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下午,第四屆北京網絡視聽藝術大會“新大眾文藝主題研討”圓桌對話在灣里藝術中心舉行。來自學界、平臺、創作者和非遺傳承領域的多位嘉賓,圍繞新大眾文藝帶來的機遇、挑戰與未來路徑,展開了一場坦誠而熱烈的討論。從公園石凳到手機屏幕,從三國說唱到AI短片,創作者用各自的實踐回答了同一個問題:當技術抹平了專業與大眾之間的門檻時,創作和傳播正在發生怎樣的根本性變化?
從殿堂到公園,邊界在消融
中國青年笛簫演奏家、北京民族樂團笛簫獨奏演員孫楚泊的實踐,為“媒介即創作”提供了生動的注腳。她從音樂學院科班出身,常年活躍在專業舞臺,卻因在紫竹院公園石凳上演奏竹笛被路人拍下、意外走紅網絡,如今在抖音上積累了可觀的粉絲群體。她常在北京紫竹院公園的石凳上演奏竹笛,視頻被路人拍下發到網上。“過去我們一直在音樂廳里演奏,一個劇場最多可能有一千多個座位,但當我在公園石凳上演奏的視頻被發到網上,幾乎一夜之間幾百萬人聽到了。”在孫楚泊看來,互聯網就像一個“放大器和加速器”,“一只竹笛、一臺手機、一根網線,就能讓大家在網絡另一端聽到傳承千年的笛子的聲音,這是新大眾文藝賦予我們每一個創作者的平等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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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平權不止體現在傳播范圍上,更體現在創作關系的重構。孫楚泊觀察到,從前的演出是“我演你看”,演奏者和觀眾之間總有一條“看不見的邊界感”。但在公園演奏時,她吹《龍船調》會問現場的叔叔阿姨“是哪個來推我”,大家就會接“是我來推你嘛”。觀眾從被動的接受者變成了主動的參與者,“這種參與感讓藝術不再是單向的輸出,而是雙向的奔赴、同頻的共振。”
還有一個細節讓孫楚泊記憶深刻:一位幾乎每周都來公園聽她吹笛子的叔叔告訴她,自己年輕時在文工團工作,卻因生計不得不放下。“他說看到我,就覺得我在替他走完他沒有走完的那條路。”后來孫楚泊邀請這位叔叔合奏了一曲,“那天下午,我看到那位叔叔眼里重新被點燃的光。”
互聯網不是稀釋劑,是喚醒劑
關于傳統文化在互聯網時代的命運,討論中出現了一個引人注目的判斷。有人擔心互聯網會讓傳統文化變得快餐化,但孫楚泊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互聯網它不是傳統文化的稀釋劑,相反是喚醒劑。”她舉例說,自己在網上演奏過一首流行音樂的竹笛版,有個大學生在評論區留言“原來笛子也可以這么酷,我也要去學”,三個月后這個學生真的報名了民樂選修課。“一個幾十秒的短視頻,很有可能就種下一枚傳統文化的種子。”
類似的體驗也出現在非遺傳承領域。快手非遺創作者、王氏糖畫第四代傳承人王岐洋,從小跟著父母“跑江湖、趕廟會”,學了十三年糖畫。糖畫沒有系統的歷史資料和書籍,“只有通過爸爸和爺爺傳下來的技術和配方去口傳心授”。但新大眾文藝改變了這一點——現在他可以在互聯網上看到其他糖畫師的做法,也讓更多人通過直播對這門手藝產生興趣。互聯網讓以前“里三層外三層排隊買不著”的旺季和“一天賣不了一兩個”的淡季之間的鴻溝被填平,“我現在每天出攤做糖畫,淡季旺季都做,堅持每天。”
在小眾當中尋找大眾的共情點
全國青聯委員、抖音優質主播培育工程“首批百位優質主播”張凱,賬號名為“諸葛亮孔明”。他以諸葛亮的扮相在直播間講歷史、猜成語,寓教于樂,平臺粉絲眾多。從2022年年中至今近四年,播了一千五百場,累計約十五億人次看過他的直播。
張凱對“新大眾文藝”的理解很樸素:“什么是新大眾文藝?就是每個人都去發聲。”他說,諸葛亮被劉備“三顧茅廬”的傳統講法沒人看,換成說唱形式后“直播間好幾萬人看”。在他看來,“新大眾文藝時代,創新是非常重要的,創新是一個核心。”從講三國歷史到猜成語,他選擇了一條知識賽道,“成語當中充滿著大智慧——‘退避三舍’講的是守信,‘草船借箭’講的是謀略,‘精忠報國’講的是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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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手可靈超級創作者、山之音工作室創始人山音則從另一個角度詮釋了“每個人都能發聲”。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的導演兼編劇,本科學戲劇文學,在成長過程中兩次放棄過電影夢想:第一次是在大學里看到太多有才華的同齡人,第二次是畢業時面對影視行業漫長的成長周期和高準入門檻。直到AI工具出現,她發現“不需要通過某一些行業、某一些人、某一些具體的劇組的職務來實現我的想法。”她的第一部AI影片迅速被行業看到,由此開啟了創作之路。
山音的體會是,這個時代“表達本身不具備壓力,我不需要考慮我的表達能不能登上大雅之堂,能不能成為專業的一部分,只要把我想說的東西說出來就行了”,“在小眾當中尋找大眾的共情點”正是這個時代的創作邏輯。
要重新理解傳播邏輯
盡管機遇顯而易見,創作者們也坦率地討論了挑戰。孫楚泊面臨的則是更具體的創作挑戰。在劇場,她可以完整演奏一首七八分鐘的樂曲;但在線上,“講究黃金七秒鐘甚至三秒鐘,如果你的內容不夠吸人眼球,他可能輕輕一滑就滑走了。”這不是降低標準,而是“重新理解了傳播邏輯”——需要把一首曲子最動人的片段提煉出來,讓人在極短時間內產生情感共鳴。此外,敘事邏輯和互動方式也都需要重新適配:在劇場要對音樂負責,在線上還要與屏幕另一端的人建立即時連接。
山音的困惑更具前沿性。AI時代,美術風格、視覺表達、鏡頭切換邏輯都可以被復制,年初“雪山狐貍”爆款出現后所有人都在跟風,但原創作者的名字卻鮮為人知。她追問:“當大家都做類似的作品時,我們到底有什么可以堅持的?”在復盤自己年初與可靈AI導演合作的《馬上有戲》——國內首部AI賀歲動畫短片集——之后,她得出的答案是:講故事的方式和敘事風格這種“更高維的東西”,目前AI還無法復制。“與其做某個具體的 IP,更重要的是建立作者個人的 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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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堅持近四年直播的張凱,給出了更簡潔的概括。他從開播半年就達到萬人在線,三年半后峰值依然在萬人,每天場觀百萬左右。對未來的方向,他用了六個字:“初心要守住,內容要創新。”他認為,“過去的網紅不再是擦邊,未來一定是專業化、知識化甚至是榜樣的結果。”他還留下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舞臺再大,你不上臺永遠是觀眾。你窩在家里,家就是你的世界;你走出去走向世界,世界就是你的家。”
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祖薇薇
編輯/胡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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