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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僑批題材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爆火出圈，上映半個月后，恰逢廈門中行舉辦僑批金融史料主題展，在同期舉行的主題沙龍上，僑批研究專家、金融界人士、文化學者與僑界代表，言談之中都離不開這部電影：為何電影題材是潮汕而不是閩南？

《給阿嬤的情書》海報。

（一）

要回答這個扼腕之問，可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考察：

就現存的僑批數量而言，潮汕最多。2013年“僑批檔案”入選世界記憶遺產名錄，申遺報告稱，構成僑批檔案的約17萬份僑批中，潮汕僑批多達10萬余件，福建僑批僅約1萬件。后續經過多年的民間征集，截至目前，僅汕頭僑批文物館就藏有16萬封僑批（《文匯報》2026-05-20《有一種情書叫“僑批”，有一句情話叫“人在銀二”》），福建的僑批這些年僅增長至10萬件左右。

就對僑批的重視程度而言，潮汕起步最早。1991年，民間學術團體“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成立，將僑批納入學術研究范圍，并開始系統性收集潮汕僑批實物。2004年，該中心建立國內首家“僑批文物館”；2009年底成立潮汕僑批檔案館；2018年潮汕僑批數據庫正式開通。2022年僑批文物館成為汕頭市檔案館僑批分館，納入國家檔案體系，汕頭市財政此后每年增加僑批專項經費100萬元。

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由廣東省政協原主席吳南生倡立，一位省部級領導倡設的機構，竟然不是公辦而是一個民間學術團體。它與廣東蓬勃發展的民營經濟一樣，一出生就自帶旺盛的活力。經過30年的積累、發展、壯大，潮汕僑批從民間收藏轉入國家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為后續的文化創新傳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汕頭市博物館僑批展。圖片來源《文匯報》2026-05-20《有一種情書叫“僑批”，有一句情話叫“人在銀二”》（作者李伯璋）

就僑批研究方面而言，潮汕積累深厚、體系完整。在學術產出層面，據不完全統計，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已出版僑批相關專著和資料匯編共33部，逾3000萬字；創辦專業期刊《僑批文化》《僑批文化研究》等，編輯出版《潮汕僑批集成》139冊。

就文化創新發展而言，潮汕地區近年來已經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視的鄉土題材電影創作力量。導演藍鴻春將鏡頭聚焦潮汕故土，完成了包括《給阿嬤的情書》在內的“潮汕三部曲”。這種持續、自覺的地域文化影像實踐，在閩南地區目前尚未形成同等規模和連續性。

創作主體之外，高辨識度的潮汕文化本身，也為影視創作提供了豐富的視聽素材：純正的潮汕方言敘事讓電影充滿在地質感；英歌舞、鑼鼓標旗巡游等民俗構筑起高辨識度的視覺圖景；潮汕籍音樂人早在2016年就創作完成的《一封僑批》，用潮汕鄉音為電影預留了片尾曲。這些要素，構成一個閉合的在地文化生產鏈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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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片尾曲《一封僑批》以鄉音訴鄉愁。該歌曲為潮汕樂隊玩具船長原創之作，收錄于專輯《青春照相館》。該專輯獲18屆華語音樂傳媒盛典年度專輯設計大獎，并收錄于國家檔案館。視頻來源：@星際音樂快訊(00:37)

在潮汕社會整體對僑批文化價值高度認同的氛圍中，潮汕形成一個從頂層制度推動到民間藝術創作的完整“破圈”鏈條。因此，潮汕電影人率先完成僑批題材的銀幕轉化實屬“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二）

從僑批歷史底蘊—研究深度—文化創造力三個維度來審視，會發現潮汕和閩南兩地的分野，背后是“速度”與“厚度”的落差。

僑批申遺工作閩粵兩省起步時間相差不大，但福建收集整理僑批比廣東晚了近20年，遲至2010年，福建始開展僑批檔案普查建檔、口述歷史采集、信局遺址勘查，編印《福建僑批檔案目錄》《福建僑批檔案圖志》。福建僑批主要集中在閩南，截至2018年，30冊《閩南僑批大全》完成出版，才填補了閩南僑批系統整理的空白。閩南僑批研究成果也與潮汕不在同一重量級，推出的多是專題研究與資料集。廈門的僑批研究，更是落后于漳泉。2018年，廈門首部僑批專著《廈門僑批》出版，比泉州首部僑批專著《閩南僑批史紀述》晚了整整22年。至今，正式出版的廈門僑批研究專著不到十本。僑批研究專家，泉州有黃清海領銜，漳州以林南中為代表，廈門尚未有領軍人物（廈大研究僑匯的有焦建華教授，研究華僑留守女性的沈惠芬教授，但未見以僑批為專業研究課題的老師）。

2018年，思明區僑聯歷時三年編撰40萬字的《廈門僑批》問世

《給阿嬤的情書》誕生在潮汕而非廈門，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潮汕對僑批文化的重視比廈門早了近二十年。這二十年，潮汕完成了從“搶救性收集”到“系統性研究”、從“學術積累”到“大眾傳播”的躍遷。當潮汕已經進入僑批文化的大眾傳播階段時，廈門還處在從“搶救保護”向“深入研究”的過渡階段。這個時間差，是廈門僑批文化無法從“檔案到電影作品”的最深層原因。

