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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深夜,悶熱異常。不知自何處飛入一小飛蟲,繞燈漫飛,其聲“營營”。我注意力皆為之俘獲,想逮或撲殺,皆不可得。也許飛累了,落腳在燈管上。那是只玫瑰色豆娘,長寸余,細若玉簪,斂一對透明的翅膀,碩大的復眼冉冉動,悠然用前爪抹臉。豆娘屬蜻蜓目,然而,體型小很多倍,何其可愛的小精靈!我滅了撲殺的念頭。外面的小飛蟲,也許瞥見其得意的樣子,攻擊紗窗愈烈。環(huán)視窗外漆黑,顯然,始知其追燈火而來。
撲燈蛾!最早知“撲燈蛾”一詞,是在小學三四年級。其時,樣板戲《紅燈記》中有鳩山把李玉和等抗日志士說成是“撲燈蛾”。那時,對“撲燈蛾”一詞不解。問何老師,何老師搖著鐘擺似的腦袋說:“撲燈蛾么,你們看到哇?就是晚上倉庫場脫粒辰光,繞著太陽燈飛的小飛蟲。”“那什么意思呢?”“就是自投羅網(wǎng)。”
確實,每到“雙搶”季節(jié),場地上忙著脫粒,五百瓦的小太陽將夜晚照成白晝。燈火下,聚合了蚊子、飛蛾、白蟻、豆娘、瓢蟲、牛虻,小如芝麻,大如螻蛄,在燈火中起舞。撲燈蛾正是這類蟲蟻的統(tǒng)稱。
如果說,在脫粒場上,因為機器的聲響,以及漫飛出來的滿場谷粒,其存在不引人在意。而在另一種場合,卻顯得無比放肆,甚至可用瘋狂來形容。當年,生產(chǎn)隊晚上集會多,小屁孩們不關心大人的事,只會湊熱鬧,在柴垛間捉迷藏,在雪亮的燈火下翻三角片、打彈子。那些撲燈蛾比我們更歡,為繁衍后代,追逐、翻飛。跳生命之舞。原來它們趨光目的在于尋找生命的另一半。這些蟲蟻的生命也許就個把星期,甚至才幾個小時。基因告訴它們,要抓緊完成蟲生的使命。太陽燈熾熱,忘情的它們在上面歇息,或觸上燈罩。小的,便哧的一聲化作一縷青煙;大者,跌落在塵灰間,痛苦地掙扎。
場地上的人們像打了雞血,歌聲、口號聲震天。舞者“嘭嘭”的足音,將它們碾成齏粉,再被紛囂揚起。吸入了生命的荷爾蒙后,人們更亢奮。第二天,那些摻和著生命的塵土,以及殘存的肢體,被一把掃帚清除。太陽照樣升起,似乎昨晚根本沒發(fā)生什么。這樣的事,習以為常。待到下一個夜晚,人們照樣樂此不疲,以至于忘了撲燈蛾。
此刻的我,想起剛進大學時的事。寫作課的祝文品老師,五十來歲,腰板筆挺,大背頭紋絲不亂,儀表不俗。課也講得好,至于講了些什么,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他講過兩首詩中的幾句。一首《春耕》,開頭兩句大概是這樣的:“鐵犁剖開大地的胸膛,原野噴出黑色的血漿。”他說這詩不美,把春耕景象寫得有些殘酷。而另一首就是《撲燈蛾》,其中的最后兩句是:你追求的是光明,遭到的卻是死亡。我心頭一震,遂聯(lián)想到兒時倉庫場上的那些夜晚。圍繞這幾句詩,他好像發(fā)揮了兩堂課。
他有些倔,一次上大課,同寢室的同學提了不同意見,他大發(fā)雷霆,甚至到寢室里來找過那同學幾次,言辭犀利,弄得那同學見他就怵,甚至躲著走。那年,張志新的事大白于天下,且拍成電影。張志新由向梅演,祝老師扮演一個群眾角色,被五花大綁著赴刑場,沒一句臺詞,為此,他在課堂上津津樂道。中文系還有個老師李振潼,他演了《曙光》,我們只記得他的臺詞:“解放區(qū)吹來的風都是香的。”祝老師還是我畢業(yè)論文的指導老師,其實,他沒指導過一次,只寫了評語。他講的那幾句詩,特別是《撲燈蛾》,在近五十年后的夜晚,又浮現(xiàn)了出來。
那只玫瑰色的豆娘還在燈管上,熒光燈是冷光,看樣子它很愜意。我再也不忍心撲殺了,便小心地捏住翅膀,掀開一點窗縫放飛它,也放飛塵封的記憶。不過又想,它肯定改變不了趨光的習性,說不定片刻后,它又在蟲蟻群里,還是一只撲燈蛾。
原標題:《湯朔梅:撲燈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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