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親媽的住院單拍在病房床頭,當著小姑子和護士的面說:“你媽要命,憑什么花我兒子的錢。”
我站在病床邊,后背一陣一陣發麻,手指掐進掌心都沒知覺,喉嚨像塞了團棉花,想張口,牙關卻一直抖。
就在她把我工資卡往包里一塞,說“家里一分錢都沒有”的時候,我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病房里一下子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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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醫院走廊啃冷掉的包子時,接到了婆婆的電話。
她聲音一貫不高,卻總帶著命令。
“下班了沒有。”
“在醫院。”
“又去看你媽了?”
“嗯,醫生說今晚得補檢查。”
她停了兩秒。
“你回家一趟,把上個月工資轉過來。”
我捏著包子,半天沒說話。
“媽,我工資卡不是一直在您那兒嗎?”
“在我這兒怎么了,我替你們小兩口存錢還有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看著對面繳費窗口排著的長隊,壓低聲音。
“我媽這邊要交錢,您先給我轉兩萬,過幾天我補回去。”
電話那頭立刻冷了。
“徐晚禾,你媽住院是你娘家的事。”
“我知道,我先借。”
“借什么借,你每個月那點工資,家里房貸車貸、你公公吃藥、小勇補課,哪樣不要錢?”
“可那是我的工資。”
“你的工資不是這個家的錢啊?”
我沒接話。
那頭又來一句。
“你趕緊回來,今天把這個月獎金也交了。”
我輕聲說:“我真的走不開。”
婆婆笑了一聲。
“走不開是吧,那你媽的住院費,你自己想辦法。”
電話掛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繳費窗口叫號聲一遍遍響。
我媽在病房里等著做增強檢查,醫生說拖久了不行。
我翻了翻手機銀行。
我名下那張工資卡顯示余額三百六十二。
另一張平時自己用的卡,也只剩一千多。
我給丈夫趙志年打電話。
響了很久,他才接。
“我開會呢。”
“媽不肯把錢轉給我,我媽住院要補檢查費。”
“多少?”
“兩萬先頂一下。”
“晚禾,不是我不幫,你也知道最近公司效益一般。”
“可我的工資都在媽那兒。”
“放媽那兒不是咱倆商量好的嗎?”
“那是你說老人會過日子。”
“她確實是在幫我們攢錢。”
“現在我媽病了,我拿自己的錢都拿不出來,這也叫幫?”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趙志年的語氣軟了點。
“你別急,我晚點跟媽說。”
“晚點來不及。”
“那你先找你弟。”
我氣得胸口發緊。
“我弟送外賣,前陣子剛賠了車,哪來的錢。”
“那我也沒辦法,我這會兒真走不開。”
“趙志年。”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
“我就問你一句,我的工資卡里,到底還有多少錢?”
他沉默了。
“我不知道,都是媽管著。”
“你真不知道?”
“晚禾,你別在醫院鬧,先把人照顧好。”
電話又掛了。
我回病房時,我媽正撐著坐起來。
“晚禾,交了沒?”
我擠出笑。
“馬上。”
她看著我手里沒票據,聲音低了。
“是不是錢不夠?”
“夠。”
“你別騙媽。”
“真夠。”
旁邊床的家屬插了一句。
“現在檢查都快,沒錢可不行,別耽誤病。”
我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要不,先不查了。”
“醫生都開單了,怎么能不查。”
“我這把年紀……”
“媽。”
我蹲下去,給她掖被角。
“錢的事你別管。”
可我心里很清楚。
我銀行卡里真沒錢了。
從結婚第二個月起,婆婆就說年輕人花錢沒數,要替我們保管工資卡。
我那時剛懷孕又流產,整個人渾渾噩噩。
趙志年說:“媽也是為咱們好,攢夠首付早晚是咱自己的。”
后來首付買了現在這套房。
房本上寫的是趙志年一個人的名字。
婆婆說:“一家人,不分那么清。”
我點了頭。
再后來,我每月工資、年終獎、項目提成,都按時交。
她偶爾給我兩三百零花。
買件衣服都得報備。
我不是沒難受過。
可趙志年總說。
“媽是長輩。”
“忍一忍。”
“她管錢總比我們亂花強。”
我到樓梯間,給閨蜜馮雪打了電話。
她一接就問:“阿姨怎么樣了?”
“檢查費差兩萬。”
“你自己沒有?”
“我工資卡在我婆婆那兒。”
她吸了口氣。
“你還沒拿回來?”
“拿不回來。”
“你等著,我先給你轉一萬。”
“雪子……”
“別磨嘰,救命錢。”
“謝謝。”
“謝什么,你可長點心吧。”
“嗯。”
“還有,你上個月不是說工資條和到賬短信對不上嗎?”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你說公司發了兩萬三,到你手里只剩三百多。”
“婆婆說存起來了。”
“你信嗎?”
我沒說話。
馮雪在電話那頭罵了一句。
“你先交錢,今晚有空查查流水。”
轉賬到賬的提示音一響,我心里松了半口氣。
可剛走到繳費處,護士就追出來。
“徐晚禾家屬在嗎?”
“我在。”
“病人剛才胸悶得厲害,醫生讓盡快做加急檢查,先補五萬。”
我攥著手機,腦子嗡的一聲。
五萬。
不是兩萬。
我站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婆婆的微信就發來了。
“今晚必須回家,把公積金卡也交出來。”
我盯著那行字,第一次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涼意。
她怎么知道,我今天剛把公積金提取短信收到手機上了。
02
我媽吸著氧,聲音很輕。
“晚禾,不行就出院吧。”
“胡說什么。”
“媽不治了。”
“醫生都說了,先查清楚。”
“查清楚又怎樣,家里哪有那么多錢。”
我眼眶發熱,還是低著頭給她倒水。
“有。”
“你別去求趙家。”
我手一頓。
“我沒求。”
“你爸當年走得早,咱們娘倆受人白眼夠多了。”
“媽,別說了。”
“你嫁過去,是想過安穩日子,不是去當受氣包。”
我把水杯遞過去。
“先喝水。”
我剛出病房,趙志年就到了。
他西裝沒脫,手里還提了個果籃,像是順路來探望客戶。
“醫生怎么說?”
“五萬,先補。”
“怎么突然這么多?”
“病情有變化。”
他皺眉。
“五萬不是小數。”
“我知道。”
“你先別急。”
“那你給我想個辦法。”
“我剛跟媽通過電話了。”
“她怎么說?”
“家里現在真沒那么多現金。”
我笑了。
聲音很輕。
“我六年工資,上百萬,家里連五萬都沒有?”
他臉色一變。
“你別在醫院說這個。”
“為什么不能說?”
“旁邊都是人。”
“我怕丟人,你們就不怕?”
他壓低聲音。
“房貸、裝修、你流產那次住院、我爸做支架,哪樣不要錢?”
“這些我都認。”
“那你還鬧什么。”
“我鬧?”
我看著他。
“趙志年,我媽在里面等救命錢,我拿我自己的工資都拿不出來,你說我鬧?”
他煩躁地扯了下領帶。
“你非要分這么清?”
“不是我分,是你們分得太清了。”
“你娘家有事就是你的錢,趙家有事就是大家的錢,是嗎?”
走廊里靜了幾秒。
他沒回答。
這沉默比什么都響。
小姑子趙小勇的老婆周桂芬這時提著保溫桶過來。
她一看我們臉色,就立刻插話。
“哎呀,嫂子,媽也是著急。”
我沒看她。
她把保溫桶往趙志年手里一塞。
“剛才媽還念叨,說大哥夾在中間難做人。”
“難做人的是他?”
“嫂子,你別這么沖。”
“那我該怎么說,笑著謝謝你們?”
她嘖了一聲。
“你媽住院,趙家也沒說不管,可你張口就是五萬,誰家拿得出啊。”
“我的工資拿得出。”
“那工資都花家里了。”
“花哪兒了?”
“這……”
她眼神閃了閃。
“反正媽有本賬。”
“那就把賬拿來。”
“醫院哪是說賬的地方。”
“原來你們也知道丟人。”
趙志年把我往旁邊拉。
“夠了。”
“你嫌我丟人?”
“你現在情緒不對。”
“我情緒不對,是因為你們拿著我的錢,讓我媽等著。”
他牙關咬緊。
“我先去找醫生,看看能不能緩兩天。”
“不能。”
“你別逼我。”
“我逼你?”
我聲音一下啞了。
“趙志年,我媽要是因為這五萬出事,你一輩子都別想過安穩。”
他愣住了。
大概沒想到一向忍著的我,會說出這種話。
這時,護士從辦公室出來。
“誰是王素珍家屬?”
