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李欣媛
界面新聞編輯 | 姜妍

在上海國際電影節·電影項目創投（SIFF PROJECT）路演現場，導演高可馨臺上一句感觸“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引來臺下笑聲。這句調侃既是玩笑，也指向了她的作品《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路演結束后的兩天里，她確實無暇顧及許多，項目吸引了遠超預期的產業嘉賓駐足問詢，洽談日程排得密不透風，“大家感興趣的程度會比我想象中的再高一點。”

這樣的熱度并非個例。據界面文娛觀察，6月14日至16日市場洽談期間，多數項目場場爆滿。一位產業嘉賓坦言，原計劃約見全部31個項目，但因多數排期已滿，最終約到十幾個，只能“蹲守”在會場間隙，爭取先與青年影人建立初步聯系，日后再深入溝通。據上影節官方數據顯示，在為期四天的創投活動中，共有184家國內外制作、投資、發行公司參與，完成465場項目洽談會議。

幾乎每年上影節創投的市場洽談都呈現這般景象，而這恰恰是吸引青年影人奔赴而來的核心動力。《黑晝》導演龍凌云直言，“這里機會更多，也更熱鬧。”

上影節創投市場洽談的預約板（圖源：上影節官方）

但創投的熱鬧不止于市場洽談的融資簽約，還有一份“長線成績單”。從2007年設立至今，上影節創投走過了19個年頭，見證了122個項目從這進入制作，78部登上大銀幕，81部入選國際電影節展，其中59部入圍A類國際電影節。

項目高落地率的背后，得益于上影節搭建完善的“6+1”階梯形新人培育體系，它為青年影人構建了一個清晰的成長路徑：從SIFF ING進行創意實驗，到創投尋找資金與機會，再到金爵亞新獲得榮譽與認可。另外，SIFF YOUNG計劃為已經嶄露頭角的青年影人提供持續支持，幫助他們走向成熟。

在這條路徑中，創投是承上啟下的關鍵一步。它既是青年影人與市場之間的關鍵橋梁，也是觀察當代青年創作者時代表達的重要窗口。

上影節創投的三位年度推薦人（圖源：官方） 01 守住自我表達

常年擔任各大電影節主競賽評委的陳沖，今年首次以創投年度推薦主席身份坐鎮。她坦言此行的初衷是想走近當代青年影人的精神世界，在這里她感受到了創作者們久違的真誠與勇敢，以及尚未被磨蝕的初心。

在今年的創投項目中，不少青年影人選擇將個人經歷中成長的傷痛、困惑、迷茫袒露于電影之中。《人生捷徑》故事里兩個捷徑夢碎，又重拾“成功”定義的年輕人身上，有著導演在15年沉浮感受到的世態炎涼；《幕前黑手》里為了電影夢活得潦草的青年導演，幾乎是導演多年從業屢戰屢敗的真實寫照。

陳沖在接受界面文娛采訪時提到了這一創作趨勢，“今年成長故事居多，因為他們現在能回頭審視自己的經歷了。”

陳沖擔任第28屆上影節創投年度推薦主席（圖源：官方）

在高可馨看來，青年影人的這種選擇有其內在邏輯，“作為你在這個行業的開始，去寫一些跟你自己最有連接的東西應該是最好的。你真的對這個東西有感覺，你才有話說。”同樣，《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很大程度也取自主創團隊真實生活經歷。在路演現場，高可馨在PPT上放出了一張奶奶的真實照片。

即便有些項目的故事看似與自身有一定距離，但也難免殘留著個人表達的棱角。講述當代高校教師生存境遇和精神困境的《雪落香杉樹》是導演吳楚和高翔宇的第一部作品，片中的一些素材更多來自于他們生活中的一種觀察。在他們看來，第一部作品必須從極其真誠的個人角度出發，因為那是青年影人唯一確信的根基，只不過“創作要隔一層”，人物未必完全取材于真實，“我們對當下的感受，對時代的感受，對于創作本身的感受，終究會凝結在里面。”

