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回顧過去30年長沙的文藝界“頂流”,奇志、大兵這對相聲組合一定是繞不過去的名字。“哈利油開了個洗腳城……”,大兵的長沙腔“塑普”一開口,《洗腳城》《白吃》《治感冒》這些經典作品就仿佛喚醒了記憶,讓我們頓時夢回千禧年。
在北京一家茶館中,《新周刊》記者和大兵聊起他的長沙記憶。作為土生土長的長沙人,他的成長、事業和這座城市的發展進程緊密相連。從為相聲癡迷的少年到火遍全國的相聲演員,他的故事,也是長沙文化娛樂產業的縮影。
“誰沒到橘子洲偷過橘子吃?”
小時候,大兵一家生活在硯瓦池一帶。那里是長沙的老城區,工廠密集,居住著眾多工人及其家屬。大兵的父親是警察,母親是紡織工人,組成了當時標準的城市雙職工家庭。
周邊的烈士公園、橘子洲,是他常去玩耍的地方。小孩子從來不買票,全靠翻墻。那時候的橘子洲不像現在一樣種滿了桃花、香樟樹,因為缺乏運營規劃,還很荒蕪。但唯獨有一點吸引人:那里真的長滿了野橘子樹。“我們這一輩的長沙孩子,誰沒到橘子洲偷過橘子吃?”大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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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橘子洲,是長沙的旅游勝地。(圖/視覺中國)
除此之外,他生活中的一切都中規中矩。從硯瓦池小學一路升學到長沙市第一中學,大兵始終是學校里認真的好學生。
至于為什么對相聲產生興趣,大兵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知道,小學時他在“話匣子”(收音機)里聽馬季、侯寶林的相聲,聽得如癡如醉。他也常去看彈詞藝人表演,一個盲眼老太太,抱著月琴說書,他怎么看都不膩,腦子里只想著:“要是我能唱這個,把我扎瞎了都行。”
還是小學生的大兵,就下定決心,將來自己一定要說相聲。但他從來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因為說出來就會被人質疑,我就得去解釋,但那是徒勞的”。
當時,在大人們看來,相聲演員是“不入流的”。小孩子的標準理想是當科學家,父母則希望自己的孩子當干部,“誰家出了干部,就算祖墳冒煙了”。孩子還可以當工人,很光榮;當農民也行。但說相聲是不行的,“戲子沒有社會身份,不算個正經事兒”。雖然不敢說出來,但大兵心里一直很堅定,學相聲成了他最大的愿望。
以現在的說法,“命運的齒輪”還是轉動了。14歲的一天,在大兵常去的烈士公園,有兩個人在練習相聲,大兵看得很入迷。第二天,他又去了烈士公園,看這兩個人練習。一直看到傍晚,大兵忍不住上前問道:“老師,我能跟您學相聲嗎?”其中一個人欣然同意——他就是后來和大兵合作多年的舞臺搭檔,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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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志和大兵。(圖/社交平臺截圖)
從那之后,大兵每周都去奇志家里學相聲。第一次登臺表演,是大兵高一時的一場文藝匯演,他主動跟老師報名,說自己要表演相聲,老師很驚訝。
上臺以后,大兵感覺“嗡”的一下,大腦一片空白,靈魂好像游離在身體之外,能聽到自己在說什么。突然,臺下“轟”的一聲爆發出笑聲,大兵形容道:“那個笑聲,把我的靈魂拽回來了,救了我的命。”
到歌舞廳說相聲
除了天賦的感召,大兵相信,自己確實趕上了時代的浪潮。
大兵出生于1968年,成長于集體主義的年代。他出生10年后,改革開放開始實行,經歷了“大鍋飯”時代的人們親眼見證“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而且是那些體制之外,沒有單位、找不到工作的人。在大兵看來,“對當年的人們來說,那是一個巨大的沖擊”。
市場經濟慢慢恢復,商機、文化思潮、新鮮事物都在不斷涌現。大兵提到本地第一批做生意的人,從廣州進貨,把紗巾、電子表、蛤蟆鏡等時髦玩意兒拿到長沙賣,利潤可達進貨價的30倍。
大兵至今記得,一個夏天的晚上,單位大院里的鄰居們坐在樓下乘涼,大家聊到當時剛剛出現在新聞上的“萬元戶”。人們怎么都想象不出來——“1萬元該怎么花?”