“我。”
“醫生讓你去一趟。”
我跟著護士進辦公室。
主治醫生翻著病歷。
“家屬,病人現在的情況,建議今天盡快做進一步檢查,必要的話,后面可能要安排手術。”
“手術費用大概多少?”
“現在還不好說,但前期這五萬要先繳。”
“能不能先做,明天補?”
醫生看了我一眼。
“醫院有規定。”
我點頭。
“我知道了。”
出來時,一個穿灰西裝的中年女人跟我擦肩而過。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徐晚禾?”
“我是。”
“你在盛源建材財務部?”
“對。”
“我姓韓,是你們公司外審那邊的。”
我有些意外。
“韓老師,您怎么在這兒?”
“我來看病人。”
她頓了頓。
“對了,你上次是不是來問過人事,工資流水蓋章的事?”
我心口一跳。
“是。”
“后來拿到了嗎?”
“沒有,人事說要走流程。”
她看了看我身后的趙志年,沒再往下說,只遞給我一張名片。
“有什么事,工作時間聯系我。”
趙志年走過來,盯著那張名片。
“誰啊?”
“公司的人。”
“給你名片干什么?”
“不關你的事。”
他臉色沉了。
“徐晚禾,你別在這種時候折騰別的。”
“別的?”
我把名片收進口袋。
“我現在最該折騰的,不就是錢去哪兒了嗎?”
回病房前,我聽見周桂芬小聲對趙志年說。
“大哥,媽讓你把她手機里的短信先刪了。”
“什么短信?”
“就銀行那個……”
她聲音壓得更低。
“別讓嫂子看見。”
我站在拐角,腳像釘住了。
銀行短信。
刪掉。
不讓我看見。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
也許不是沒錢。
是有些錢,從來就不在“家里”。
可我還沒來得及細想,病房里就傳來我媽一陣急促的咳嗽。
護士一邊推設備一邊喊。
“家屬,趕緊去補費,不然很多檢查開不出來!”
我往病房跑時,趙志年卻一把拽住我。
“今晚必須跟我回去一趟。”
“放手。”
“媽說了,家里的事要先說清楚。”
“我媽命都快沒了,你們還跟我說家里的事?”
“正因為這樣,你更不能亂來。”
“我亂來什么了?”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背著家里,在查工資卡的流水?”
03
我沒回答。
因為我確實查過。
上個月,公司財務系統升級,我偶然在郵箱里看見過一次電子工資單。
稅前兩萬三,實發一萬八。
可婆婆給我的“生活費”,只有六百。
我當時問過趙志年。
他說:“剩下的都在媽那兒,別多心。”
我也就沒再鬧。
不是不疑心。
是那時我媽身體還好,我不想把日子攪得更亂。
現在想想,我不是不疑心。
我是一直在給自己找臺階。
“說話。”
趙志年的手還抓著我手腕。
“是,我查了。”
“你查那個干什么?”
“查我自己的工資,不行?”
“你現在什么意思,防賊一樣防著自己家?”
“我防的是誰,你心里清楚。”
“徐晚禾,你別越說越難聽。”
“難聽的是實話。”
病房門口已經有人往這邊看。
我把他的手一點點掰開。
“我先交費。”
“你拿什么交?”
“那是我的事。”
“你要去借高利貸?”
我被氣笑了。
“在你眼里,我就這么沒路?”
“你別犯傻。”
“我犯的最大一個傻,就是把工資卡交出去六年。”
他臉色鐵青。
正要說話,婆婆來了。
她風風火火,肩上挎著那只黑色大包,像來抓賬的,不像來探病的。
“吵什么吵,醫院是你們撒潑的地方?”
她一到,趙志年立刻閉了嘴。
周桂芬跟在后面,手里還拎著水果。
我看著婆婆。
“錢呢?”
她把包往身前一抱。
“什么錢。”
“我媽的檢查費,五萬。”
“我沒有。”
“我的工資卡在您那兒。”
“在我這兒怎么了?”
“給我。”
“不可能。”
“那您把錢轉給我。”
“也沒有。”
“六年了。”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
“我每個月工資、獎金、提成,全在您那兒,您現在跟我說沒有?”
婆婆哼了一聲。
“你真會算計啊。”
“我算計?”
“你嫁進趙家六年,吃趙家的住趙家的,房子車子哪樣沒花錢?”
“房貸我每個月都交。”
“那是你該交的。”
“我爸做支架那次,你不是也拿了我的年終獎?”
“老趙是你公公,不該你出?”
“那我媽呢?”
“你媽是你親媽,關我們什么事。”
這話一出口,旁邊站著的兩個家屬都看了過來。
有個年輕護士明顯皺了下眉。
婆婆卻越說越順。
“我早就說過,女人嫁出去,心就得收回來。”
“你倒好,三天兩頭往娘家跑。”
“現在你媽病了,就想從趙家掏錢。”
“徐晚禾,你臉怎么這么大?”
我喉嚨發緊,還是忍著。
“不是趙家的錢,是我的工資。”
“你的工資進了這個家,就是這個家的。”
“那我媽要命,也算家里的急事。”
“算不上。”
她說得干脆。
“我兒子的錢,不能填你娘家的無底洞。”
病房里,我媽大概聽見了,按鈴聲一下接一下響。
我耳朵里嗡嗡的。
趙志年低聲勸。
“媽,您少說兩句。”
“我哪句說錯了?”
“這里人多。”
“人多怕什么,我又沒偷沒搶。”
她瞥我一眼。
“倒是有的人,心思野了,開始惦記家底了。”
我忽然盯住了她的包。
那只包我認得。
她重要的東西都裝里面。
存折、卡、鑰匙,還有她那部舊手機。
以前她總當著我的面說。
“家里賬目我最清楚,誰也別想糊弄我。”
我往前一步。
“把包給我。”
她立刻后退。
“你想干什么?”
“我看一眼。”
“憑什么!”
“憑里面有我的卡。”
“你的卡早就掛在家里賬上了。”
“所以您是不敢給我看?”
“誰不敢了?”
她突然拔高聲音。
“徐晚禾,我替你們兩口子操持六年,現在你媽一住院,你就懷疑我吞了你的錢?”
周桂芬立刻幫腔。
“嫂子,媽這幾年多不容易,你別寒了老人心。”
“她寒心?”
我看向周桂芬。
“我每個月發工資那天,她比我記得都準。”
“我買雙鞋,她問我是不是亂花錢。”
“我給我媽買箱牛奶,她都要念叨半個月。”
“現在我媽躺在病床上等檢查,你們告訴我,五萬拿不出來。”
“你們是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沒退路?”
走廊徹底安靜了。
連護士站那邊都有人探頭。
婆婆臉上掛不住,眼神一下陰了。
“你今天是鐵了心要跟我撕破臉了?”
“是您先逼我的。”
“我逼你什么了?”
“逼我連我媽都救不了。”
這時,病房門開了。
我媽扶著門框站著,臉白得嚇人。
“晚禾,別吵了。”
我心里一緊,趕緊過去扶她。
“媽,你出來干什么。”
她看著婆婆,聲音發顫。
“親家母,錢我以后還。”
婆婆把臉一偏。
“我可沒說借。”
我媽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時,摸到她手背冰得像水。
醫生恰好出來,臉色不太好。
“病人情緒不能激動,家屬到底要不要治療?”
我張口:“要。”
婆婆卻在我身后說:“醫生,能不能保守點治,別一上來就花這么多錢。”
我猛地回頭。
“誰讓您替我媽做主的?”
“我是在替你們省錢。”
“省誰的錢?”
“當然是我兒子的錢。”
“那不是——”
我話沒說完,醫生已經皺起眉。
“直系家屬是誰,過來簽字。”
我扶著我媽回床上。
出來時,醫生又補了一句。
“今晚簽字越快越好,再拖下去,風險會上升。”
簽字。
繳費。
五萬。
每一件都卡在我面前。
而婆婆站在走廊燈下,拍了拍自己的包。
“徐晚禾,你想拿回卡,可以。”
“現在跟我回家,當著全家人的面把話說清楚。”
“你要是不回。”
她瞥了一眼病房。
“這錢,你一分都別想從我這兒拿走。”
我正要開口,手機忽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一接,那頭只說了一句。
“徐女士,你之前申請調取的那份銀行流水,能拿了。”
04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出聲。
婆婆盯著我。
“誰的電話?”
“跟您沒關系。”
她冷笑。
“怎么,真長本事了。”
趙志年低聲問。
“什么流水?”
“我的。”
“你什么時候申請的?”
“前天。”
“你瘋了?”
他聲音一下壓不住了。
“你去查家里的賬,為什么不跟我說?”
“家里的賬?”
我看著他。
“趙志年,那是我名下的工資卡。”
“可一直是媽在保管。”
“保管,不是占有。”
“你有必要鬧成這樣嗎?”
“你現在還覺得是我在鬧?”
