蘇州河向南，來到人民廣場附近的南京西路，便到了被譽為“遠東第一影院”的大光明電影院。

1928年，潮州商人高永清耗資20萬兩將原卡爾登跳舞場改建為大光明影戲院，同年12月23日開張，京劇名伶梅蘭芳為之揭幕。開幕影片為改編自雨果小說《笑面人》的好萊塢影片《笑聲鴛影》。

1930年，大光明因放映好萊塢影片《不怕死》引發“抵制辱華片運動”，復旦教授洪深跳上舞臺呼吁觀眾罷看，史稱“《不怕死》事件”。受此影響，大光明于1931年停業。1933年，英籍華人富商盧根收購大光明，斥資110萬兩，請著名設計師鄔達克重建。新建筑采用現代主義風格，大面積使用玻璃裝飾，上下兩層共1961個軟座，安裝了當時最先進的冷氣設備，還設有咖啡館、彈子房、舞廳等設施，男女服務員要求初中以上學歷、懂英文，制服全部從“綠屋夫人”服裝公司訂制。

最有趣的是，大光明新建筑落成之后，于門廳、二樓大廳各有一座裝飾性的大理石噴泉。開張之初，許多市民前往“軋鬧猛”，看“外國噴泉”，結果造成大光明門口交通擁堵，被警方勒令將一樓大堂的噴泉拆除。石川還介紹說，在四十年代，影院的票房是在大門入口處正中間的一個木質小隔間里。這個場景在劉瓊和陳燕燕主演的影片《不了情》中還有清晰的呈現。

1939年11月，大光明從美國引進同聲翻譯設備，建成國內首家“譯意風”（Earphone）影院。美籍華人影星盧燕在上海交大念書時，就曾在此擔任“譯意風小姐”——現場口譯員。2019年，石川曾陪同盧燕重返大光明影院。在一樓放映廳的一角，盧燕指著臺口一處拐角說道，當初這里有一個小隔間，“譯意風小姐（先生）”就是坐在小隔間里，一邊看銀幕上的影片，一邊為劇中人配上相應的中文對白。1959年，大光明從捷克引進新型放映設備，建成中國首家寬銀幕影院；1985年又升級為中國首家光學四聲道立體聲電影院。上世紀90年代，大光明每年觀眾量達200萬，年收入突破2000萬，連續11年位居全國影院之冠。

這里還是眾多經典電影的取景地：《不了情》（1947）、《戰上海》（1959）、《魔術師的奇遇》（1962）、《霓虹燈下的哨兵》（1964），以及近年大熱的《繁花》（2023）。

國泰電影院

第三站：國泰電影院——裝飾藝術的優雅典范

地址：淮海中路870號

沿南京西路向東南轉入淮海中路（原名霞飛路），便來到國泰電影院。

國泰電影院原名國泰大戲院，1930年由英籍廣東人盧根建造，1932年竣工，由當時上海著名的建筑師事務所鴻達洋行設計，是典型的裝飾藝術派建筑。1932年元旦正式開張，首映影片為米高梅文藝片《靈肉之門》。當天《申報》評價其建筑“富麗宏壯執上海電影院之牛耳，精致舒適集現代科學化之大成”。

國泰是與大光明齊名的專映好萊塢影片的首輪影院之一。1935年，好萊塢影片《仲夏夜之夢》在此首映，萬人空巷。去國泰看電影的人多是社會上層人士，需精心打扮方能進場，曾被稱為上海票價最高的電影院。太平洋戰爭后，日軍強占了國泰，并將其粗暴改造成騎兵馬廄，為保證通風，在四面墻壁開鑿夸張的窗門，給建筑造成了極大的破壞。抗戰勝利后方得修復。

如今，國泰電影院已成為上海國際電影節指定放映單位，1994年入選上海市第二批優秀歷史建筑。電影《逆光》《好東西》均曾在此取景，也是小說《繁花》中小毛、滬生、阿寶常常看電影的地方。

黃浦劇場

第四站：黃浦劇場——“國片之宮”

地址：北京東路780號

原名“金城大戲院”，1934年2月1日開業。因首映《風云兒女》《漁光曲》《桃李劫》等大批國產電影聲名鵲起，被譽為“國片之宮”。1935年5月24日，由許幸之執導、田漢與夏衍編劇的《風云兒女》在此首映——這部電影的主題歌正是后來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的《義勇軍進行曲》。因此，黃浦劇場又被稱為“國歌唱響的地方”。

1957年，周恩來總理來滬視察時在此觀看淮劇《白蛇傳》，應觀眾請求為劇場題名。有人提議“淮光劇場”，熟悉上海話的周總理認為“淮光”的滬語諧音意思不好，得知劇場位于黃浦區，便親筆題寫了“黃浦劇場”，沿用至今。后來，黃浦劇場又成為上海滑稽劇團的主場。

美琪大戲院

第五站：美琪大戲院——“東方藝術之宮”