1986年,大兵考進湖南師范大學藝術系,成為藝術生后,他終于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寫相聲本子、上臺表演。當時學校里的一位老師也喜歡相聲,主動提出和大兵搭檔演出。后來,大兵因為有相聲特長,被部隊文工團選中,當了3年文藝兵。
從部隊復員后,大兵考進長沙人民廣播電臺,成為節目主持人。那一年,該臺實行版塊式節目改革,更改呼號為“星沙之聲”,節目也從錄播改為直播,大兵成了臺里第一個做直播的人。第一次直播,導演讓他給自己起一個播音名。眼看著就要進直播間,他隨意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什么‘夜鶯’‘百靈’都被別人取了,我一想,這里就我一個當過兵的,就叫‘大兵’吧。”
電臺主持人大兵就這樣誕生了,那檔節目后來的熱度很高。而“大兵”這個藝名,日后也成為相聲界家喻戶曉的名字。
市場經濟持續蓬勃向上,社會氛圍也越來越自由、開放。20世紀90年代,長沙出現了一大批歌舞廳,它們的雛形是音樂茶室,客人可以一邊喝茶,一邊看歌舞表演。“航空”“蝴蝶”“琴島”等都是當時長沙火爆的大型歌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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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歌舞廳是長沙主要的娛樂場所。(圖/視覺中國)
大兵回憶道,當時的長沙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大,但歌舞廳有近300家。一到夜里,歌舞廳全部爆滿。因為現場太擠了,以前邊喝茶水邊看表演的形式無法延續,觀眾進場時,只能在門口領一瓶礦泉水。前排的觀眾可以坐著,后面的人只能站著,擠在一起。
每天晚上的表演,就像一臺歌舞晚會,有主持人控場、調動氣氛,觀眾可以點歌、打賞歌手,也可以看到曲藝、魔術、相聲等表演形式。在那個年代,歌舞廳承載了當地幾乎所有娛樂生活,外地人來長沙,一定要去的就是歌舞廳。
從大二開始,大兵就到歌舞廳做兼職主持,一個晚上能掙200元。1994年,他從電臺離開,因為還是想做“自由的文藝工作者”。他再次和奇志聯絡上,兩人正式搭檔表演相聲,地點就在長沙大大小小的歌舞廳里。
如今,回憶起那段日子,大兵甚至感到有些不真實。他覺得那是一個“狂飆時代”:“它是不規范的、粗放的,但混亂之中充滿著希望,人們相信,只要努力,一定能賺到錢。”
在歌舞廳,奇志、大兵憑借橫空出世的本土化相聲一炮而紅。大兵常常用“塑普”表演精明的小市民,讓觀眾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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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兵的相聲總是非常接地氣。(圖/視覺中國)
線下的相聲表演能很好地鍛煉技藝,需要和觀眾持續互動,也需要很強的臨場反應能力。大兵回憶,當時的歌舞廳里,第一排觀眾永遠是幾個有錢的大哥,兩條腿直接架到桌子上,和演員的距離不到半米,每天張口第一句話就是:“搞點新的。”但每天都要表演,完全不重復是不可能的,因此,需要把相聲本子寫得有厚度,便于隨機調整。
在歌舞廳表演的第一個月,大兵就賺到了6000元。他把掙的錢全部交給父親,面值都是10元。看到一大堆鈔票,父親震驚得說不出話,畢竟自己工作了半輩子,月工資才1000元。“這對老一輩長沙人的沖擊太大了:原來人還能這么活?”