“那你想怎么樣?”
“我想知道,我這些年,到底掙了多少錢,又去了哪兒。”
他眼神閃躲了一下。
就那一瞬間,我心里更沉了。
不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他知道一部分,卻一直裝作不知道。
我轉身就往電梯口走。
趙志年追上來。
“你去哪兒?”
“拿流水。”
“現在?”
“對,現在。”
“你媽這邊怎么辦?”
“你守著。”
“憑什么我守著?”
我停下,回頭看他。
“憑她是我媽,憑我去拿的是救她命的錢。”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錢真沒了,今天這事,誰都別想糊弄過去。”
婆婆也跟了過來。
“你敢去!”
“為什么不敢。”
“家里的卡,你說查就查,你眼里還有沒有長輩?”
“我眼里先得有人命。”
“你媽的命,輪不到趙家負責。”
“那我的工資,也輪不到您做主。”
她抬手就想來搶我手機。
我側身躲開。
她沒站穩,差點摔著。
周桂芬連忙扶住。
“媽,您慢點。”
婆婆氣得直喘。
“反了,真反了。”
趙志年攔在我面前。
“你現在走,就是把事鬧絕。”
“是你們把我逼絕了。”
“你媽的病重要,還是查賬重要?”
“查賬就是為了救我媽。”
“我說了,我再想辦法。”
“你的辦法,是讓我等,是讓我求,是讓我把尊嚴踩爛了,再看你們臉色。”
“晚禾……”
“六年了。”
我聲音終于開始抖。
“我沒跟你算過房本只寫你名字。”
“我沒跟你算過我流產住院那次,你媽拿著我的卡說‘女人生不出孩子就是賠錢貨’。”
“我沒跟你算過你妹結婚,彩禮從我獎金里出。”
“我都忍了。”
“因為我以為,一家人,算太清就沒意思。”
“可現在我媽躺在里面,你們跟我說,沒錢。”
趙志年的臉越來越難看。
他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
“別碰我。”
“你情緒太激動了。”
“我當然激動。”
我盯著他。
“你有沒有哪怕一分鐘,站在我這邊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又是沉默。
又是那種把我一個人丟出去的沉默。
這時,護士長走了過來。
“你們誰是病人家屬?”
“我是。”
“病人剛才血壓波動很大,不能再受刺激。”
她看了看我們幾個人。
“要吵出去吵。”
婆婆立刻委屈上了。
“護士同志,不是我們吵,是我兒媳婦為了錢翻臉。”
護士長冷冷看她一眼。
“這里是醫院,不是你們家客廳。”
一句話,把婆婆噎住了。
我朝護士長點點頭。
“抱歉。”
說完我就進了電梯。
銀行自助機房離醫院不遠。
我一路小跑,后背全是汗。
可到了以后,工作人員卻說。
“徐女士,完整流水得明早柜臺打印,今晚只能查近半年電子明細。”
“行,先給我看近半年的。”
“您本人操作就可以。”
屏幕一頁頁往下翻。
我手一點點發冷。
每個月工資到賬后,幾乎當天就被分批轉出。
收款賬戶有兩個。
一個戶名是趙秀蘭。
是我婆婆。
另一個戶名,我盯了好幾秒。
趙小勇。
我小叔子。
我呼吸一下亂了。
繼續往下翻。
三個月前,我的季度獎金八萬六。
到賬后,當天轉走五萬。
備注欄里只有四個字。
“購房首付。”
我一下想起前陣子吃飯時,周桂芬炫耀過一句。
“我們家也快換大房子了。”
當時婆婆還說。
“小勇有出息,早該買。”
我沒多想。
現在這一行字,像直接砸到我臉上。
我的錢。
給趙小勇買房首付。
工作人員看我臉色不對,小聲問。
“需要幫忙嗎?”
我搖頭。
“能發到我郵箱嗎?”
“可以。”
“麻煩再打印近半年明細。”
“好。”
打印機吐紙的聲音,一張接一張。
我盯著那一行行數字,胸口憋得發疼。
原來不是花在“家里”。
是花在趙家。
而且,花得理直氣壯。
我剛把紙裝進文件袋,手機就響了。
是馮雪。
“怎么樣?”
“查到了。”
“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全是問題。”
“你在哪兒,我過去。”
“別來了,我還得回醫院。”
“晚禾,你穩住。”
“我知道。”
“要不要我陪你報警?”
“先不報。”
“為什么?”
“我還差一口氣。”
“什么意思?”
“光有這些不夠。”
“你還想查什么?”
我看著流水末尾一個熟悉的商戶名,聲音一點點沉下去。
“我想知道,為什么我婆婆會知道我的公積金到賬短信。”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馮雪低聲說。
“她看過你手機?”
“不是。”
“那就是她那邊綁定了提醒。”
“嗯。”
“這就麻煩了。”
“還不止。”
“還有什么?”
“流水上有一筆每月固定扣款,三千八。”
“什么名目?”
“保險。”
“你買的?”
“我不知道。”
我掛了電話,攥緊文件袋往外走。
可剛到門口,一個熟悉的人影擋住了我。
婆婆。
她竟然追來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把你手里的東西給我。”
“松手。”
“我就知道你要搞鬼。”
“放開。”
“你還嫌家里不夠亂?”
“亂的不是我。”
“你今天敢把東西帶回醫院,我就讓志年跟你離婚。”
我抬頭看著她。
“您終于把心里話說出來了。”
“你少拿這副樣子看我。”
“我什么樣子?”
“好像趙家欠了你天大的債。”
“沒欠嗎?”
“沒欠!”
她咬牙。
“你吃住在趙家,工資交給我天經地義。”
“那轉給趙小勇買房,也是天經地義?”
她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松開了手。
臉色刷地變了。
“你……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
我把那沓流水拍在她眼前。
“要不要我一筆一筆念給您聽?”
她盯著紙張邊角,嘴唇明顯抖了。
下一秒,她忽然沖上來就要搶。
我往后一退,紙沒搶到。
她卻把我手機撞掉在地上。
屏幕裂了。
而就在手機亮起的一瞬間,我看見鎖屏上彈出一條新消息。
“您尾號4172賬戶,于今日19:36入賬50000元。”
我愣住了。
尾號4172。
那是我的工資卡。
已經六年沒在我手里。
可這五萬,是誰打進來的。
又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
05
婆婆也看見了那條消息。
她先是一愣,隨即眼神慌得厲害。
“給我看看。”
“您不是說沒錢嗎?”
“我問你,誰給你打的五萬?”
“這話該我問您吧。”
“卡一直在我這兒,怎么會入賬?”
“您終于承認卡在您那兒了。”
她臉色頓時一僵。
“我……我那是替你保管。”
“保管到我連密碼都不知道?”
“密碼是你自己設的。”
“可每次到賬和轉出,您比我還清楚。”
“那是因為……”
她說到一半,咽住了。
我撿起手機。
屏幕裂痕像一張網。
我卻忽然有種奇怪的冷靜。
這五萬來得太巧了。
像是誰故意在這個時候,把一張牌塞到我手里。
我沒再跟婆婆糾纏,直接攔車回醫院。
她一路追到醫院門口。
“徐晚禾,你站住。”
“讓開。”
“你把流水給我。”
“不可能。”
“你非要毀了這個家?”
“毀家的不是我。”
“你拿幾張紙就想翻天?”
“那得看紙上寫的是什么。”
她死死盯著我,壓低聲音。
“你要是敢當著志年的面把事捅破,我保證,你以后在趙家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現在還想待嗎?”
她被噎住。
“你別忘了,你媽還等著你求人。”
“我不求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求了。”
我轉身往繳費處走。
手機一震,馮雪發來一條消息。
“那五萬是我表姐轉的,她在你們公司法務,韓老師讓她先幫個急,別問,先用。”
我盯著那行字,鼻尖一下酸了。
外人都知道先救命。
一家人卻只會卡我脖子。
我把五萬交了。
票據打印出來時,我手都在抖。
護士接過單子,語氣總算緩了。
“行,流程開了,趕緊去陪病人吧。”
我回病房時,我媽剛睡著。
趙志年站在窗邊。
他一聽見動靜就回頭。
“錢交上了?”
“交了。”
“哪來的?”
“你不是不關心嗎?”
“晚禾,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
“我沒賭氣。”
“那你說清楚。”
“借的。”
“跟誰借的?”
“跟愿意把我當人看的。”
他臉一沉。
“你說話非得這么刺嗎?”
“刺?”
我看著他。
“趙志年,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們家的人,聽不得實話。”
周桂芬在旁邊削蘋果,聞言立刻抬頭。
“嫂子,你有事沖我們來,別陰陽怪氣。”
“我陰陽怪氣?”
“你不就是查了幾筆流水,覺得自己吃虧了嗎?”
