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6月21日，美國和伊朗代表團在瑞士盧塞恩進行了巴基斯坦伊斯蘭堡和談后的又一次面對面談判。這場被美國副總統萬斯稱為“歷史性會談”的線下會晤，也是雙方簽署停戰諒解備忘錄之后的首輪正式磋商。伊朗外交部次日凌晨發表聲明說，談判取得良好進展，并將由斡旋方卡塔爾和巴基斯坦發布協議文件。此次談判結束后，雙方技術團隊將繼續工作。

不過，會談開始約80分鐘后，伊朗代表團一度離場。伊朗國家媒體報道稱，這是因為美方的“侮辱性言論”。但巴基斯坦和卡塔爾兩個調解方表示，伊方從未正式轉達過任何離開的意圖。此外，伊朗媒體援引一名接近伊朗談判團隊的消息人士的話稱，美方及會議組織方原計劃在多邊會談開始時安排兩國代表團共同握手并舉行合影儀式，遭到伊方拒絕。

幾乎同一時間，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平臺上敲下一串感嘆號，威脅要再次“狠狠打擊”伊朗。一邊是阿爾卑斯山間安靜的線下會場，一邊是來自華盛頓的線上發威。這種錯位從一開始就顯示，談判的真正決定力量并不在現場。

當地時間2026年6月21日，瑞士盧塞恩，美國、伊朗、卡塔爾和巴基斯坦四方會談現場 圖/視覺中國

幾近破裂

此番美伊雙方談判可謂長時間籠罩在破裂的陰影里，但最終還是在歷經波折、數次推遲后艱難開啟。伊朗要求美方先兌現諒解備忘錄里的承諾，包括推動黎巴嫩停火、美軍撤出周邊、發放石油出口豁免、解凍被凍結的資產，否則進入最終協議的實質談判無從談起。美方則用“可逆機制”和有條件解除制裁來回應，要求每一項讓步都要以伊朗配合為前提。特朗普隔空威脅、伊朗代表團摔門而去、調解方居中傳話，既是雙方憤怒的表現，也是談判技巧的運用。

美伊雙方都清楚破裂的代價。特朗普政府需要霍爾木茲通航穩住油價，為臨近的中期選舉減壓；伊朗方面則需要解凍資產、賣出石油，緩解國內的沉重經濟壓力。誰都輸不起，誰都不會真正離場。2015年伊核協議達成，靠的是各方對一份共同文本的認可；此次盧塞恩山莊酒店中的協議達成靠的卻是分歧之間的相互牽制。每一次離場再回歸，都是雙方重新掂量手中籌碼的過程。

特朗普此前承認，他之所以簽下這份備忘錄，很大程度上是擔心沖突拖累全球經濟。對于伊朗來說，既然對方最怕的是動蕩，恢復軍事行動的空間就在自我收窄，伊朗反而獲得了放慢節奏、邊談邊看的余地。

在雙方之前簽署的諒解備忘錄中，第十三條為最終協議談判設下五項前提，如今這五項前提成了討價還價的焦點，誰先讓步都可能帶來連鎖反應，后續會越讓越多。這種情況下，主動權已經悄悄滑向了承受能力更強的一方，而不是嗓門更大的一方。

談判命門

黎巴嫩是這一輪談判被反復打斷的源頭，也是伊朗主動擺上桌面的頭號議題。諒解備忘錄中有伊朗自認的本國安全底線的三個條款，分別是黎巴嫩停火、不干涉內政、美軍撤出海灣。

黎巴嫩真主黨是伊朗“前沿防御”鏈條上的關鍵一環，伊朗在這里沒有退讓余地，于是把黎巴嫩停火設成啟動核問題談判的先決條件。伊朗電視臺特意強調，首輪會談根本沒有觸及核計劃，談的只是備忘錄第十三條的落實和黎巴嫩問題，這等于公開承認黎巴嫩才是開啟談判的鑰匙。萬斯來了一趟瑞士，本質上卻連核談的門都沒打開。

萬斯講話畫面

黎巴嫩問題并不在美伊任何一方的掌控之內。真正在黎巴嫩動手的是以色列，而以色列既不是備忘錄的簽署方，也沒有義務遵守其中任何一個字。

內塔尼亞胡明確表態，只要有必要，以軍就守在黎南“安全區”，國防部長卡茨更放話“無限期”駐留并保留不受約束的行動自由。萬斯當面批評以色列不能指望靠殺戮解決問題，但是實際上美國對以色列并沒有多少有效反制手段。雙方關系再怎么糟糕，美國也從來沒有對以色列切斷武器供應或停止情報共享。以色列也深知這一點。

以色列的不配合有它自己的算計，內塔尼亞胡因為被國內罵“不夠強硬”而民望大幅下滑，秋季又要面對大選，需要在黎巴嫩亮出肌肉。既然被排除在談判之外，他索性用行動證明談判無效。只要以色列仍然具備軍事上的“行動自由”，黎巴嫩停火就是一張隨時會被撕掉的支票。以黎巴嫩停火為前提的美伊談判，自然始終懸在半空。

美伊國旗 網絡圖

這種結構性缺陷在核問題上表現得更加清楚。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一再表示，伊朗不尋求核武器，愿意就此做出書面保證，但絕不放棄鈾濃縮權利。換句話說，伊朗真正握在手里也愿意拿出來交易的那張牌是核計劃，但是讓牌要在黎巴嫩問題解決之后才能啟動。不過，伊朗能決定自己的鈾濃縮進程，但以色列會不會在貝魯特上空再投一枚炸彈，完全無法左右。

60天倒計時

霍爾木茲海峽是第三股場外力量。伊朗在談判前夕宣布關閉海峽，以作為對“敵人背信棄義”的回應。美軍中央司令部的數字卻完全相反，稱6月20日當天已有55艘商船安全穿越，約1700萬桶原油照常運輸。伊朗渲染封鎖姿態，是在表達對美方履約不力的不滿；美方強調通航如常，是為了給“協議正在起效”做注腳。而實情，可能介于兩者之間。有些船照樣在走，但相當一部分仍在觀望。

霍爾木茲海峽的分量在于可以被雙方拿來相互勒索，誰覺得局面不利，就抬出海峽說事，逼對方坐回原位。特朗普揚言如果60天內談不攏，就對過往船只收“通行費”并拿走兩成石油。這種把國際水道變成收費站的說法，恰恰暴露了美方對自己并不真正掌控海峽的焦慮。

60天的期限已經開始倒數，此次瑞士和談之后大致有三種走向。可能性最高的是技術性延續，期滿仍簽不出最終協議，雙方默認延期，談判轉入低強度的常態拉鋸，因為徹底破裂的代價誰也擔不起。其次是協議破裂、沖突重啟，觸發點很可能是內塔尼亞胡為大選孤注一擲，在黎巴嫩發動更大規模行動，逼伊朗甩手退場，油價應聲飆升。第三種概率不高卻影響巨大，特朗普為中期選舉動用武器供應這根杠桿壓制以色列，換取伊朗在核問題上的讓步，最終促成協議。三種劇本指向同一個判斷：談判可否取得進展，關鍵在于“華盛頓還能不能管得住耶路撒冷”。

現在，誰都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萬斯口中的“歷史性會談”，更像一次場外雜音不斷的“外交秀”。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