那時候的大兵和奇志,每晚固定演4場,從晚上9點到12點,從一個歌舞廳到另一個歌舞廳趕場,一直演了5年。他們只有停電的時候才不演,就連大年初一都沒有主動休息過。
巔峰時期,他們每個月能賺四五萬元。“這還不是歌舞廳里(收入)最高的,那些唱歌的人,(每個月)能賺到10萬元以上。”大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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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志大兵第一次登上春晚。(圖/社交平臺截圖)
《洗腳城》《打麻將》《廣播電臺》……奇志、大兵后來的經典作品,很多就在歌舞廳里誕生。歌舞廳里的大哥們沒想到,用不了多久,這兩個站在他們面前說相聲的人,將會紅遍全國。
長沙,“敢為天下先”
奇志、大兵在線下越來越火爆,被各大歌舞廳出高價爭搶。與此同時,又一個新的機會來了。
20世紀90年代中期,正值湖南電視臺改革,成立了新的湖南經濟電視臺(以下簡稱“湖南經視”)。時任湖南廣播電視廳廳長、湖南電視臺臺長魏文彬選定歐陽常林出任湖南經視臺長,而此前歐陽常林只是一名科級干部。
魏文彬讓歐陽常林自由、大膽地發揮。1996年,歐陽常林做出湖南經視第一檔綜藝節目《幸運3721》。這是一檔結合明星、游戲、表演等環節的節目,每周六晚八點播出。節目的制片人,是后來知名的“選秀教母”龍丹妮。
正是這檔節目,看中并邀請當時大火的奇志、大兵加入,還為他們設計了一個slogan:“奇志碰大兵,有理說不清。”從1997年開始,除了線下歌舞廳的演出,奇志、大兵每個周末都去電視臺錄節目,說一段新相聲。用大兵的話來說,“簡直把我掏空了”。但電視的曝光讓他們更加走紅,只要他們出場,節目收視率就會噌噌往上漲。常常有觀眾往臺里打電話,詢問他們什么時候表演。那時候的奇志、大兵,堪稱湖南人的全民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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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志碰大兵"是當時火遍湖南的相聲節目。(圖/社交平臺截圖)
1999年,奇志、大兵第一次登上春晚舞臺,迎來了事業的高光時刻——作為長沙相聲的代表人物,火遍大江南北。聽慣了京腔相聲的北方觀眾,也是頭一次見到有人這么說相聲,用的是長沙方言,結構和表達也新穎,沒那么套路化,讓人感覺很有意思。
通過他們的演繹,北方相聲在南方煥發了獨特的活力。南方本沒有說相聲的傳統,在大兵看來,這反而有利于他自由地創作,不會被傳統的條條框框限制。
其實,大兵的普通話很標準,采訪時就能聽出來。在表演時,他特意使用帶有長沙口音的普通話,是為了保持作品的本土文化感。“相聲是方言的藝術,搞藝術必須用母語。”他說。
在他的作品中,有很多有趣的湖南人形象,有的火辣、直爽,有的機智、幽默,這些形象同時也有各種小市民的缺點,更顯鮮活。在大兵眼中,長沙人天生豁達。他發現,湖南人大多可以拿生死開玩笑,不那么忌諱死亡,因此,他在作品中常常用“死”作為笑點。這一點在本地效果很好,但拿到北方,可能就不那么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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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節,大兵在"笑工場"演出。(圖/笑工場官方賬號)
湖南有句話叫“敢為天下先”,無論在歷史變革的重要節點還是在日常生活中,湖南人始終有著很強的主體性,倔強、敢冒險、不服輸、能吃苦。長沙人總是看起來“松弛”,調侃自己“打流”(長沙方言,指漫無目的地游蕩、無所事事),但骨子里或許是一種自由與反叛。
在今天的長沙,娛樂依然是重要的部分。30年來,它生產“快樂”的能力從未被質疑。大兵感覺,長沙一直都是網紅城市。歌舞廳已逐漸消失,但夜晚的解放西路依舊燈火通明,本地脫口秀俱樂部還在持續爆發笑聲。這座外地人眼中的“快樂之城”,始終人聲鼎沸。
題圖 |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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