“幾筆?”
我把文件袋往床頭柜上一放。
“你老公買房的首付,也是幾筆?”
蘋果“啪”地掉在地上。
周桂芬臉都白了。
“你胡說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說,你最清楚。”
“那是我家自己的錢。”
“用我的工資轉過去,也算你家的?”
“誰……誰說是你的工資了。”
“銀行說的。”
“你……”
她一時語塞,轉頭就看趙志年。
“大哥,你管管她。”
趙志年看著文件袋,臉色越來越差。
“你都查到了?”
“你希望我查到多少?”
“晚禾,有些事回家說。”
“為什么要回家說?”
“醫院里人多嘴雜。”
“怕別人知道?”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
“你先把情緒放下。”
“我放不下。”
我聲音已經有點哽。
“我媽在里面做檢查,我站在外面求了你們一下午。”
“你媽說沒錢。”
“你妹夫的房子用我的錢買。”
“你弟媳的保險用我的卡扣。”
“現在你讓我放情緒?”
婆婆這時推門進來。
她剛進門就急著開口。
“晚禾,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看著她。
“哪樣?”
“錢是暫時借給小勇周轉。”
“借?”
“對,借。”
“借條呢?”
“都是一家人,打什么借條。”
“那還錢記錄呢?”
“以后會還。”
“以后是多久?”
“你怎么這么較真。”
“我不該較真嗎?”
“你小叔子買房是大事。”
“我媽看病不是大事?”
“能一樣嗎?”
她一急,話直接沖出來了。
“你媽那病,花再多錢也未必見好。”
病房里靜得嚇人。
我媽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臉白得像紙。
“親家母。”
她聲音很輕。
“你這話,太傷人了。”
我腦子“轟”地一下。
“媽,你別聽。”
婆婆卻還在往下說。
“我說的是實話。”
“人到這個歲數,治病得看值不值。”
“咱普通人家,不可能把所有錢都砸進去。”
“晚禾是趙家的媳婦,先顧小家有錯嗎?”
我媽手背上的針都在抖。
“晚禾。”
“媽,我在。”
“你別為了我……低頭。”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你別說話。”
“你聽媽的。”
她努力喘勻氣。
“人活一口氣。”
“錢沒了,還能掙。”
“心要是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我握著她的手,整個人都在發抖。
這些年我到底圖什么。
圖一個完整的家。
圖一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可到頭來,我拿命換來的體面,不過是他們口中的“該交的”。
醫生這時進來查房,看見屋里的氣氛,臉色就沉了。
“病人剛做完檢查,需要休息,家屬少說話。”
婆婆還想解釋。
醫生直接打斷。
“還有,后續可能涉及手術,要盡快確定誰是主要簽字人。”
“我簽。”
我立刻說。
婆婆卻搶著開口。
“她不行,她情緒不穩定。”
我猛地回頭。
“您憑什么替我決定?”
“你現在腦子不清楚。”
“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醫生皺眉。
“病人的女兒簽字是合法有效的。”
“可她已經嫁人了。”
醫生都愣了一下。
“嫁人跟是不是女兒,有關系嗎?”
這一句,像當眾扇了婆婆一巴掌。
周桂芬低頭不敢說話。
趙志年也徹底沉默。
醫生走后,我擦掉眼淚,把文件袋拿起來。
“趙志年,今晚你給我一句準話。”
“什么準話?”
“我這些年的錢,你知不知道去了哪兒。”
“我……”
“你只要回答,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
我心口猛地一縮。
“哪一部分?”
“媽說,小勇那邊首付差點,就先借了你兩筆。”
“兩筆?”
我把流水抽出來,摔到他面前。
“你自己數。”
他低頭一看,臉色一下更難看。
“這么多……”
“所以你也不知道全部,是嗎?”
“我真的不知道這么多。”
“那保險呢?”
“什么保險?”
“每個月從我卡里扣三千八,扣了快兩年。”
“我沒聽說過。”
婆婆眼神明顯慌了一下。
我立刻盯住她。
“什么保險?”
“我怎么知道。”
“那為什么從我的卡扣?”
“可能是銀行搞錯了。”
“銀行搞錯,能一錯兩年?”
“我又不是銀行。”
“那綁定短信呢?”
“什么短信?”
“我的工資卡、公積金卡到賬提醒,為什么您比我先知道?”
“我聽不懂你說什么。”
“聽不懂?”
我把她那天催我交公積金卡的微信調出來。
“我今天下午剛收到提取短信,五分鐘后,您就讓我把公積金卡交出來。”
“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張口,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人敲了兩下。
我一回頭,看見門口站著韓老師。
她身后還跟著我們公司法務和一名穿制服的民警。
韓老師看著我,語氣平靜。
“徐晚禾,關于你名下賬戶異常代扣的事,我們這邊查到一點東西。”
06
病房里一下安靜得能聽見輸液滴答。
婆婆先慌了。
“警察來醫院干什么?”
民警看了她一眼。
“例行了解情況。”
韓老師把文件夾遞給我。
“你先看看。”
我翻開第一頁,手就僵住了。
是一份電子投保單打印件。
投保人寫著我的名字。
被保險人卻不是我。
是趙小勇的兒子。
受益人第一順位,趙秀蘭。
也就是我婆婆。
我喉嚨一陣發緊。
“這是什么時候辦的?”
法務說:“兩年前。”
“誰簽的字?”
“系統顯示,是用你的手機驗證碼和身份證照片提交的。”
我一下抬頭。
“我沒辦過。”
“我們知道。”
韓老師點了點文件。
“所以才過來找你。”
婆婆急忙插嘴。
“這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給孩子買個保險嗎?”
我看著她,聲音都在抖。
“用我的名義。”
“都是一家人。”
“用我的錢。”
“孩子不是你侄子嗎?”
“受益人為什么是您?”
她臉色一白。
“我……我是奶奶,寫我怎么了。”
“那為什么不告訴我?”
“這種小事,有必要說?”
“小事?”
我笑了一下。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您拿我的工資,給您孫子買保險,受益人寫您,叫小事?”
民警開口了。
“趙女士,現在需要你配合說明,這份投保資料的取得方式。”
“什么取得方式,我不懂。”
“驗證碼是誰操作的?”
“我不知道。”
“身份證照片怎么來的?”
“我更不知道。”
“那綁定手機號為什么后來改成了你常用號碼尾號?”
這句話一出來,婆婆徹底愣住。
她沒想到,對方連這個都查到了。
我也愣了。
尾號。
改綁。
所以這些年,我工資到賬、公積金到賬,她會第一時間知道,不是巧合。
是她一直把我的卡,綁在她自己手機下。
我突然想起兩年前,有一次她說我手機太卡,要幫我清理內存。
我那時在廚房煮湯,就把手機給了她。
原來那十幾分鐘,她不是在“清理”。
是在動我的東西。
我站都站不穩了,扶住床尾。
我媽在病床上輕輕叫我。
“晚禾。”
我趕緊穩住,怕她擔心。
可聲音還是發顫。
“我沒事。”
趙志年這時終于開口。
“媽,這到底怎么回事?”
婆婆瞪他。
“你沖我吼什么,我做這些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家?”
我盯著她。
“為了趙小勇的家,還是為了您自己?”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不是替我們存錢。”
“您是在挪我的錢。”
“給小兒子買房,給孫子買保險,甚至連我公積金到賬都盯著。”
“您把我當什么?”
“提款機嗎?”
我越說,聲音越啞。
胸口像堵著一團火。
這些年忍下去的話,一下都頂到了喉嚨口。
可偏偏最疼的時候,人反而喊不出來。
周桂芬已經縮到角落,臉青一陣白一陣。
民警看向她。
“你知道保險這件事嗎?”
她趕緊擺手。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首付的錢呢?”
“那……那是媽說先借的。”
“借誰的,你知道嗎?”
她眼神躲閃。
“我以為,是大哥家的共同存款。”
“共同存款需要瞞著賬戶本人?”
她一下說不出話了。
韓老師又遞給我第二份材料。
“還有一件事,你得有心理準備。”
我低頭一看。
是我們公司去年的薪酬補發名單。
我名字后面,補發金額十二萬七。
我腦子空了一下。
“這筆錢,我沒收到。”
法務說:“公司打到你工資卡了。”
“什么時候?”
“去年十二月。”
我立刻翻流水。
果然有。
十二萬七到賬后,半小時內被分三筆轉走。
兩筆去了趙秀蘭賬戶。
一筆去了一個陌生戶名。
備注是。
“定金。”
“什么定金?”
我抬頭問。
沒人回答。
婆婆臉都灰了。
趙志年也盯著那三行字,額角青筋直跳。
“媽,你還拿這錢干什么了?”
“我……”
“你說話啊!”
