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網絡購物成為人們日常交易的重要方式。近日，河南省焦作市馬村區人民法院審結了一起網購玩具合同糾紛案，該案中購物者在網絡平臺購買大量玩具欲進行二次售賣，在收到貨物后認為“貨不對板”，以商家欺詐為由，訴請適用“退一賠三”懲罰性賠償。法院審理認為，案涉購物行為明顯超出正常生活消費需要的合理限度，依法支持了原告退回貨款的訴訟請求，但對三倍懲罰性賠償的訴訟請求予以駁回。判決為司法實踐中消費者身份的認定提供了可供借鑒的參考，既維護了誠實信用原則，又防止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濫用，為類似糾紛解決提供了可借鑒的裁判范式。

認為商品“貨不對板” 退款要求遭拒絕

2025年春節前，河南省焦作市的范大爺在直播平臺看到一款飛行玩具在直播銷售，欲購買該款飛行玩具后在公園門口擺攤售賣，遂與該直播商家聯系。商家向范大爺發送了其營業執照及飛行玩具的視頻和圖片，營業執照顯示該商家名稱為某電子商務商行，企業類型系個體工商戶，經營者系葉某。2025年1月7日，范大爺通過商家提供的收款碼轉賬支付定金200元訂購價值1388元的飛行套餐，同時確認了相關收貨信息。商家按照收貨信息向范大爺郵寄貨物后，并向范大爺發送了郵寄貨物的單據。范大爺于2025年1月8日向該商家支付了貨款488元。剩余貨款700元雙方約定待范大爺收到貨物后由快遞公司上門代收。

2025年1月11日，快遞員送貨上門，范大爺當場開箱驗貨后發現箱內貨物為：電動飛行玩具99個、飛天仙子300個、竹蜻蜓600個、無人機1臺、藍牙音響1個、廣告布1個。范大爺認為其訂購的1388元飛行套餐內應全部是電動飛行玩具，不包含飛天仙子和竹蜻蜓，商家郵寄的貨物與其訂購的貨物不符，因此拒收貨物?？爝f員將貨物裝箱后寄回。范大爺與商家聯系要求退款。商家認為其按照1388元飛行套餐清單發貨沒有過錯，且收到退回的貨物有部分損壞，不同意退還貨款。范大爺遂以該商家存在“貨不對板”構成欺詐為由，要求退還貨款并三倍賠償。商家則認為不存在欺詐行為，不同意退還貨款。雙方爭執不下，范大爺訴至法院。

訴請三倍賠償 庭審調查成重點

訴訟過程中，范大爺提出三點主張：第一，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規定，商家未如實告知銷售玩具套餐內的具體內容，致使范大爺作出錯誤的購買決策，商家構成消費欺詐；第二，商家存在虛假宣傳行為，其在直播平臺聲稱價值1388元飛行套餐內系999個電動飛行玩具，不包含飛天仙子和竹蜻蜓，商家郵寄的貨物與其宣傳不符，構成虛假宣傳；第三，商家未提供證據證明其收到范大爺退回的貨物有部分損壞，商家沒有理由不退還貨款。基于此，范大爺提出訴請：商家退還已支付貨款688元，并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退一賠三”條款賠償2064元，同時由商家承擔訴訟費用。

商家未到庭參加訴訟，該案由法院依法缺席審理。在審理過程中，法官重點調查了商家是否構成消費欺詐及范大爺是否屬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受保護的消費者范疇，案涉購物行為是否明顯超出正常生活消費需要的合理限度。法官當庭查閱雙方聊天記錄后，確認如下事實：范大爺系基于二次銷售的目的購買了大量玩具。范大爺在與商家溝通時，商家不僅向范大爺發送了其營業執照，還發送了飛行玩具的視頻和圖片。該圖片上明確載明，“1388元飛行套餐清單：飛天娃娃感應飛行器混搭99個、飛天仙子300個、竹蜻蜓600個、贈送價值298元發光充電無人機1臺、贈送大號藍牙音箱1個、贈送廣告布1個”。而范大爺收到商家郵寄的貨物內容與上述圖片中載明的1388元飛行套餐內容完全一致。

商家不是消費欺詐 支持退還貨款

法院審理后認為，商家按約定履行了向范大爺提供貨物的義務，范大爺認為1388元飛行套餐內應包含999個電動飛行玩具系其自身原因造成的主觀認識錯誤，商家履行了告知義務并未構成消費欺詐，范大爺也未提供有效證據證明銷售商家存在欺詐行為和虛假宣傳行為。同時，從購買物品的性質看，范大爺購買案涉產品并非自身消費，案涉購物行為明顯超出正常生活消費需要的合理限度，范大爺不屬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受保護的消費者范疇。故范大爺要求商家賠償其三倍損失的訴訟請求，無事實及法律依據，法院依法不予支持。鑒于范大爺已向商家支付了688元貨款，已拒收貨物并將貨物退回給商家，且該商家經法院依法傳喚，無正當理由未到庭參加訴訟，視為其放棄了相應的訴訟權利，其自身應承擔相應不利法律后果。因該商家未提交有效證據證明其收到范大爺退回的貨物存在部分損壞，而范大爺提供的證據能夠充分證明其已向該商家支付了案涉貨款，現范大爺關于案涉買賣合同的目的未能實現，故對商家應向范大爺退還688元貨款的訴訟請求，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一審判決后，雙方均未提起上訴，該判決現已生效。

裁判解析：

三倍懲罰性賠償緣何未予支持

本案中，爭議焦點在于購物者是否屬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受保護的消費者范疇，購物者主張的三倍懲罰性賠償是否應予支持。

