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海軍高層原本認為，海軍少將斯蒂芬·巴內特是領導海軍設施司令部的最佳人選。該機構負責管理海軍在美國本土和海外的基地。

與其他候選人相比，巴內特經驗更豐富，還曾成功處理海軍近年來最嚴重的危機之一：夏威夷一處基地燃油泄漏，污染地下含水層，導致數千人生病。

今年春天，最終決定權落在國防部長赫格塞思手中。對許多海軍人士而言，巴內特獲晉升幾乎已成定局。但這名軍官有一個明顯的不利因素。和其他黑人軍方領導人一樣，他曾在上級鼓勵下幫助海軍招募并留住少數族裔軍官，而這些群體在軍中仍明顯代表不足。

他多年前關于多元化重要性的公開言論，在一套秘密審查程序中被標記出來。赫格塞思及其團隊正是借助這套程序，篩除他們認定“有問題”的高級軍官。

最終，赫格塞思沒有選擇巴內特，而是選了一名白人軍官。此人原本只是海軍高層的第三選擇。截至今年，赫格塞思已阻止至少40名高級軍官晉升為將官或海軍將官，其中約一半是女性或少數族裔成員。

這篇報道基于對15名現任和前任軍方及政府官員的采訪，披露了赫格塞思及其團隊如何以與作戰能力或工作表現無關的理由，阻止高級軍官晉升。

赫格塞思在書籍和演講中一直宣稱，過去十年五角大樓推動軍隊更多元化，導致一些女性和少數族裔軍官在并未憑實力獲得的情況下進入高級崗位。

這位前陸軍國民警衛隊少校在2024年出版的《向戰士開戰》一書中寫道：“回顧我的軍旅生涯，幾乎每一次我看到領導無能，或者有人身居其位卻并不勝任，背后都與‘多元化錄用’的現實或觀感有關。”

出任國防部長后，他承諾建立一套新的晉升制度，稱其將“極端擇優”，并“完全集中于作戰能力”。但在實際操作中，這套做法讓黑人和女性軍官更難晉升到高級軍銜，即便她們或他們的履歷無可挑剔。

巴內特就是其中一例。2021年，他受邀在馬里蘭州一處海軍基地的“黑人歷史月”活動上發言。他談到自己作為海軍P-3“獵戶座”巡邏機飛行官的職業生涯。這種飛機負責追蹤敵方潛艇。他說：“就在我之前的一代人，黑人想成為海軍飛行員幾乎不可想象。”

他還回顧了自己的導師，并淡化種族因素的重要性。“幫助我的人，很多都和我長得不一樣。”他說。他也談到，應建設一支更能代表其服務對象——也就是這個國家——的軍隊。巴內特說：“隨著國家日益多元化，我們的軍隊變得更多元是合理的。單一化的組織無法生存，也不會生存下去。”

當時，美國仍在應對喬治·弗洛伊德之死引發的后續影響。9個月前，這名手無寸鐵的黑人男子被明尼阿波利斯一名白人警察殺害。海軍當時剛發布一份142頁的報告，建議消除阻礙高績效女性和少數族裔水兵發展的制度性障礙。

5年后，赫格塞思掌管五角大樓。如今，巴內特當年的這番講話，反而成了阻止他獲得晉升的理由。海軍高級官員認為，這本是他應得的晉升。

他寫道：“黑人優先于白人，女性優先于男性”。但五角大樓內部研究得出的結論并不相同。特朗普總統第一任期內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在12個月內，近三分之一的美國黑人軍人表示自己經歷過種族歧視、打擾，或兩者兼有。

出任國防部長后，他已解職或邊緣化20多名將軍和海軍將官。其中包括參謀長聯席會議前主席查爾斯·Q·布朗二世——第二位擔任這一職務的黑人軍官，以及前海軍作戰部長莉薩·弗蘭凱蒂——首位領導美國海軍的女性。這些撤職決定都曾公開宣布。但赫格塞思否決已獲選晉升的將軍和海軍將官，其規模此前一直不為外界所知。

按法律規定，一星和二星軍官由高級軍官組成的晉升遴選委員會選出。相關會議保密程度極高，委員會成員甚至不得向他人透露自己參與了這一程序。

負責審查的官員希望，如果能說明這些軍官只是遵循了五角大樓此前的政策，赫格塞思或許會允許他們的提名繼續送交白宮和國會作最終批準。在五角大樓內部，這類材料被稱為“D-ROG”，即“不利材料”的縮寫。