這是他第一次沖婆婆大聲。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婆婆索性也豁出去了。
“是,我用了,怎么了!”
“你們掙的錢,不就是這個家的錢?”
“小勇是你親弟弟,幫他一把怎么了?”
“桂芬生孩子要用錢,孩子保險要買,怎么了?”
“你們當哥嫂的,多擔待點不行嗎?”
我看著她。
眼淚一點點收回去了。
只剩一股涼。
“那我媽呢?”
“她不是趙家的人。”
“所以她就該死,是嗎?”
“我沒這么說。”
“可您是這么做的。”
我這句話說出來,聲音直接哽了。
我從沒這么難堪過。
當著民警,當著醫生,當著我媽。
把自己這些年過的日子,一層層掀開。
每一層底下都不是家。
都是算計。
民警合上記錄本。
“徐女士,如果你本人不知情,這里已經涉及冒名辦理和賬戶資金異常使用。”
“你可以選擇報案。”
我攥著文件,手心全是汗。
趙志年立刻看我。
“晚禾,別沖動。”
我看著他。
“你怕什么?”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事情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對誰不好?”
“媽年紀大了。”
“我媽年紀也大了。”
“晚禾,你冷靜點。”
“我現在很冷靜。”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
“冷靜到終于知道,你最在乎的,永遠不是我。”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這一次,我竟然一點都不意外。
我把病歷本放到床頭,轉身往門口走。
婆婆突然追上來。
“你想干什么?”
“去辦我該辦的。”
“你敢報警,我就死給你看。”
我腳步一停。
她以為嚇住我了。
可下一秒,我只是慢慢轉過頭。
“您拿我的錢這么多年。”
“第一次怕了?”
她臉色發青。
“徐晚禾!”
“我在。”
我看著她,聲音已經有了明顯的哽咽。
“您不是一直說,家里沒錢嗎。”
“那您解釋一下。”
“去年十二月那筆十二萬七,為什么會在第二天,出現在城南康和醫院的VIP預存名單上?”
這一句出來,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韓老師都皺起眉。
“康和醫院?”
我低頭看著流水末端那個陌生商戶名。
剛才在銀行門口,我沒想明白。
回醫院的路上,我查了。
那不是別的地方。
是本市最貴的私立醫院。
而我媽在公立醫院排檢查,等五萬。
婆婆卻把我十二萬七,轉去私立醫院做預存。
給誰用。
我還不知道。
可我看見她臉色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問對了。
她張著嘴,眼神徹底亂了。
我從包里慢慢拿出另一張剛打印出來的紙,放到她面前。
“媽。”
我第一次用這么平靜的語氣叫她。
“您認識這個住院人名字嗎?”
她低頭看見那行字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僵住。
07
病房門口擠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護士過來清場。
“家屬都出去,別影響病人休息。”
可婆婆像釘在原地,連腳都不會動了。
趙志年盯著我手里的紙。
“什么住院人?”
我沒給他。
我只看著婆婆。
她額頭都起了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真不知道?”
“你別拿張破紙嚇唬人。”
“嚇唬?”
我笑了一下。
“城南康和醫院,VIP住院預存十二萬七。”
“住院人簽字欄,是一個六十歲女人。”
“聯系電話,填的是您另一個號碼。”
“緊急聯系人,是趙小勇。”
趙志年猛地回頭。
“媽,到底怎么回事?”
婆婆不看他,只死死盯著我。
“你從哪兒弄來的。”
“這不重要。”
“誰給你的?”
“重要嗎?”
“當然重要!”
她聲音突然尖起來。
“這是隱私!”
“我媽住院缺錢的時候,您怎么不講隱私?”
我的聲音不大。
可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
我心里那口氣,終于裂開了。
不是一下喊出來。
是忍了太久,裂得發疼。
韓老師接過我手里的紙,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這位住院人,叫邱鳳枝。”
民警問:“你認識?”
“我們公司以前合作方那邊的人。”
她頓了下,看向趙志年。
“如果我沒記錯,她是你父親前幾年常聯系的一個人。”
趙志年像被雷劈了一下。
“你說誰?”
“邱鳳枝。”
“我爸?”
“對。”
病房里安靜得可怕。
我其實也不知道全部。
我只是在查那個商戶名時,碰巧看到康和醫院VIP部公開活動照片。
而照片角落里,有我見過一次的人。
邱鳳枝。
三年前在一家飯店門口,公公跟她站得很近。
當時婆婆說,那是老同事。
我沒往心里去。
可現在,住院預存、聯系電話、緊急聯系人,全都連上了。
這十二萬七,不是給小叔子。
是給另一個女人治病。
而這筆錢,來自我的工資。
趙志年聲音都變了。
“媽,你說話!”
婆婆猛地撲過去要搶紙。
“假的,都是假的!”
我后退一步。
民警上前擋住。
“請你冷靜。”
“我冷靜不了!”
她突然哭了。
不是委屈地哭。
是那種被人當眾撕開遮羞布的狼狽。
“我都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家?”
我盯著她。
“您拿我的錢,給公公外面的女人存住院費,也叫為了家?”
病房里頓時炸了。
周桂芬倒吸一口涼氣。
“媽,這……這是真的?”
“你閉嘴!”
“可大哥還在這兒啊。”
“我讓你閉嘴!”
我媽躺在病床上,眼里都是震驚。
她想說話,卻被我按住。
“媽,你別動。”
趙志年的臉已經白得沒有血色。
“我爸知道這錢是誰的嗎?”
婆婆哭著搖頭。
“他不知道。”
“所以是你背著所有人,把晚禾的錢轉出去?”
她又不說話了。
這沉默,已經夠了。
民警問我。
“徐女士,你現在的態度是?”
我捏緊手里的流水。
喉嚨發苦。
可腦子異常清楚。
“我要掛失我名下所有卡。”
“并且申請凍結相關異常代扣。”
婆婆一聽,直接撲過來。
“你不能掛失!”
“為什么不能?”
“那里面還有家里的錢。”
“家里的哪一筆,您說清楚。”
“房貸要扣,生活要過,小勇那邊……”
“都跟我沒關系了。”
“你瘋了!”
“我沒瘋。”
我看著她,眼睛發酸,聲音卻穩了。
“是您把我逼醒了。”
我當場撥通銀行客服電話。
一張一張報卡號。
工資卡。
公積金卡。
信用卡副卡。
甚至那張被她拿去辦綁定的儲蓄卡。
“全部掛失。”
“對,本人辦理。”
“馬上。”
婆婆站在旁邊,手都在抖。
“徐晚禾,你這是要逼死我們。”
我握著手機,第一次沒退。
“您說錯了。”
“我只是把我的東西,拿回來。”
掛失完成的提示發到手機上時,病房門外又傳來急促腳步聲。
公公趙有根來了。
他一進門就皺眉。
“鬧什么鬧,樓下都聽見了。”
趙志年盯著他。
“爸,邱鳳枝是誰?”
公公臉色瞬間變了。
“你問這個干什么?”
“康和醫院VIP預存,十二萬七,是不是給她交的?”
“誰跟你說的?”
“您先回答我。”
“胡鬧!”
“爸!”
趙志年這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
公公看見民警和文件,終于明白瞞不住了。
他臉色沉得嚇人。
“回家說。”
我冷冷開口。
“不用回家。”
“錢是從我卡里走的。”
“就在這兒說。”
“你一個晚輩插什么嘴。”
“插嘴?”
我盯著他。
“您拿我的錢養外頭的人,我連問一句都算插嘴?”
公公臉都漲紅了。
婆婆哭得更兇。
“都怪你,都怪你!”
她突然撲到公公身上捶打。
“我要不是為了給你遮著,我至于挪她的錢嗎!”
“現在好了,全完了!”
這一句出來,所有答案都到了門口。
我看著她。
心里沒有痛快。
只有一種終于落地的發空。
我慢慢把手機遞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剛收到的銀行回執和一條我從未見過的關聯提醒記錄。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我卡上的每一筆進出,為什么都同步到您這個號碼上?”
婆婆看見屏幕,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嘴唇張開,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08
民警先接過我的手機。
他翻了一眼屏幕,語氣立刻嚴肅了。
“這是關聯通知開通記錄。”
韓老師也湊過來看。
上面清清楚楚。
我的工資卡在兩年前被開通過賬戶變動短信同步。
主號碼是我。
副接收號碼,是婆婆的手機號。
辦理渠道是手機銀行。
辦理時間,正是她“幫我清理手機”的那天。
我手指一點點收緊。
原來不是我遲鈍。
是她一早就把我的所有收入,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我發一筆,她知道。
我查一次,她也知道。
所以她總能趕在我前面。
催我交獎金。
盯我公積金。
甚至在我媽住院這天,先一步堵死我的路。
婆婆臉徹底灰了。
“我……我不懂這些,是別人幫我弄的。”
民警問。
“誰幫你弄的?”