《雪落香杉樹》路演現場（圖源：官方）

然而，個人表達雖然能保證內容的純粹與赤誠，讓青年影人更快進入電影世界，但其中的尺度與邊界卻也容易成為一個危險的誤區。推薦人柯汶利提到，“如果作品中有太過私人情緒的表達，很多時候是沒辦法客觀地去說故事，就會像寫日記一樣，可能自己看得懂，但沒有顧慮到閱讀這個劇本的其他人，或者觀賞這個電影的觀眾。”

真誠是起點，但并非終點。當私人記憶的井水汲到一定深度，創作者必須思考如何把它引向更寬闊的河床。

02 青年影人與現實的距離

“很現實，人的成長只有事教人，沒有人教人。”龍凌云對界面文娛感慨道。

在首作《何處生長》走創投期間，很多人都在建議龍凌云要“類型化”，但彼時的他自覺已經做到了。電影上映后，龍凌云才意識到那時候更多是拍自己想拍的東西，并沒有顧及觀眾需要什么樣的情緒。“可能之前對電影各方面的經驗和理解還不夠多，后來我發現對普通觀眾來說，類型是一個很重要的錨點。”

龍凌云的新項目《黑晝》最終鎖定恐怖類型。這一轉向并非偶然：一方面，全球電影市場恐怖片正逆勢上揚；另一方面，早在《何處生長》實地勘景時，他就被諸多場景中自帶的詭異氛圍所觸動。期間雖有過其他類型的開發試錯，但直到去年上影節創投正式設立“類型片單元”，才讓他徹底堅定把《黑晝》做成恐怖片的決心。

《黑晝》路演現場（圖源：官方）

上海國際影視節中心產業部主管白雪告訴界面文娛，去年是類型片單元設立元年，不少項目方持觀望態度，申報相對保守。但首屆入圍項目在后續開發中獲得了較好的資方反饋與行業認可，項目的市場表現與資方反饋均超預期，提振了項目方與行業信心，直接推動了今年申報量的爆發式增長。據上影節官方數據顯示，今年類型片項目單元共收到169個申報，較去年增長144%；類型片項目占到總申報項目數的38%。

對于市場風向的這種變化，龍凌云表示理解，“如果有更多青年導演拍出賺錢的作品，資方就愿意持續投入、持續培養。這不是一個人的事。”

青年影人們開始努力在作者表達與市場導向之間尋找平衡。但這種平衡有時會滑向另一個誤區——自己去“猜測”市場。推薦人們透露，在創投面談中，當問及創作初衷時，有人會反向推演“現在觀眾愛看什么？”在陳沖看來，數據思維很容易影響創作，“藝術本身就是數據之外的東西。”電影更應該分為好看的電影和不好看的電影，而不是籠統地區分為文藝片和商業片。

創投路演現場（圖源：官方）

很大程度上，這種思維誤區是將類型化意識與個人表達當成非此即彼的二元命題，并沒有思考兩者的契合空間。“我認為形式很重要，主題當然也重要，但需要用一些形式來吸引觀眾看見你的主題。”在龍凌云看來，《黑晝》與《何處生長》雖然是兩個類型風格全然不同的故事，但它們的內核其實是相似的，同樣表達青少年的成長創傷和原生家庭關系。

青年影人需要更好地理解形式，建立對市場全面的理解。界面文娛注意到，在創投現場，動輒上千萬成本預算的項目相較于往年減少，大多項目都保持在500萬左右，白雪認為，這是因為項目制作預算越來越趨向合理與精細化。“入圍的項目預算都卡得比較實在，項目方清楚錢該花在哪里、怎么花才最值。在有限的成本里把事情做成，這本身就是專業能力的體現，對資方來說也更有說服力。”這種務實態度不僅反映了創作者對市場環境的清醒認知，也增強了項目在資方眼中的可信度與可操作性。

以龍凌云的《黑晝》為例，該片含有大量游戲世界的恐怖冒險元素，后期制作量巨大，但他報出的預算是500萬元。這得益于他此前拍攝積累的實戰經驗，以及日常拍攝廣告片時對AI技術的早早接觸。在咨詢AI顧問后，龍凌云意識到，用AI處理復雜但僅持續數秒的后期鏡頭，可以有效壓低成本。“我們也意識到市場不好，預算太高就很難推進。我反而希望在適度的預算里，有更大的發揮空間，也更有自主意識地去推進項目。”

