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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一部沒有獲得足夠討論的劇,《寡婦灣》看上去不停地在向各種經典恐怖子類型致敬,但如果僅僅把它理解為恐怖片迷的懷舊,就嚴重低估了它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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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灣》
《寡婦灣》的故事發生在新英格蘭海岸外四十英里的一座虛構島嶼上,鎮長Tom Loftis是一個外來者,也是一個喪偶的單親父親,決心把這個衰敗漁村打造成旅游勝地。
島上居民世代相信這里被詛咒了,但Tom認為這些都是迷信而已,直到他成功吸引游客上島之后,沉寂了數十年的古老恐怖重新蘇醒。濃霧吞噬人的靈魂,教堂鐘聲無端響起,殺人小丑出現在鬧鬼旅館的地下通道里,一個戴面具的連環殺手在深夜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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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劇的敘事采取了一種半單元劇的結構。每一集聚焦于一種不同的恐怖子類型,但又共同服務于一個完整的發展結構。
第一集的致命濃霧直接來自John Carpenter的《迷霧》和Stephen King的同名小說傳統。第二集的鬧鬼旅館是一次濃縮的《閃靈》致敬,旅館里有一個以虐待型父親為原型的桌游,有一間一旦進入就無法逃脫的房間,還有一個小丑幽靈。第三集的海妖屬于生物恐怖的范疇。第四集的雞尾酒派對變成了一場集體降術儀式,帶有民俗恐怖的儀式感。第五集圍繞致幻蘑菇展開,屬于心理恐怖與迷幻恐怖的交叉地帶。第六集由Ti West執導,時間線跳回1702年的殖民時代,是一部完整的清教徒恐怖短片,風格接近Robert Eggers的《女巫》。第八集則是向砍殺電影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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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說這部劇做到了很棒的復古展示,像是一部面向成年人的《怪奇物語》。這個判斷不能說不對,但錯過了它的核心意圖。
《怪奇物語》的懷舊更偏重于情感,它喚起的是80年代美國郊區童年的感官記憶,斯皮爾伯格式的冒險、騎自行車的男孩們、地下室里的龍與地下城,諸如此類。
但《寡婦灣》的引用則是想系統性地審視恐怖類型本身,它作為一種文化認知框架,究竟能承載多么復雜的東西。
這種區別在第六集體現得最清楚。Ti West執導的這一集將攝影機換成了Alexa 265大畫幅機身,畫幅比改為1.43:1的近方形IMAX比例,甚至使用了從美國電影攝影師協會博物館借出的Todd-AO球面鏡頭,這套鏡頭自《埃及艷后》和《音樂之聲》之后就沒有再被用于實際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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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視覺處理是為了在感知層面將觀眾從當代電視的視覺慣例中拔出來。當Sarah Westcott Warren在1702年來到這座島嶼,發現她的丈夫、建鎮之父Richard Warren與島上的黑暗力量簽訂了以人命換取殖民地存續的契約時,這段敘事的恐怖不來自任何特定的類型套路,真正讓人恐懼的是它描述的政治結構本身。
這就引出了《寡婦灣》最核心的文化命題,也就是建國神話與暴力契約的關系。
Richard Warren這個角色的名字本身就值得注意,它與五月花號上的同名乘客共享一個名字。在劇中的世界里,Warren于1681年率領殖民者來到這座島嶼,在饑荒迫使人們開始食人之后,他吞食了島上生長的黑色蘑菇,獲得了與島嶼深處某種不可名狀力量溝通的能力。
他達成的契約內容是,島嶼提供繁榮,代價是持續的活人獻祭。教堂鐘聲響起,意味著島嶼需要被喂養。Warren在地下室修建了一間帶有束縛椅的密室,用于完成這些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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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鎮民最終識破他的暴行,將他活埋入棺時,他因契約的力量無法死去,在地下存活了三百多年。