她不說。
周桂芬小聲開口。
“媽,那次不是小勇幫你弄的嗎?”
“你閉嘴!”
可已經晚了。
趙志年猛地看向她。
“所以小勇也知道?”
周桂芬后退一步。
“我真不知道這么嚴重,我就以為是一家人記賬方便。”
“一家人?”
我看著她,聲音很輕。
“方便到把我的卡變成你們趙家的公共錢包?”
公公還想擺長輩架子。
“晚禾,先把警察請出去,家務事別弄大。”
我看向他。
“家務事,是我媽在病房等五萬的時候,你們說沒錢。”
“是你在外頭有人住VIP病房的時候,用我的工資預存。”
“是你老婆把我卡綁在她手機上,幾年不讓我知道。”
“這還叫家務事?”
民警合上本子。
“如果當事人堅持追究,這就不是簡單家務事。”
公公臉色變了。
“同志,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能解釋首付嗎?”
“誤會能解釋冒名投保嗎?”
“誤會能解釋關聯提醒嗎?”
我一句一句問。
聲音不高。
可我發現,越到這時候,我反倒越穩。
趙志年像一夜之間老了幾歲。
他看著我。
“晚禾,我真的不知道媽做了這么多。”
“你不知道全部。”
“我……”
“可你知道一部分的時候,還是站她那邊。”
他沒法反駁。
因為是真的。
韓老師把另一份材料給我。
“這是你申請的人事工資蓋章件,我們今晚臨時協調出來了。”
我翻開。
整整六年。
每一筆工資、獎金、補貼都列得明明白白。
合計數字落在最后一頁。
一百三十八萬四千六百。
我看著那個數,眼前都花了一下。
我沒想過自己這些年,竟然掙了這么多。
更沒想過,我明明掙了這么多,卻活得像個伸手討生活的人。
買菜挑便宜的。
給我媽買藥都要算日子。
連一件像樣的大衣,都得看婆婆臉色。
我把材料放下。
“我要立案。”
病房里一靜。
婆婆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晚禾,媽求你了。”
“別叫我。”
“我真不是故意害你。”
“那您是故意害誰?”
“我就是想把家撐住。”
“撐住誰的家?”
“我……”
“撐住小兒子買房。”
“撐住公公外面的女人看病。”
“撐住您在趙家當那個掌錢的人。”
“可我和我媽呢?”
“我們算什么?”
她哭得喘不上氣。
我卻一點都不想扶。
以前她一咳嗽,我都趕緊倒水。
現在我只覺得累。
特別累。
民警按程序做筆錄。
我把知道的全部說了。
首付。
保險。
關聯提醒。
異常轉賬。
還有今天醫院里她親口說的那些話。
每說一件,趙家幾個人的臉就白一層。
做完筆錄,民警說。
“后面還需要你配合。”
“好。”
“卡掛失后,短期內如果有人試圖操作賬戶,會留下記錄。”
“明白。”
這句話剛落,婆婆的手機就響了。
她看了一眼,臉又變了。
民警問:“誰打的?”
她不說。
公公卻一把搶過去。
屏幕上寫著。
“康和VIP部。”
空氣像被抽空了。
公公掛斷也不是,接也不是。
我看著他,終于徹底明白。
他們不是“手頭緊”。
是把我的錢,先緊著他們見不得光的事。
我轉身要回病房。
趙志年叫住我。
“晚禾。”
“還有事?”
“你媽后面的手術,我來管。”
我停了一下。
“你拿什么管。”
“我去籌。”
“今天你就能籌,下午為什么不能?”
他臉色一僵。
我沒再看他。
“晚了。”
病房里,我媽輕輕拉住我。
“孩子,別把自己逼太狠。”
我蹲下去。
“媽,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么?”
“我把日子過成這樣,還連累你。”
“傻話。”
她摸了摸我的頭發。
“今天你站出來,媽才放心。”
“以前我總怕你受委屈,勸你忍。”
“現在看,忍到最后,別人只會覺得你好欺負。”
我低著頭,眼淚掉在被角上。
“媽,我不忍了。”
“那就別忍。”
我剛起身,韓老師在門外輕聲說。
“還有件事,你最好今晚就知道。”
我出去后,她壓低聲音。
“康和醫院那邊住的,不止邱鳳枝一個。”
“還有誰?”
“你公公上個月做了個檢查,報告不太好。”
“所以呢?”
“所以趙家現在最怕的,不是你查賬。”
“是你把錢拿回去以后,他們連后路都沒了。”
我心里一沉。
原來這場仗,才剛開始。
09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銀行補辦了新卡。
這一次,我把所有賬戶都改成了只有我能接收通知。
柜員問我要不要開大額提醒。
我說。
“開,任何一筆都提醒。”
她笑著點頭。
我卻覺得,自己像在補一門遲了六年的課。
剛出銀行,趙小勇就堵在門口。
他一夜沒睡的樣子,胡子都冒出來了。
“嫂子,聊聊。”
“沒什么好聊的。”
“你非得把事做絕?”
“做絕的人是你們。”
“首付那錢,我承認是用了。”
“承認得真輕松。”
“我也不是不還。”
“那你還了嗎?”
“我這不是房子還沒下來嘛。”
“所以你就先住我的血上?”
他臉一沉。
“你說話別這么難聽。”
“難聽?”
“你一個當嫂子的,幫弟弟一把怎么了?”
“誰規定的?”
“家家都這樣。”
“那你怎么不拿你老婆的錢去幫你大哥?”
“這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你是嫁進來的。”
我盯著他,忽然一點都不生氣了。
因為有些人爛在骨子里。
跟他多說一句,都浪費。
我轉身要走。
他一把攔住。
“你把案子撤了。”
“憑什么?”
“媽昨晚一晚上沒睡,爸那邊也亂套了。”
“關我什么事。”
“你還想不想過日子了?”
“我現在才想過自己的日子。”
“嫂子,你別逼我。”
“你試試。”
我盯著他。
“銀行門口,監控全開著。”
他手一僵,到底沒敢碰我。
我回醫院時,馮雪已經到了。
她把早餐遞給我。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嘴邊了。”
“睡不著。”
“正常。”
“謝謝你昨天找人幫我墊錢。”
“少來這套。”
她壓低聲音。
“我已經幫你問了律師。”
“怎么說?”
“你這情況,不光能追回錢,冒名投保和非法操作賬戶都有說法。”
“嗯。”
“還有房子。”
“房子怎么了?”
“你們婚后還貸部分,你有證據能主張。”
我苦笑。
“我以前連個賬都沒有。”
“現在有了。”
她拍了拍我手背。
“晚禾,別怕。”
我點頭。
可怕還是有。
不是怕輸。
是怕自己這六年,原來真的白過了。
上午十點,民警又來了一趟。
說銀行那邊反饋了一個新情況。
昨晚卡掛失后,有人連續三次嘗試登錄我的手機銀行。
設備信息顯示,是常用舊設備。
定位在我婆婆家。
“所以她昨晚還在試?”
“對。”
“她想干什么?”
民警看我一眼。
“可能想轉剩余資金,或者刪除痕跡。”
我后背一涼。
如果我昨晚再晚一點掛失,誰知道還會少什么。
韓老師中午也來了。
她帶來一個U盤。
“這里面有公司能提供的工資發放記錄和去年補發說明。”
“謝謝。”
“還有一段監控,可能對你有用。”
“什么監控?”
“你們財務室門口的。”
“跟我有關?”
“你自己看。”
我在醫院休息區借了臺電腦。
點開視頻后,我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畫面里是去年十二月。
我在工位加班。
快下班時,婆婆竟然來了公司。
她坐在接待區。
過了一會兒,趙志年也到了。
兩個人進了財務檔案室旁邊的小會議室。
再后來,出來的人還多了一個。
是我們公司負責薪資發放的出納,許國旺。
我心口一沉。
再往后看。
婆婆笑著遞過去一個紅包。
許國旺左右看了看,塞進了包里。
馮雪在旁邊罵了一句。
“這是串上了啊。”
我盯著屏幕。
一下想起,去年年底我問補發工資的事,許國旺說系統慢,讓我等等。
原來不是系統慢。
是有人提前知道那筆錢會到賬。
甚至可能,幫著盯住了我的卡。
“這出納有問題?”
“八成。”
“能立刻抓嗎?”
“得查。”
“我真蠢。”
“不是你蠢。”
馮雪看著我。
“是你把一家人想得太像一家人了。”
下午,趙志年又來了。
他站在病房門口,手里拿著一沓現金。
“這是七萬。”
我沒接。
“哪來的?”
“我借的。”
“跟誰借的?”
“朋友。”
“收回去。”
“晚禾,你別這樣。”
“我哪樣?”
