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賴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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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賴劍文博士(Harryanto Aryodiguno, Ph.D),印度尼西亞總統大學(President University, Indonesia)副教授。
當中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在東南亞上映后,有評論者將其形容為北京對 然而,這樣的觀點或許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離散族群的身份認同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給阿嬤的情書》以潮汕僑鄉與東南亞華人移民的歷史為背景,講述后代透過僑批與家書追尋家族記憶的故事。從內容來看,電影并未涉及中國共產黨,也沒有出現任何政治口號或民族主義宣傳。它所呈現的,更多是一段關于家庭、鄉愁與歷史記憶的敘事。 因此,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并非電影是否具有政治意涵,而是文化記憶是否足以塑造一個人的政治認同。 以印尼華人的歷史經驗來看,答案恐怕沒有那么簡單。 在蘇哈托執政時期,印尼政府推行強烈的同化政策。華文學校被關閉,華文出版受到限制,許多華人家庭被迫放棄中文姓名與語言。若按照部分評論者的邏輯,經過數十年的文化斷裂后,印尼華人的華人認同理應逐漸消失。 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原因在于,身份認同從來不只是文化問題,更是社會與政治問題。 當時許多印尼華人即使已不會說中文,也不熟悉中國文化,卻仍然被要求持有"印尼共和國國籍證明書"(SBKRI),以證明自己是印尼公民。換言之,國家一方面要求華人全面融入印尼社會,另一方面卻又透過制度安排不斷提醒他們與其他公民有所不同。 這種矛盾訊息所產生的結果,不是認同的消失,而是認同的再生產。 同樣的現象也出現在日惹特區的土地政策上。許多出生于當地、以爪哇語為母語的華裔居民,至今仍被視為"非原住民",無法享有與其他公民完全相同的土地權利。對這些人而言,使他們感受到自身"華人身份"的,不是來自中國的電影,也不是祖先的故事,而是現實生活中所遭遇的不平等待遇。 從這個角度來看,將《給阿嬤的情書》視為一部足以喚醒海外華人政治忠誠的宣傳作品,或許高估了文化產品對身份認同的影響力。 對許多年輕一代東南亞華裔而言,他們不會說中文,未曾長期居住中國,甚至對中國的歷史與政治缺乏深入了解。《給阿嬤的情書》所喚起的,更多是對祖父母一代移民經歷的好奇,以及對家族歷史的理解,而非某種政治上的歸屬感。 當然,文化從來不可能完全脫離政治。任何關于身份與歷史的敘事,都可能在不同情境下產生政治效果。然而,政治認同并不會因為一部電影而自動形成。真正影響一個人身份認同的,往往是他在現實社會中的生活經驗,以及國家如何看待和對待他。 因此,與其擔心《給阿嬤的情書》是否會讓海外華人重新認同中國,不如思考另一個問題:當一個社會長期將某些族群視為"外來者"時,究竟是電影在塑造認同,還是社會本身正在塑造認同? 離散身份的形成,從來不只是血統的問題,也不只是文化的問題,而是關于承認(recognition)與歸屬(belonging)的問題。 如果一個國家能夠平等地對待所有公民,那么祖先的記憶往往只是文化記憶;但當某些群體持續被視為局外人時,原本只是家族歷史的記憶,也可能被賦予新的政治意義。 從這個角度來看,《給阿嬤的情書》或許不是一部關于政治宣傳的電影,而是一面映照各國如何理解自身多元社會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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