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由忻州市委宣傳部指導，忻州文化研究院與保德縣委宣傳部出品，山西廣播電視臺文藝廣播節目中心錄制的三集原創廣播劇《那是個誰》在山西文藝廣播播出。主人公是從小扎根黃河岸邊的保德民歌手楊仲清，這位鄉黨歌手，我早已熟知。大約在20世紀末中國普通家庭逐步普及電視機的階段，不少觀眾就知道保德縣有個楊仲清。可以說，他是伴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的步伐進入公眾視野的。

《那是個誰》海報

當年，各類國家級文藝賽事備受矚目，全國民間音樂舞蹈大獎賽作為改革開放后國內選拔民間聲樂人才的重要賽事，堪稱當時民間文藝領域的“星工場”，引發廣泛討論。山西歌手楊愛珍憑借二人臺《走西口》奪得聲樂大獎，同為山西歌手的楊仲清獲得聲樂二等獎。更受輿論關注的是，楊仲清與楊愛珍同是保德縣人，且為親兄妹，在國家級專業賽事中，妹妹斬獲最高獎項、哥哥奪得二等獎，一時傳為佳話，引發不小轟動。

后來了解到楊家是保德黃河灘上非常有名的藝術之家，家里兄妹七人，個個都有一副好嗓子。楊仲清的弟弟楊仲義，是第十屆中國戲劇梅花獎獲得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北路梆子）代表性傳承人。當年聽仲義一席話，我心中頗多感慨。鄉土文脈長久浸潤，黃河碧水朝夕滋養，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內心生出放聲吟唱的渴望。

黃河萬里、九曲蜿蜒，自上游奔至中游，再向東奔赴下游。青海、寧夏一帶傳唱悠揚綿長的花兒，河套草原回蕩遼闊高亢的蒙古長調；行至黃土高原，接續而起的是陜北信天游、晉北二人臺與民間山曲。水流沖出龍門后，河面驟然開闊。黃河東岸蒲劇唱腔古雅婉轉，西岸秦腔曲調激越雄渾。河伴曲，曲隨河，九曲黃河萬里歌，兩岸歌吟的旋律與黃河奔騰翻涌的氣韻奇妙呼應、渾然相融，使人難分是河水化作了歌，還是歌聲融進了河。

保德縣地處晉陜峽谷北段，上游為山西省河曲縣，隔河乃陜西省府谷縣。上下游、左右岸，我接觸過不少優秀民歌手，河曲縣有辛禮生、保德縣有楊仲清、府谷縣有王向榮，還有內蒙古準格爾旗的奇富林。黃河進入中游后，晉陜蒙三地交界的數縣堪稱民歌的海洋。1953年，中央音樂學院民族研究所到河曲縣采風調研，共采集記錄了400多首民歌、4500首歌詞和45出二人臺傳統劇目，推動了河曲民歌乃至整個晉西北民間音樂真正走向全國。此后，黃河沿岸民間歌手代有才人，傳承有序。我接觸過的這幾位歌手，便是這片民歌海洋里的潮頭浪花，是眾多民間唱家中的佼佼者。

劇本研討會

尤其是楊仲清，第一次聽他唱，既有二人臺曲目，也有晉西北傳統民歌，包括《那是個誰》《東山上點燈西山上明》《三天的路程兩天到》等。這些曲子其他歌手也有演唱，但經他演繹便別有韻味，細膩婉轉，如日常拉話般自然，直抵人心，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作為一名文化工作者，楊仲清在民歌的搜集、整理與改編上傾注了大量心血。他常年走鄉過寨、深入民間，搶救記錄了許多散落在鄉村的俚曲民歌，經他加工梳理、刪繁就簡，不少傳統曲目重煥光彩。因此他推出的每一首作品，都既有熟悉的鄉土底色，又有新鮮的藝術表達，既能喚起聽眾的久遠記憶，也得以廣為傳唱。楊仲清多年活躍在晉西北民歌舞臺上，他的歌聲通過電視轉播、電臺采訪、音像制品等渠道廣泛傳播，還作為電影、電視劇背景音樂以烘托劇情氛圍。他數十年深耕民間音樂，藝術生命力持久旺盛，被業界和群眾譽為“黃河之濱民歌王”“保德民歌活化石”。

某一天我忽然意識到，已經許久沒有聽到楊仲清的消息，也沒見他推出新作品。一年又一年，悠悠數載過去，這位深受大眾喜愛的民歌手漸漸淡出了公眾視野。我未曾深究其中緣由，心中始終留有幾分遺憾與嘆息。

2025年，中央文明辦發布“中國好人榜”，楊仲清光榮上榜。他75年堅持不懈，搜集、整理、改編、創作保德民歌達500余首；11年間免費開辦民歌培訓班，累計培訓學員1萬余人。從廣受喜愛的民歌手到“中國好人”榮譽加身，這份褒獎正是對他畢生扎根鄉土、堅守傳承事業的認可。直到今天，廣播劇《那是個誰》正式推出，大眾才完整了解到這位黃河岸邊的民歌傳承人多年的堅守與付出。一集集聽下來，恍如與老友重逢，感慨與感動交織，心緒久久難平。