“阿姨后面還要手術。”
“我知道。”
“那你先用。”
“你是想補虧心,還是想讓我撤案?”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沒有。”
“趙志年。”
我看著他。
“如果昨天沒有警察,沒有材料,沒有這些證據。”
“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他沉默很久。
“我會勸媽把錢還你。”
“勸。”
我輕輕重復了一遍。
“還是勸。”
他眼睛紅了。
“那你要我怎么辦?”
“你問過你自己嗎?”
“這些年,我每一次被你媽壓著的時候,你都讓我忍。”
“現在你們兜不住了,來問我要怎么辦。”
“你不覺得晚了嗎?”
他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我也沒再趕。
不是心軟。
是突然發現,這個人對我來說,已經沒那么重要了。
晚上,我去醫生辦公室談手術方案。
簽字前,醫生抬頭問我。
“費用壓力大嗎?”
“能扛。”
“家里人支持嗎?”
我頓了頓。
“我媽支持。”
醫生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
出來時,公公坐在走廊長椅上等我。
他抽完半根煙,看見我,立刻摁滅。
“晚禾,坐下聊聊。”
“沒空。”
“就幾分鐘。”
“您說。”
“邱鳳枝的事,跟你婆婆其實關系不大。”
“所以呢?”
“是我求她幫忙瞞著。”
“然后用我的錢?”
“我以后補給你。”
“拿什么補?”
“我有套老房子。”
“寫誰名字?”
“我。”
“準備給誰?”
他不吭聲。
我替他說了。
“原本也是給趙小勇吧。”
他臉色尷尬。
“那都是過去的打算。”
“現在呢?”
“現在給你。”
“您覺得我還會信嗎?”
“我可以立字據。”
“晚了。”
“你非得把一家子逼散?”
“逼散這個家的人,不是我。”
“你也有責任。”
“我有什么責任?”
“你太較真。”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原來在你們眼里,守自己的錢,救自己的媽,叫較真。”
我轉身要走。
他在后面低聲說。
“你婆婆要是倒了,這個家真就完了。”
我沒回頭。
“那就讓它完。”
可我沒想到,第二天一早,真正先倒的人,不是婆婆。
而是公公。
護士站電話打到我這兒。
“徐晚禾家屬在嗎,你公公在樓下暈倒了。”
10
公公被推進急診時,趙家那幾個人全亂了。
婆婆哭著跟在后面。
“老趙,老趙。”
趙志年忙著掛號。
趙小勇一會兒找單子,一會兒問醫生。
昨天還一副天塌不下來的人,今天全都慌了。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他們跑來跑去。
馮雪低聲問我。
“你管嗎?”
“醫院會管。”
“我是說錢。”
“看情況。”
沒多久,急診醫生出來。
“病人之前是不是查出過腫瘤指標異常?”
婆婆眼神一晃。
“我……我不知道。”
公公躺在床上喘,聲音很低。
“知道。”
“那為什么沒盡快住院治療?”
沒人說話。
醫生皺眉。
“初步判斷是老病拖出來的,現在要補做檢查,后續大概率要手術。”
“先繳三萬。”
婆婆下意識去翻包。
翻了兩下,動作突然僵住。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以前這種時候,她只要拿出我的卡。
現在沒有了。
趙志年去繳費。
沒兩分鐘又回來了。
“我卡里只有八千。”
趙小勇急了。
“我這兒也不夠。”
周桂芬更直接。
“我存的都壓首付里了。”
婆婆抓著醫生。
“能不能先做,后補?”
醫生抽回手。
“醫院有流程。”
這一幕,跟昨天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躺在里面的人,換成了她男人。
我看著婆婆。
她也看見了我。
眼神里頭一次露出那種又怕又求的東西。
可她還是硬撐著。
沒開口。
趙志年走到我面前。
“晚禾。”
“說。”
“爸這邊……你能不能先墊一下。”
我看著他。
“為什么找我?”
“我知道你昨天朋友幫你墊了五萬。”
“那是給我媽救命的。”
“我會還。”
“你們每個人都說會還。”
“這次真的會。”
“拿什么保證?”
“我……”
“算了。”
我打斷他。
“你們昨天不是很會說嗎。”
“普通人家,不能把所有錢都砸進去。”
“治病得看值不值。”
“先顧小家。”
“這些話,今天還算數嗎?”
他臉一下漲紅。
“晚禾,爸再怎么說,也是你公公。”
“那我媽昨天躺著的時候,是不是你媽嘴里那個‘不值當’的人?”
他徹底說不出話。
公公在病床上聽見了,艱難抬起手。
“晚禾……”
我沒過去。
“您別叫我。”
“我錯了。”
“錯哪兒了?”
“錢的事,是我混賬。”
“就錢嗎?”
他喘了兩口。
“這些年,是我們趙家對不住你。”
“對不住我的,不止趙家。”
我看向趙志年。
“還有他。”
趙志年低下頭。
這一刻,他終于沒法再把自己摘出去。
醫生催了。
“到底誰去交費?”
走廊里一片死寂。
婆婆的肩一下垮了。
她終于朝我走了兩步。
可還沒張口,我手機先響了。
是律師。
“徐女士,銀行那邊的回復出來了。”
“你說。”
“你賬戶這幾年異常轉出里,有一部分走的是家庭成員,還有一部分,流向了一個裝修公司。”
“裝修公司?”
“嗯,查到實際裝修地址了。”
“哪兒?”
“城南那套小區新房,登記在趙小勇和他妻子名下。”
我閉了閉眼。
原來不止首付。
連裝修,都是我的錢。
律師繼續說。
“另外,那套房貸款流水里,最近兩個月斷供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們現在資金鏈已經很緊。”
“好,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
馮雪在旁邊聽了個大概,低聲罵。
“真夠狠的,吃你吃得骨頭都不剩。”
我看著眼前這一家人,忽然特別平靜。
他們不是今天才需要錢。
他們是一直需要。
只是以前需要的時候,拿的是我的。
所以他們可以高高在上。
現在我的手收回去了,他們才知道疼。
婆婆終于開口。
“晚禾。”
“嗯。”
“你……你先幫幫你爸。”
“您不是說,他不是我爸嗎?”
她眼淚一下掉下來。
“算媽求你。”
“求我什么?”
“先把這三萬交了。”
“然后呢?”
“然后……以后再說。”
“還是以后。”
“我真沒辦法了。”
“昨天我也沒辦法。”
她嘴唇抖得厲害。
“昨天,是媽糊涂。”
“那今天您清醒了嗎?”
“清醒了。”
“真清醒了,就先去把該說的都說清楚。”
“你想讓我說什么?”
“錢去哪兒了。”
“誰拿了。”
“誰知情。”
“誰參與。”
她抬頭看我,眼里滿是慌。
因為她知道。
一旦說透了,就不是求我三萬那么簡單。
是整個趙家都要撕開。
這時,韓老師也趕來了。
她直接把一份補充材料遞給民警。
“許國旺那邊承認了。”
“承認什么?”
“他收過趙秀蘭的紅包,私下透露過徐晚禾工資和補發時間。”
“還有一次,幫忙指導過怎么開關聯提醒。”
我看著婆婆。
“原來不止偷拿。”
“還得先盯緊。”
她腿一軟,差點跪下。
趙小勇趕緊扶。
“媽,你別怕。”
“我怎么不怕!”
她突然朝他吼。
“房子是你要買的,保險是你們說得辦的,現在全算我頭上!”
周桂芬也炸了。
“什么叫我們說的,你不點頭誰敢動嫂子的錢?”
“你少裝!”
“那裝修定金不是你催著交的嗎?”
“我那是為了誰!”
“為了你小兒子啊!”
走廊上徹底撕開了。
原來只要沒了我的錢,這家人自己就能打成一團。
而我手里的病歷本,忽然被我媽輕輕碰了一下。
她不知什么時候被護士推出來做復查。
她看著我,只說了一句。
“晚禾,先把自己的路走穩。”
我點了點頭。
然后看向醫生。
“我先給我媽辦手術。”
“至于他們。”
我看了趙家人一眼。
“誰的病,誰自己想辦法。”
11
我媽的手術安排在三天后。
這三天里,趙家像掉進了井里。
公公那邊檢查結果出來,需要進一步治療。
小叔子的新房斷供,銀行催得緊。
保險公司也來電話,因為涉嫌資料異常,保單暫時凍結。
一連串事,像排隊等著上門。
而我沒再回趙家。
我在醫院陪床,空了就跟律師對材料。
工資流水。
公司發放記錄。
保單截圖。
關聯提醒。
還有那段監控。
證據一點點拼齊,我心里也一點點實了。
第四天上午,我媽進手術室。
我在門口簽字時,手沒再抖。
醫生看了我一眼。
“家屬狀態不錯。”
我輕聲說。
“總得有人穩住。”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
出來時,醫生說順利。
我腿一軟,扶著墻才站住。
馮雪抱了我一下。
“成了。”
我點頭,眼淚這才下來。
可我剛擦掉眼淚,趙志年就來了。
他西裝皺得不成樣,像連軸轉了幾天。
“阿姨怎么樣?”