各軍種完成各自主導的審查后，赫格塞思的團隊還會再做一輪搜索，以確認軍種方面沒有遺漏，或故意忽略任何內容。

赫格塞思是否有權把名字從名單中劃掉，并不明確。國會把一星和二星晉升委員會的管理權交給了各軍種部長，而不是國防部長。

第一起測試案例出現在陸軍一星晉升名單上。去年秋天，赫格塞思要求陸軍部長丹尼爾·P·德里斯科爾，從一份29人的晉升名單中移除2名黑人軍官和2名女性軍官。德里斯科爾以這些人擁有數十年模范服役記錄為由，多次拒絕。雙方僵持了數月。

最終在今年3月，赫格塞思將這4名軍官的名字從名單中刪除，再把名單送交白宮。幾乎在同一時期，赫格塞思的一名高級助手在一份手寫便條中指責海軍，稱其提拔了國防部長認為本應被攔下的候選人。

海軍官員說，赫格塞思的助手希望海軍重新組成一個晉升委員會，重新選出一份名單。海軍方面予以抵制。隨后，赫格塞思直接從海軍原先31人的名單中劃掉了9名軍官。

國防官員說，赫格塞思已從空軍和海軍一星、二星晉升名單中總共移除32名軍官。海軍陸戰隊一份晉升名單中，唯一的黑人軍官和唯一的女性軍官也被移除。這兩名海軍陸戰隊軍官的晉升目前仍懸而未決。

整個審查過程在很大程度上仍籠罩在保密之中。有些情況下，等待晉升的軍官甚至不知道自己已被從名單中移除。官員們說，赫格塞思還拒絕向國會提供被劃掉軍官的姓名。參議院版本的2027財年國防法案將要求赫格塞思在將軍官從晉升名單中移除時，提供“書面說明和通知”。即便是各軍種本身，往往也不知道個別軍官被否決的具體原因。

喬伊納曾在鼓勵和指導女性飛行員及女性潛艇軍官的活動上發言。她還曾出現在一則海軍征兵廣告中，講述自己的童年，以及自己作為首位指揮航母艦載機聯隊的女性所走過的開創性職業道路。

在這則2021年的廣告中，她的臺詞是：“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看到，我不只是一個懷揣夢想的女孩，我是一個懷揣夢想的水兵。”

但在赫格塞思看來，這些公開露面和廣告都是嚴重問題。與一星和二星不同，大多數三星和四星將軍、海軍將官的晉升并沒有正式遴選委員會。通常由各軍種部長和軍種首長在兩三名候選人中選出首選人，再提交給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征求意見，隨后送交國防部長，由后者從候選名單中確定提名人。

現任和前任官員說，喬伊納當時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丹·凱恩上將手下工作，負責一個開展機密兵棋推演和新型武器系統評估的團隊。凱恩曾敦促赫格塞思提名她擔任新職，還請時任海軍部長約翰·費蘭協助勸說赫格塞思重新考慮她的晉升。

這些努力都沒有奏效。沒有獲得晉升的高級軍官通常會被期待離開崗位。《紐約時報》未能聯系到喬伊納置評。她已于去年秋天退休。

巴內特1991年加入海軍時，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海軍將官。他并非出身于有深厚軍旅傳統的家庭，也沒有就讀于美國海軍學院。

2023年，他在接受家鄉田納西州哥倫比亞一家電臺采訪時，講述了自己的人生和職業經歷。巴內特說，自己對海軍產生興趣，是因為田納西州立大學一位兄弟會同學的影響。田納西州立大學是一所歷史上的黑人高校。那時他已婚并育有一名孩子。海軍提供不錯的薪水、冒險機會、醫療保障和穩定生活。他說：“有一天上完熱力學課，我就去參軍了。我多少有點一時興起。”

巴內特的呼號是“老大”。他回憶說，自己非常喜歡團隊協作。他駕駛的P-3偵察機機組共有11名水兵，單次飛行任務最長可達10小時。他執行過250多次伊拉克任務，并在不斷升遷中擔任越來越敏感的重要指揮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