原來，楊仲清是在一次下鄉演出的時候，嗓子突然唱劈了，從此再難恢復。淡出公眾視野，也不奇怪，這時候，他已經是70歲的老人。這行當本來就是養小不養老的。老天爺把一副好嗓子給收走，對一個演員的打擊就太大了。但楊仲清沒有消沉，從70歲開始創辦免費的保德民歌培訓班，10多年間堅持義務授課，同時他堅持不懈搜集、整理、改編、創作保德民歌。作為保德民歌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他心里只有一個信念，只要黃河水還在流，保德的調子就不能斷。堅持十多年，一茬又一茬年輕的民歌手出現在黃河岸邊，新銳輩出，獲獎連連，民歌、二人臺藝術得以賡續傳承，進而發揚光大。十多年前，當地還沒有人開辦藝術公益課，楊仲清默默堅守這份對藝術的執著，離開舞臺設講堂，默默做了多年藝術公益教學。最終“中國好人”實至名歸。

回到廣播劇本身，這實在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不然也不會使聽眾產生共情共鳴。它講述鄉土故事，塑造鄉土人物，把這一個“中國好人”鮮活地還原出來，完成對非遺傳承、文化堅守與人格力量的立體書寫。

錄制現場

廣播劇有兩條線，一條線以青年歌手李春陽的成長過程為明線，串聯起楊仲清公益班的14年辦學歷程；另一條是以楊仲清從藝70年的藝術生涯為暗線，穿插其童年學歌、青年創作、中年演出的回憶片段。全劇分三集，每一集之間邏輯遞進關系甚為清晰。第一集《傷心》，以楊仲清舞臺失聲起始，制造戲劇沖突，引出主人公對民歌傳承的焦慮；第二集《初心》，則聚焦公益班創辦，呈現學員散漫、家人反對、上門授課等現實困境，凸顯堅守的不易；第三集《公心》，完成情感升華，劉繼紅獲獎、劇團成立、深耕民歌事業75年的楊仲清獲評“中國好人”，這位搜集整理保德民歌、免費辦班的民間文藝家，讓堅守結出碩果，傳遞出讓民歌薪火相傳的希望。全劇以平實的筆觸記錄日常，于細微處見精神，于平淡中顯深情，敘述節奏克制，讓故事更具說服力與感染力。

廣播劇以聲造境，以情動人。《那是個誰》將黃河濤聲、黃土風情、鄉間鑼鼓、課堂誦讀與民歌旋律融為一體，營造出層次豐富、令人仿佛身臨其境的藝術氛圍。開篇便是渾厚的黃河波濤由遠及近，《那是個誰》的旋律悠遠綿長，瞬間將聽眾拉入保德的溝壑梁峁；舞臺演出的掌聲與混亂、農家小院的炒菜聲與叮囑聲、文化館教室的嘈雜與練習聲、鄉間小路的自行車鈴聲與狗吠聲，每一處音效都貼合生活，精準傳神，將那些場景，清晰地鋪展在聽眾耳畔。

尤為難得的是，劇中民歌并非簡單點綴，而是成為敘事主線與情感內核。從楊仲清舞臺失聲時戛然而止的演唱，到少年李春陽在黃河邊稚嫩的哼唱，再到公益班學員從開始的跑調到整齊合唱，直至巧嬸在歌聲中恢復記憶、劉繼紅憑民歌站上舞臺，《那是個誰》《走西口》《當兵就當八路軍》等曲調貫穿始終，成為人物命運轉折、情感升華的關鍵載體。民歌絕非孤立的藝術符號，是與塑造的人物同等重要的表現對象，一首首民歌，融入人物骨血，連接過去與現在、前輩與后生、生存環境與人的奮爭，是黃土之魂，大河之魂，音樂敘事與戲劇敘事在此得到完美融合。

楊仲清（左）和劇中主人公配音者康愛石在一起

廣播劇成功塑造了楊仲清這一形象，不拔高、不刻意，將楊仲清放在平凡的生存環境中，突出他成長的艱難：出身普通家庭，憑借對民歌的熱愛一步步成長；對藝術的堅守：從6歲開始演唱民歌，75年間堅持不懈，搜集、整理、改編、創作保德民歌，還在全國民歌大賽中榮獲二等獎；晚年的困惑，以及義無反顧投入到民歌傳承事業中的決心：70歲時退而不休，成立保德民歌培訓班，10多年間堅持免費辦班上課，培訓累計一萬余人次，學員遍及晉陜蒙地區。其人可親可敬，仿佛就在眼前跟你促膝長談。

圍繞楊仲清，廣播劇所呈現出的群體形象亦是鮮活生動的。少年李春陽童言童語喚醒失聲的楊仲清的內心渴望，最終李春陽考入音樂學院，完成從留守兒童到文化傳承人的成長蛻變；妻子劉秀琴心直口快卻善良淳樸，從開始的擔心到默默支持，是傳承路上最溫暖的后盾；女兒楊曉鳳從竭力反對到理解認同，折射出年輕一代對非遺文化從疏離到認同的觀念轉變；劉繼紅被生活重壓所困，再因民歌重獲新生，從困于家庭的普通婦女成長為舞臺上的歌手，印證了民歌治愈人心、點亮生命的力量；還有愛湊熱鬧的老倔頭李守財、憨厚跑調的根旺、患病卻被歌聲喚醒的巧嬸，每個人物都帶著黃土高原的質樸與煙火氣，共同構成了保德民歌傳承的生動群像。這些普通人因民歌相遇、因熱愛相守，讓非遺傳承不再是少數人的孤勇，而是一群人的堅守、一片土地的信仰。

這個廣播劇，講述的是一位老人與民歌、與土地的動人故事，既讓聽眾感受到晉西北民歌的獨特魅力，更被楊仲清七十年如一日的堅守所感動。同時，它還是一場關于非遺傳承的盛大曲折的生動詮釋，更是對黃河兒女的精神禮贊。

鄉土文化，一灣好水，風流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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