AI的便利與低成本，正被越來越多的青年影人納為創作工具。在創投路演現場，《美麗廢物》《詠鹵鵝》等項目便借助AI生成概念片輔助闡釋項目亮點。而在之前，概念短片的拍攝往往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柯汶利認為這是與時俱進的表現，“AI可以幫助青年影人快速達成共識，更高效地工作，是非常好的工具。”陳沖也感受到AI浪潮的沖擊，但讓她欣慰的是，31個項目幾乎沒有看到AI代筆的痕跡，連對AI的討論都很少。“他們仍然在講自己的故事。”

03 用體系扶持

2017年，龍凌云第一次將劇本大綱投遞至上影節創投，彼時他對電影行業幾乎一無所知，“更像個影迷”。也正是在那一年，上影節新增了“創投訓練營”，從公開征集中選6個處于創意與開發階段的華語項目，為新人提供系統性引導。龍凌云的《何處生長》成為首批入選項目之一，他也因此成為上影節創投訓練營的第一屆學員。

“我在里面學到了很多，創投訓練營幫我建立了電影工業體系的概念。”從故事與創意，到開發與制片，一系列課程幾乎重塑了龍凌云對電影制作的理解。自2017年設立以來，創投訓練營已向行業推薦了120位青年電影人（包括58位導演、31位制片人、31位編劇），孵化了47個項目。幾乎每年的創投路演中，都能看到往屆訓練營成員帶著打磨成熟的項目重回舞臺。

高可馨便參加了去年的創投訓練營。她告訴界面文娛，除了針對性的交流輔導，訓練營還增設了模擬路演環節，這對缺乏創投經驗的新人尤為重要。“我記得當時超時了很久，整體節奏把控得也不是特別好。但有了那次經驗，今年路演時，我能更從容地思考怎么把握節奏、控制時間。”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路演現場（圖源：官方）

如果說，創投訓練營導師們的“訓練”是為了讓青年影人初步建立行業認知，那么在創投路演現場，年度推薦人們的建議更多是為了讓青年影人有邁入市場的能力。

參加了去年創投的吳楚和高翔宇最后憑借《雪落香杉樹》拿到了創意推薦項目，這給了他們一定的信心，但對他們來說更重要的是當時推薦人文牧野的一句建議：不要超過300萬，趕緊拍，不要等。上影節后兩人加速了項目進程，不再等萬事俱備再開機，“那個時候我們表達欲望最旺盛，非常怕再過一兩年那股勁兒就散了，所以決定先拍。”

最終，《雪落香杉樹》僅以160萬成本完成，遠低于最初報出的500萬預算，只有文牧野建議預算的一半。這離不開監制王宏偉的協助，以及許多對劇本感興趣而傾情參與的業內人士。在這個過程中，吳楚和高翔宇將全部精力傾注于制作本身，項目推進速度也因此大幅提升。

去年6月項目走上創投，到今年1月開機，再到今年6月，成片粗剪版本已經能夠參加創投“制作中項目”單元，這個制作速度遠超其它項目的進度水平。而這種快速制作的好處在于，電影的表達與當下之間的時間間隔被大幅壓縮。路演現場播放的15分鐘片段里，一段涉及到對AI的討論，就引發了臺下觀眾的低聲討論。

創投路演現場（圖源：官方）

從訓練營的系統啟蒙，到創投的市場歷練，青年影人在上影節的新人培育體系中一步步完成蛻變。白雪告訴界面文娛，最讓他們欣慰的是項目的“回訪率”，“今年有4部作品當初在劇本階段就入圍過，現在進入制作中階段帶著片段又回來了，這種信任很難得。在金爵獎亞洲新人單元中，去年和前年的‘最佳影片’都出自我們的創投，今年亞洲新人單元和展映單元也各有兩部過往創投影片入選，說明整個生態和模式是能持續為行業輸送好作品的。”