這是一個關于殖民地建立之初的原罪敘事。在美國恐怖文化傳統中,這類敘事并不新鮮。
Stephen King的整個新英格蘭宇宙都建立在類似的地基上,從《塞勒姆的命運》中被詛咒的小鎮到《寵物公墓》中印第安人墓地上的不死力量,美國恐怖小說的核心直覺始終是,這片土地之下埋藏著暴力的歷史,現代生活不過是搭建在這層暴力之上的脆弱表演。
但《寡婦灣》對這個傳統的處理方式有獨特之處。它沒有將原罪設定為某種外來的惡魔入侵或者印第安人的詛咒,它的詛咒來自殖民者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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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ren沒有被惡魔附身,他在極端環境下自行做出功利主義計算,選擇用少數人的性命換取多數人的存活,并且將這種選擇落實為宗教契約。
這個設定使得《寡婦灣》超越了單純的恐怖考古學,進入到政治神學的領域。劇中反復出現一個細節,現代的寡婦灣居民將Richard Warren視為偉大的建鎮英雄,他的畫像掛在歷史協會的墻上,Tom Loftis在他的陰影下感到自慚形穢。
本劇要審視的正是這種建國神話建構,也就是社區將暴力締造者尊為圣人的復雜心理機制。
從民俗恐怖的譜系來看,《寡婦灣》對《異教徒》和《仲夏夜驚魂》一脈也有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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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的民俗恐怖電影通常遵循那種外來者進入一個封閉社區,發現黑暗秘密的結構。1973年的《異教徒》中的警官來到小島調查失蹤案,最終發現自己就是社區早已選定的祭品。2019年的《仲夏夜驚魂》則將一個美國女孩送入瑞典的異教社區。
《寡婦灣》繼承和顛覆了這個模式。Tom Loftis確實是一個來自大陸的外來者,但他不是被動地闖入一個封閉世界的無辜調查者。他懷揣開發計劃,目標是將這個封閉社區改造成旅游目的地。
這就把《寡婦灣》與當代美國社會的核心焦慮連接了起來。Tom Loftis反復表達的愿景是把寡婦灣變成下一個Martha’s Vineyard。他要引入Wi-Fi,開設咖啡館,修繕旅館以供游客入住。在他眼中,島上居民的迷信和恐懼是需要被克服的落后障礙。
這種敘事框架與美國近年來圍繞士紳化和旅游業驅逐的爭論高度對應。從紐約的布魯克林到波多黎各的Rincón,外來資本以振興的名義進入一個社區,用經濟發展的敘事覆蓋社區自身的歷史和恐懼,而那些提出警告的老居民被視為阻礙進步的頑固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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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yck在劇中扮演的正是這個角色,一個沒有人聽的預言者,他知道詛咒的規則,理解島嶼蘇醒的征兆,但所有人都把他當成瘋子。
當然,《寡婦灣》最直接的政治原型是《大白鯊》,關鍵就在于那個鎮長,他拒絕關閉海灘,因為夏季旅游是這個小鎮的經濟命脈,他的判斷從純粹的經濟理性角度來看并非全無道理。
《寡婦灣》把Tom Loftis設計成《大白鯊》鎮長的主角版,一個根據理性做出錯誤決定的領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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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是一集純粹的砍殺電影,但它對砍殺傳統的使用方式偏離了這個類型的標準慣例。在經典的砍殺電影中,幸存女孩的存活通常建立在她的性節制和道德純潔之上。
但《寡婦灣》修改這個慣例為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性,Patricia。
這將砍殺電影的青春消費邏輯徹底翻轉,Patricia不是一個需要通過經歷恐懼來完成成長儀式的青少年,她是一個攜帶著數十年創傷記憶的成年人,她被困在這座島嶼上無法離開,她的同學至今不相信她當年遭遇Boogeyman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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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最終用電擊槍擊倒了當年霸凌她的同學,用獵槍殺死了Boogeyman,并堅持徹底焚毀他的尸體時,她其實不是所謂幸存者,這更應該描述為受害者對敘事主動權的奪回。