關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的消費者性質判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條規定：“消費者為生活消費需要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其權益受本法保護；本法未作規定的，受其他有關法律、法規保護?！毕M者購買商品的目的主要是用于個人或家庭生活消費需要而不是為了經營或銷售，這是消費者的最本質特征。作為消費者，消費活動的內容不僅包括為個人或家庭生活消費需要而購買和使用產品，也包括為了個人或家庭生活消費需要而接受他人提供的服務。無論是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消費者的目的是滿足個人或家庭生活消費需要，而不是為了生產和經營的需要。法律賦予了正常消費者對生產者和銷售者主張懲罰性賠償的權益，但其目的是發揮消費者對市場的監管作用，消費者通過反饋問題推動企業提升產品的生產質量和服務水平，對社會形成監督力量，同時加大對違法者的懲罰力度和提升違法者的違法成本，能夠有效促進市場的公平競爭和經濟的健康發展，從而凈化市場的生產經營環境。本案中，范大爺購買大量玩具是基于二次銷售的目的，其購買近千件玩具并非自身消費，購物行為明顯超出正常生活消費需要的合理限度，不屬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受保護的消費者范疇。故范大爺不能依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退一賠三”的懲罰性賠償規則要求商家賠償其三倍損失。

關于商家是否構成消費欺詐。消費欺詐是指在消費領域中經營者通過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等手段誘使消費者作出錯誤的意思表示行為，屬于民事欺詐的范疇。其構成要件包括經營者主觀故意、客觀欺詐行為、消費者基于錯誤認識進行交易，三者缺一不可。本案中，商家在售賣玩具時，已告知范大爺1388元飛行套餐的內容。范大爺認為1388元飛行套餐內應包含999個電動飛行玩具系其自身原因造成的主觀認識錯誤，范大爺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商家履行了告知義務并未構成消費欺詐，范大爺也未提供有效證據證明商家存在欺詐行為和虛假宣傳行為。范大爺不符合因欺詐陷入認識錯誤從而購買案涉產品的情形，故商家不能被認定為消費欺詐。范大爺主張“退一賠三”的懲罰性賠償，法院依法不予支持。鑒于范大爺已向商家支付了688元貨款，且已拒收貨物并將貨物退回給商家，且商家經合法傳喚未到庭，商家應向范大爺退還688元貨款。

專家點評：

厘定消費者的身份邊界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法學院副教授 陳磊

司法實踐中，消費者身份的認定是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前提。之所以對消費者進行傾斜性保護，是因為相較于在市場交易經驗、市場信息、談判力量等方面具有優勢的經營者，消費者處于弱勢地位。而在其他交易雙方的平等博弈中，如果法律強行介入，則會破壞意思自治與公平性。因此，合理區分消費者與非消費者的身份邊界，顯得尤為重要。

實踐中容易與消費者混淆，引發法律適用爭議的非消費者主體主要包括商事主體與知假買假者。其中，商事主體是指企業、個體工商戶等為了生產經營、轉售盈利或商業投資而購買和接受服務的主體。商事主體作為以營利為目的的經營者，不滿足作為消費者以生活消費為購買目的的條件；商事主體不處于弱勢地位，對自身的采購行為應該盡到較高的注意義務，進行充分評估與磋商，在買賣關系中與商家是平等的地位，因此不具備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空間。本案判決即是根據消費者與非消費者的本質區別作出的認定，從而論證不能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的規定。

另一類是知假買假者，即明知商品存在質量問題仍故意購買，以期獲得大額的賠償、從中牟利的購買者。這些職業索賠人利用法律對消費者的保護牟取利益，購買質量瑕疵產品，惡意進行投訴或訴訟，不應受到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保護。需要注意的是，《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食品藥品懲罰性賠償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對食品藥品領域知假買假的購買者，并不一概認為其不符合消費者范疇而拒絕賠償，而是鑒于食品藥品直接關系到公眾健康，放寬消費者的認定范圍，同時也對經營者課以更高的義務。

司法實踐中，法院常采用客觀行為與主觀目的相結合的方式認定消費者身份。依據一般經驗法則，通過觀察購買行為來推定其是否具有生活消費目的，同時允許被告提供相反證據進行反駁。一般經驗法則是指依據一般人的生活經驗就能推斷出購買人是否系因個人或家庭生活消費需要而購買和使用商品或者服務。但如果購買商品是用于生產經營，或職業索賠人以牟利為目的反復索賠，法院可能會排除其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相關規定。在個案審理當中，法官應結合購買產品的類型、數量、金額等是否符合日常生活消費常理進行綜合判斷，而不應機械判斷，同時通過檢索關聯案件確定當事人是否屬于職業索賠人。

正常消費者和以營利為目的、索賠牟利的購物者的身份認定，不僅是司法實踐中的重點，也關系著消費者權益保護與市場健康發展的平衡。對于本案，法院在裁判中對不構成欺詐的事實問題與法律適用中不構成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定的消費者主體問題進行雙重論證，具有一定的示范意義。首先，對廣大公眾而言，該判決重申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適用主體為“為生活消費需要”的消費者。本案中，范大爺一次性購買近千件玩具顯然背離日常消費常理，從而警示社會公眾，任何以索賠牟利或經營為目的的購買行為，均不能獲得懲罰性賠償的傾斜保護。其次，對網絡購物者而言，本案明確指出：商家若已清晰說明套餐內容即不構成欺詐，若購買方交易規模、方式超出正常消費范疇，則需自行承擔商業風險，不得以消費者身份尋求特殊救濟。這一裁判邏輯既維護了誠實信用原則，又防止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濫用，為類似糾紛的解決提供了可借鑒的裁判范式。裁判結果亦引導社會公眾形成正確的行為準則，以便更好地營造誠實守信的市場環境和消費環境。

來源：人民法院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