當項目在上影節創投一路成長起來，品質與完成度便有了可追溯的履歷，對資方而言，便是極具說服力的信任憑證。當下中小成本電影市場承壓，資方整體投資偏謹慎，但上影節創投并沒有太明顯感受到資本端收縮變化。白雪表示，從本屆創投的產業對接情況來看，資方參與數量及單個項目的平均洽談場次均與往年基本持平，沒有明顯收縮，能感覺到行業對新項目仍然保持著積極的興趣和期待。

04 給予“被看見”的可能

吳楚和高翔宇一直覺得《雪落香杉樹》是個“單打獨斗”的小項目，但令他們意外的是，項目過程中經常聽到周圍人在談論它。在他們看來，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上影節創投的曝光：讓一個不起眼的新人項目，被更多業內目光所注視。

這正是創投平臺最基礎也最核心的價值：不僅被推薦人看見，更被整個行業看見。在產業工作坊“從創投到亞新的創作之路”上，曾入圍上影節創投“制作中單元”及亞洲新人單元的《山中來客》導演萬波提到，他的項目在這里吸引到了臺下鹿特丹電影節選片人的關注。

而當項目獲得獎項加持時，這份“被看見”便升格為更有分量的行業背書。今年摘得亞洲新人單元最佳影片的《語文的滋味》的導演龔依文在工作坊中分享：“上影節的背書或平臺的托舉，對片子以很小成本推進幫助極大。不管是找場地還是聊演員，人家會更有信心。這是一種無形資產，對壓縮成本也很有幫助。”萬波和龔依文不約而同地提到，他們的項目都拿到了地方扶持基金，其中上影節的背書起到了關鍵作用。

產業工作坊現場（圖源：官方）

“長片開發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從一個念頭到真正寫出來，每一步都充滿不確定。獎項不會讓這些不確定消失，但它是一種非常珍貴的回應，原來有這么多人能夠和這個故事產生連接。這種連接會提醒我，這個故事值得繼續講下去，也給了我們繼續往前走的動力。”《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拿下“青年導演推薦項目”和“開心麻花‘喜笑顏開’特別關注項目”兩項大獎后，高可馨對界面文娛分享了她的感受。

在工作坊，入選2024年創投“制作中單元”、后獲2025年亞洲新人單元最佳影片的《翠湖》的導演卞灼，也表達出了相似的感受：“創投的過程，可能就是在你特別不確定、特別迷茫的時候，給你打一劑小小的強心針。”

在聚光燈與獎項之外，上影節創投自身的視野也在不斷拓寬。界面文娛注意到，今年創投項目中出現了不少并不符合外界“青年”標簽的影人，比如《沙曼旅館》的主創團隊。白雪對此解釋道，上影節創投設有青年導演、類型片、國際合作、創作中、制作中五大單元，其中僅“青年導演項目”限定為導演首部長片，其余單元對創作者資歷不設硬性門檻。

“我們的目標不止于發‘純新人’，更在于為不同階段的電影人提供持續成長的產業土壤。”在評審標尺上，白雪表示，“我們不僅看創作者本身，更綜合評估項目的完成度與可行性、團隊專業配置、藝術表達的創新性，以及市場潛力與商業空間，力求在多元維度中選出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

上影節創投榮譽發布現場（圖源：官方）

可以說，上影節創投給予青年影人的，不止是曝光與對接，更是從開發輔導、產業洽談到獎項背書的系統性助推。它讓個人表達進入工業流程，在市場與創作之間搭建了可通行的橋梁。從訓練營起步，最終走上銀幕的年輕創作者，便是這套機制最直接的結果驗證。

正如采訪中，陳沖感慨道，面對一群在行業低谷期仍選擇電影的青年創作者時，她看到的不僅是項目的完成度與類型意識，還有一代人對電影本身的篤定。“我們遇到一群非常可愛的年輕人，他們在今天電影前途未知，受到各種媒介沖擊的情況下，仍能如此熱愛電影，有激情，還很純粹。他們讓我能夠看到，大銀幕其實不會消失。”而這或許才是上影節創投在產業功能之外，最無法被量化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