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千山，萬籟俱寂。松濤化作冰凌的清響，竹韻低訴溫柔的秘密。天地以雪為語，將喧囂與榮枯輕輕覆蓋，在靜謐中訴說光陰的故事。

推開窗，寒意撲了個(gè)滿懷。天是沉沉的鉛灰，山是茫茫的白。那雪不知是幾時(shí)開始落的，此刻已積得厚了，壓得遠(yuǎn)山近樹都失了棱角，只剩下連綿起伏的、柔軟的輪廓，像一軸新裱的素絹，靜靜地懸在天地之間。

雪還在下，不急不緩，悠悠的，仿佛從天心深處篩下來的、碾得極細(xì)的時(shí)光的粉末。這粉末落在山脊上，落在枯枝上，落在屋檐上，也落在我心里，將一切聲響都吸了去，只留下一片無邊的、清寂的寧靜。

我索性披了外衣，步入這雪幕里去。腳下的雪“咯吱”一聲，脆生生的，是這寂靜天地里唯一的回響，倒更襯得四下里空了。沿著石階往高處走，階上的雪還沒有人的足跡，白得那樣完整，白得教人不敢落腳，生怕自己的俗氣玷污了它。走到半山那座舊亭子里，倚著斑駁的朱柱望去，景致便豁然不同了。

千山萬壑，一重重、一層層地向著天際鋪展，全叫那綿密而勻凈的白給覆住了。山原有的蒼黑與赭褐，樹殘留的焦黃與墨綠，此刻都成了這無邊素白底子上一些淡淡的、欲說還休的墨痕，暈染出疏朗而遼遠(yuǎn)的韻致。風(fēng)是極輕的，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只是偶爾貼著山脊滑過，拂起一層薄紗似的雪沫，在空中打個(gè)旋兒，又悄悄地落定。

就在這風(fēng)起的一瞬，我忽然便“聽”見了。

起初，是松濤。那不是夏日里奔騰喧囂的、帶著潮潤(rùn)綠意的松濤，而是被凍住了的、脆生生的回響。仿佛風(fēng)的手指，撥動(dòng)的不是松針，而是掛在千萬根松針梢頭上的、細(xì)小的冰凌。那聲音清越而遙遠(yuǎn)，錚錚琮琮的，像古琴的余韻，一絲絲從山的骨髓里滲出，帶著凜冽的、不容分說的寒氣。

接著，是竹韻。竹林在亭子的北坡，此刻每一竿修竹都被雪壓得微微彎著身子，成了玉的弓弧。風(fēng)過時(shí)，它們并不猛烈搖動(dòng)，只極謙卑地、彼此輕輕地一頷首，那積在葉上的雪，便簌簌地、成片成片地滑落下來。

那聲音是細(xì)碎的，沙沙的，密密匝匝的，宛如春蠶在吞噬著無盡的桑葉，又像是誰在耳邊，用氣聲訴說著一個(gè)極其綿長(zhǎng)而溫柔的秘密。這秘密是關(guān)乎忍耐的，關(guān)乎在重壓之下，如何保有內(nèi)心一段虛空的、可迎風(fēng)的骨節(jié)。www.babylaz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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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凝神，便聽到了時(shí)光本身的聲音。那聲音沒有具體的形質(zhì)，它就在風(fēng)穿過石隙的嗚咽里，在雪粒子撲打枯荷的微響里，在遠(yuǎn)處山谷偶爾傳來的一聲、不知名寒鳥的孤啼里。它仿佛在剝落，一層又一層，將眼前的繁華與顏色都剝了去，露出底下事物本來的、樸素的肌理。

我忽然想起李義山的詩，“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此刻沒有枯荷，也沒有雨，只有雪。但那份欲說還休的寥落，那份在殘敗中靜聽天籟的孤寂，竟是相通的。這滿山的雪，可不就是天地一場(chǎng)靜默的傾訴么？它將一年的喧囂、塵土、榮枯、悲喜，都輕輕覆蓋了，壓實(shí)了，然后借著這最清冽的風(fēng)，開始它的訴說。

它訴說的，或許是山巔曾照耀過的、最后一縷如血的殘陽；是深澗里奔騰過、又凍結(jié)成冰的春水的記憶；是夏天在此呼嘯而過、如今已了無痕跡的穿林疾風(fēng)；是秋日里某片紅葉，從最高枝頭縱身一躍時(shí)，那決絕的、金燦燦的告別。這訴說沒有言辭，只有氣息與韻律，絲絲縷縷，滲進(jìn)我的毛孔，與血液里的某些記憶混在一起。kg8888.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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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yōu)質(zhì)圖文扶持計(jì)劃#我想起兒時(shí)故園的第一場(chǎng)雪，想起某個(gè)雪夜圍爐時(shí)讀到的一句半懂不懂的詩，想起早已散落天涯的舊友，曾在雪地上寫下的、旋即被新雪掩去的名字……這些屬于我的“舊年”，此刻也仿佛被這山風(fēng)從記憶的深谷里吹拂起來，混著松聲竹韻，在這千山之巔，做一次無聲的、盛大的回響。

雪漸漸小了，成了偶爾飄下的、矜持的粉屑。風(fēng)似乎也倦了，只在亭角低低地盤旋。天地間的白光，卻不知何時(shí)，滲進(jìn)了一抹極淡的、如水般的青色，是雪光映著天光，清冷而又澄澈。

我站在這澄澈的中心，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變得透明而輕了，像一片雪，也像一縷風(fēng)，就要融化、消散在這無邊的靜謐里，成為這舊年訴說的一部分。于是，我緊了緊衣衫，轉(zhuǎn)身，循著來時(shí)的足跡下山去。身后，千山覆雪，萬籟無聲，唯有那一縷聽過的風(fēng)，還在無休無止地，訴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