這里有必要提一下剝削電影和虐殺電影的脈絡。Ti West本人的X三部曲是近年來對剝削電影傳統最自覺的致敬和反思。他的《X》模仿1970年代德州電鋸殺人狂風格的鄉村砍殺片,《珀爾》模仿1950年代的女性心理劇,《瑪克辛》模仿1980年代的意大利鉛黃電影和新黑色電影。
West對于恐怖類型的態度始終是雙重的,他既是這些傳統的真誠愛好者,也清楚地意識到這些傳統內部的性別剝削邏輯。當他來執導《寡婦灣》第六集的殖民時代閃回時,他實際上把自己在X三部曲中一直在處理的問題帶入了電視劇的語境——恐怖類型如何在致敬的同時完成對自身的歷史清算。
Sarah Westcott Warren是這一集的主視角,她在1702年的寡婦灣經歷是一種漸進式的政治覺醒。她發現丈夫是兇手,發現整個社區建立在系統性暴力之上。當她試圖用毒藥除掉Richard時,計劃失敗了,因為契約賦予他不死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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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集充滿了混雜感,有時像在拍《坩堝》,有時像在拍砍殺片,有時像在上小丑學校。這種混雜恰恰是這部劇的核心方法論。
《寡婦灣》最后兩集的走向將全劇從類型致敬提升到了道德哲學的高度。當主角們發現結束詛咒的唯一方式是殺死Richard Warren血脈的最后一個后裔時,敘事變成了一道具體的電車難題。
第十集中,Tom相信這個后裔是他和善的老年秘書Ruth,于是他去到她家,試圖在一杯茶的時間里決定是否殺死她。Ruth不知道Tom的來意,卻恰好在閑聊中談起了電車難題。她說她永遠不會拉那個拉桿,因為拉桿意味著選擇,選擇意味著你親手殺了那個人。她引用了田納西·威廉斯的話:我們生活在一座永遠在燃燒的建筑里,我們必須從中拯救的,始終是愛。
然后真正的炸彈引爆了。Ruth告訴Tom,她有一個私生女,那個女兒長大后嫁給了Tom,生下了他的兒子Evan。換言之,Evan才是Richard Warren血脈的最后繼承人。Tom發現要拯救整個島嶼,他必須考慮殺死自己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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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轉折使得全劇的政治寓言達到了最尖銳的時刻。
第一季的核心敘事可以被概括為,一個社區建立在暴力契約之上,歷代領導者通過定期的活人獻祭來維持表面的安寧,這種做法被制度化、被遺忘、被神話覆蓋,直到一個外來者試圖徹底否認這段歷史,而歷史的回響以災難的形式重新到來。
主創說第一季講的是否認、壓抑和接受。這三個詞對應著美國當代關于歷史清算的核心論爭。
當Dale在緊急避難所的地下發現了一卷膠片,膠片中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按照名單將被綁住的人送入獻祭密室,畫面像是1960或70年代拍攝的,并對著鏡頭說「他們的犧牲就是我們的存續」時,這個畫面與美國發現自身建國歷史中奴隸制與種族滅絕真相時的那種震驚完全對位。
那么《寡婦灣》僅僅是復古和懷舊嗎?準確地說,它更像一部穿著懷舊外衣的當代政治恐怖劇,每一次類型引用,都通向某個新的話題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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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片整成為當下美國影視文化中最有創造力的領域,皮爾、艾斯特等人證明恐怖片可以做更多的事。《寡婦灣》加入了這個潮流,它做的事情更接近于類型考古學和政治哲學的結合。它系統性地遍歷恐怖文化的主要傳統,并在每一種傳統內部找到和當代政治結合的地方。
濃霧是關于信息封鎖的,鬧鬼旅館是關于空間的歷史暴力記憶的,砍殺電影是關于創傷的不被相信的,致幻蘑菇是關于被壓抑的真相如何以摧毀性的方式回歸的,殖民恐怖是關于建國神話的黑暗真相的,電車難題是關于選擇的不可能。
在恐怖文化的歷史上,真正重要的作品并不需要發明一些新的嚇人方法,而是能替我們說出之前沒說出的話。
《活死人之夜》《德州電鋸殺人狂》《猛鬼街》都是如此,《寡婦灣》正在嘗試讓恐怖喜劇說出一件非常當代的事:那些建立在被掩埋的暴力之上的社區,當歷史以災難的形式回來要賬時,社區的領導者愿意犧牲誰來維持現狀?當發現需要自己做出犧牲時,他又會做什么選擇?
這哪里是懷舊?這是用懷舊語法寫的一封關于當下的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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