地址：江寧路66號

1941年建成，共1261個座位，是上海規模最大的影劇院之一，號稱“東方藝術之宮”。建筑由中國建筑大師范文照設計。建成之時向市民征集名稱，定名“美琪”，取“美輪美奐，琪玉無瑕”之意。首映影片是好萊塢彩色歌舞片《美月琪花》，與劇場名交相輝映。

抗戰勝利后，梅蘭芳復出，在此連續獻演10天，轟動一時。解放后曾更名為北京影劇院，1985年恢復原名。美琪大戲院建于原19世紀20年代的“大華飯店”舊址之上，以放映首輪歐美影片聞名，現為演出劇院。多部上海題材影視作品如《1936繁華夢》《羅曼蒂克消亡史》中均有其身影。著名導演謝晉、著名作曲家呂其明等許多上海老藝術家，就住在美琪馬路對面，因此，這里也是他們經常光顧看電影的地方。

蘭心大戲院

第六站：蘭心大戲院——中國話劇的搖籃

地址：茂名南路57號

1872年建成的中國首個西式劇院，原址在圓明園路，原建筑是一座堆放貨物的庫房，19世紀末被焚毀。現存茂名南路的蘭心劇院建于1931年，由英商托姆斯·科爾設計。西洋人曾在此上演“愛美劇”（業余演劇），是中國本土話劇的發源地之一。

朱塞佩·托納多雷（左一）在蘭心大戲院內拍照 石川教授供圖

《建國大業》《繁花》等影視作品中都曾再現了這一劇院場景。石川饒有興趣地介紹說，去年上海國際電影節期間，金爵獎評委會主席、曾執導《天堂電影院》的意大利著名導演朱塞佩·托納多雷忙里偷閑，也曾來到蘭心大戲院。“我一路上向他介紹蘭心和這一帶街區的歷史。他說蘭心讓他想起意大利的老影院，建筑裝潢風格非常接近，只不過現在這種古典的影院在意大利已經很少了。他感嘆上海對這一類老建筑的精心呵護，并且拿出手機在戲院里拍了好多照片。”

平安大戲院

第七站：平安大戲院——張愛玲的影像記憶

地址：南京西路1193號

建于1925年，1939年開幕，1964年更名為平安電影院。這里是早期西式公寓的代表。1939年2月19日開幕時首映西片《玉樓金闕》。張愛玲曾多次光顧這里看電影，她在書中記載，幼年與父親到此看影戲，在大廳的飛達咖啡館中吃到一種令她終生難忘的奶油雞蛋糕。

平安大戲院離張愛玲與姑姑居住的常德公寓很近，她在小說《色，戒》中十分溫馨地描寫了平安大戲院及周邊幽雅精美的景致。王佳芝從香港回到上海，與王力宏接頭的場景，就是在平安大戲院樓梯拐角處。王力宏在這里第一次吻了王佳芝，對她表明了心里的愛意。也為平安大戲院的故事增添了一筆甜蜜而浪漫的色彩。只不過，影片中的場景，并不是在平安大廈實拍，而是在車墩影視拍攝基地按原比例搭建的布景。此外，王家衛《花樣年華》等知名影片也曾在此取景。

大世界

第八站：大世界——百年游樂場

地址：西藏南路1號

1917年由滬上富商黃楚九創辦，7月14日正式開張，占地1.4萬多平方米。以游藝雜耍和南北戲曲、曲藝為特色，內部設有劇場、電影場、書場等多種場所，還有“大世界十大奇景”，12面哈哈鏡是其獨有的吸引物。1930年轉由黃金榮經營，成為當時遠東地區最大的游樂場。石川介紹說，他本人童年時最喜歡的娛樂項目，就是來大世界“照哈哈鏡”，看各類雜記、魔術表演。

“大世界”名字的由來有兩種說法：一是要和更早開設的“新世界”游樂場“別苗頭”，要比“新世界”大，且“大世界”有“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之意；二是“大世界”三個字的筆畫數分別是三、六（“世”字舊寫“卋”）、九，意喻社會三教九流都能在這里享樂。

2017年，大世界在建成100周年之際重新開放，定位為“非遺展示中心”。影視取景地包括《揚名立萬》《一步之遙》《金陵十三釵》《色戒》《情深深雨蒙蒙》《新上海灘》等。

? 推薦路線規劃

上午（虹口線）：勝利電影院 → 沿乍浦路感受《醬園弄》外景地 → 步行至外白渡橋，體會“過河看影戲”的歷史路徑

中午（人民廣場線）：大光明電影院 →黃浦劇場 →大世界

下午（靜安線）：美琪大戲院 →平安大戲院 → 蘭心大戲院

傍晚（淮海路線）：逛淮海路，賞國泰電影院

建議騎行+步行結合，每站停留約20—30分鐘。部分影院目前仍正常營業，可以買一張票進去坐坐，感受百年影院的氛圍。

正如石川教授所言，上海的電影史不僅存在于膠片和文獻中，更鐫刻在路邊的這些磚瓦之間、腳步之下。端午假期，當電影節的最后一場放映落下帷幕，不如走出家門，用腳步丈量這座“電影之城”的百年光影。每一座老影院都是一扇時光之門，推開它，你就能聽見歷史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