“挺過來了。”
“那就好。”
“你有事?”
他沉默一下。
“爸那邊,醫生建議盡快去康和做進一步治療。”
“哦。”
“那邊預存的錢,昨晚被退回了。”
我一點都不意外。
卡掛失,警方介入,那邊自然不敢再亂動。
“所以呢?”
“家里現在真拿不出錢了。”
“這句你們說過很多次。”
“這次是真的。”
“以前也是真的,只是你們不肯往我媽身上用。”
他臉發白。
“晚禾,我知道你恨。”
“不是恨。”
我看著他。
“是我終于不想替你們兜底了。”
“那爸怎么辦?”
“你問我?”
“他畢竟……”
“畢竟是你爸。”
我替他說完。
“不是我爸。”
他抬眼看我,眼里全是狼狽。
“你真的一點情分都不留?”
“我留過。”
“留了六年。”
“留到我媽差點因為五萬耽誤檢查。”
“留到你們拿我的錢給別人看病。”
“你還想讓我留多少?”
他低頭,聲音很澀。
“那你開個條件。”
我忽然笑了。
終于來了。
低頭,但還帶條件。
這就是趙志年。
永遠不肯徹底承認,是自己錯。
“條件?”
“對,只要你愿意先撤……”
“停。”
我抬手打斷。
“別往下說了。”
“為什么?”
“因為我一聽就惡心。”
他臉一下僵住。
“徐晚禾。”
“你到現在都覺得,這事是可以談價的。”
“不是嗎?”
“不是。”
“那你想怎么樣?”
“我想要我自己的錢回來。”
“我想讓該承擔的人承擔。”
“我想離婚。”
最后兩個字出來時,他像沒聽懂。
過了兩秒才猛地抬頭。
“你說什么?”
“我說,離婚。”
“你因為這點事,就要離婚?”
“這點事?”
“晚禾,我承認我做得不好,可我們也不是過不下去。”
“是你還能過,我過不下去了。”
“我不同意。”
“那就起訴。”
“你非要這樣?”
“對。”
“你就不想想以后?”
“我現在就是在想以后。”
“沒有趙家,你一個女人帶著病媽,日子就好過嗎?”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到這時候,他還想拿“你離了我不行”壓我。
“趙志年。”
我輕聲說。
“我最難的時候,不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嗎?”
他徹底啞了。
中午,民警通知我去一趟。
說許國旺愿意作證。
他把婆婆幾次找他打聽工資、補發、年終獎的事全說了。
還承認收過兩次紅包。
金額不大。
但足夠說明問題。
從派出所出來時,公公正等在門口。
他這幾天瘦得厲害。
看見我,他先遞過來一個文件袋。
“這是老房子的房本,還有一份贈與協議。”
“給誰看?”
“給你。”
“為什么給我?”
“求你高抬貴手。”
“現在知道求了?”
“我知道晚了。”
“確實晚了。”
“可人總得活。”
“我媽昨天也差點沒活成。”
他捏著文件袋,手都在抖。
“我愿意把房子過給你,剩下的錢,我分期還。”
“您拿什么分期?”
“我退休金。”
“那邱鳳枝呢?”
他臉色一僵。
“已經斷了。”
“是沒錢斷了,還是想明白斷了?”
他閉上眼。
“都算。”
我沒接文件袋。
“這些,交給律師。”
“你不撤?”
“我沒說撤。”
“那你要什么?”
“要一個明明白白。”
“錢,能追回多少追回多少。”
“房子,能分多少分多少。”
“至于你們。”
我看著他。
“以后離我和我媽遠一點。”
他肩一下塌了。
像終于知道,自己手里那點長輩身份,早就不值錢了。
傍晚,我媽從監護出來。
精神好了點。
她看見我,就問。
“趙家人還來鬧嗎?”
“沒有。”
“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真離?”
“真離。”
她點了點頭。
“離了也好。”
“媽拖累你了。”
“別胡說。”
我給她掖被子。
“我以前總想著,兩邊都顧。”
“后來才知道,誰都顧的時候,最先丟的是自己。”
她拍拍我的手。
“這回你總算懂了。”
夜里十點多,我正給我媽換溫水袋,病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緊接著,護士探進頭。
“徐晚禾,你婆婆在樓下大廳鬧著要見你。”
12
我下樓時,大廳里圍了不少人。
婆婆跪在導診臺旁邊。
頭發亂了,鞋都穿反了一只。
旁邊站著公公、趙志年和趙小勇。
誰都沒拉住她。
或者說,拉不動。
她一看見我,就朝我挪過來。
“晚禾。”
我站住。
“別過來。”
她硬生生停下,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媽錯了。”
“您不是我媽。”
這句話一出來,她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周圍人都在看。
護士也皺著眉。
“家屬有事出去說,別影響秩序。”
婆婆卻像聽不見。
“我求你,放過趙家吧。”
“你爸那邊拖不起,小勇房子也要沒了。”
“志年這幾天連班都上不了。”
“我知道對不住你,可一家子不能都毀了啊。”
我看著她。
從前她在家里最講體面。
說話都要壓我一頭。
今天她跪在醫院大廳,什么臉都不要了。
可我心里沒有暢快。
只覺得荒唐。
原來他們不是不會低頭。
是以前不需要。
趙志年走上前,聲音發啞。
“晚禾,媽是真知道錯了。”
“你呢?”
我問。
他一僵。
“我也錯了。”
“錯哪兒了?”
“我不該總讓你忍。”
“還有呢?”
“我不該……不信你。”
“還有呢?”
他答不上來。
因為他最錯的,不是不信我。
是享受著我被控制后的安穩。
公公也開口。
“錢,我們認。”
“房子也給。”
“你撤了案,離婚的事……也隨你。”
我看著他。
終于連婚都舍得了。
看來真到了山窮水盡。
趙小勇這時也低頭。
“嫂子,不,晚禾姐。”
“首付和裝修的錢,我以后慢慢還。”
“保險那事,也是我們糊涂。”
“你給條活路。”
“活路?”
我輕輕重復。
“我媽昨天在病房等錢的時候,誰給過她活路?”
大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導診臺機器偶爾“滴”一聲。
婆婆抬手就抽自己嘴巴。
“是我不是東西。”
“我偏心,我貪,我糊涂。”
“你打我罵我都行。”
“求你別告了。”
她一巴掌一巴掌打得很響。
趙志年想攔,她卻甩開。
“讓我打。”
“都是我作的。”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剛嫁過去那年。
我發高燒,她坐在床邊給我端姜湯。
那時候我真心把她當過媽。
后來日子一長,她開始管卡,管錢,管我回娘家的次數。
我一次次告訴自己,算了。
老人嘛。
一家人嘛。
可到最后,我才明白。
有些控制,不是為你好。
是因為她把你當成了可以隨意支配的東西。
我緩緩開口。
“案子,我不會撤。”
婆婆一聽,臉都白了。
我繼續說。
“但該還的錢,還清,該過的程序,按程序走。”
“你們要是配合,事情就快一點。”
“你們要是再耍花樣,我就追到底。”
公公急忙點頭。
“配合,我們配合。”
趙志年看著我,眼里全是灰敗。
“那我們,還有沒有……”
“沒有。”
我直接打斷。
“趙志年,咱們之間,結束了。”
他說不出話。
人群里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我轉身要走。
婆婆忽然又叫住我。
“晚禾。”
我沒回頭。
“你媽那邊……還缺錢嗎?”
我停了兩秒。
然后平靜地說。
“以后我媽的命,我自己顧。”
說完,我就上樓了。
走廊燈還是白得晃眼。
可這一次,我沒覺得冷。
半個月后,我媽轉入普通病房,恢復得不錯。
律師那邊也有了進展。
部分轉賬開始回追。
趙家那套給小叔子買的新房,被申請了財產保全。
離婚手續也啟動了。
趙志年沒再來鬧。
只是托人帶過一句話。
“他后悔了。”
我聽完,只是點點頭。
后悔這種東西,來得太晚,沒什么用。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我一手拎著藥,一手扶著我媽慢慢往外走。
她走得慢,我也不催。
門口陽光照下來,暖洋洋的。
我媽問我。
“以后怕不怕苦?”
我笑了笑。
“苦我早就吃過了。”
“往后,吃自己掙來的苦,心里反倒踏實。”
說完,我把新辦的銀行卡放進自己的包里,拉上了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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