當然，在僑批研究視角上，廈門自有其特色。廈門是閩南僑批的集散中轉樞紐，僑批從東南亞進入廈門口岸后，由廈門僑批局分送至閩南各僑鄉，再由當地的批腳登門送達僑眷家中。回批“反其道而行之”，廈門仍是中轉站。僑批在這里來去匆匆，這種“過路”而非“沉淀”的屬性，客觀上使得僑批的文化沉淀和民間滲透深度，與潮汕不同。廈門的僑批敘事更適合從“網絡”和“連接”的視角展開。因此這幾年廈門的僑批研究和文藝作品，都不約而同地把落腳點放在了廈門僑批局上，呈現出更強的“經濟地理”色彩。但需要承認的是，就研究的規模化、體系化和學術輻射力而言，廈門與潮汕之間存在一定差距。

（三）

廈門的僑批文化傳播雖然起步較晚，但在創新形式上有其獨特性。廈門在中山路百年經營僑批的銀行原址上，打造了全國唯一的僑批展廳；在廈門僑批信局舊時集中區附近的鷺江道，設立了僑批廣場；在大同路水陸洋行的老房子里，開設了僑批展館。這種“嵌入城市空間”的活化路徑，與潮汕“以民間機構為中心”的保護模式大異其趣。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的歌仔戲《僑批》，同樣是僑批題材藝術轉化的重要實踐；《廈博有戲·閩南往事》沉浸式劇本游將僑批植入互動體驗場景，也是前沿探索。

位于思明區大同路7號的廈門僑批館，建筑前身為建于20世紀20年代的百年老僑房，經修繕后于2025年10月正式開館。圖片來源：鷺風報微信公眾號

這些文化創造力的成果，為何尚未孵化出一部像《給阿嬤的情書》那樣的大眾影視作品？

答案一，或許在于文化創造力的“集聚度”上。

廈門作為一座多元文化匯聚的城市，其文化創造力分散在鼓浪嶼、鄭成功、嘉庚精神、海絲文化、華僑精神等多個領域，僑批只是眾多文化主題中的一個。這不是劣勢——廈門多元文化的豐富性本身就是巨大的優勢——但就單一主題的文化創造力而言，潮汕確實更強。

答案二，或許在于區域歷史文化的“聚合力”上。

區域歷史文化的“聚合力”與行政建制、地理文化、身份認同、民俗信仰、經濟發展路徑等因素緊密相關。

潮汕和閩南，都是三個主要城市的合稱。潮汕的汕頭、潮州、揭陽三市隋至清末1300余年全境屬潮州府，單一府治統領全域。1991年拆分成現在的三個市，行政分家30余年，但千年“潮州人”集體身份記憶早已固化。

廈漳泉是三個行政主體，從唐代起就是泉州府、漳州府分州分立，雙府并行上千年。廈門前身同安縣只是泉州下轄縣域，近代才析出。閩南從來沒有全區域統一的類似“閩南府”的行政建制，缺少全域行政凝聚的制度根基。

潮汕三江韓江、榕江、練江自成封閉的潮汕沖積平原，三江水系互通，內河航運串聯潮汕全境，物資、宗族、民俗沿河流全域流動，是閉合的地理文化單元。

漳泉分屬晉江、九龍江兩大獨立流域，漳州平原、泉州平原分屬兩個獨立地理板塊，廈門則海島孤懸。地理的天然割裂，自然難以形成連片的經濟共同體。

潮汕全域主神信仰統一，共享圣賢與鄉土信仰，跨市縣巡游進香常態化。廈漳泉信仰體系割裂，各有本土保護神。信仰圈層分化的結果，就是無法形成全區域統一的精神符號。

潮州話以汕頭為中心，三市一套標準音、潮劇全域同源。閩南話泉腔、漳腔分立，廈門腔是“漳泉濫”（融合腔）。戲曲南音以泉州腔為正統，歌仔戲、高甲戲各守漳、泉一方受眾，全域沒有統一的戲曲載體，只有閩南話成為跨地域最強的文化粘合劑。

與僑批相關的僑鄉身份認同，潮汕華僑統一以“潮州人”自居，在一定程度上反向塑造了本土全域認同，這是潮汕人富有凝聚力的關鍵推手。廈漳泉華僑分泉州幫、漳州幫、同安幫，籍貫細分，沒有像“潮汕會館”那樣的“閩南會館”。

潮汕拆分前三市同屬原汕頭市，經濟發展一體。廈漳泉近現代城市分化，發展錯位，互相博弈，加劇了“語言相通、文化同源但地域認同碎片化”的現象，也在客觀上使得“閩南僑批故事”的聚焦和破圈面臨更多的整合挑戰。

2023年5月2日，廣東汕頭僑批文物館展出的僑批。該館是中國首家以僑批為主題的文物館。 中新社記者 陳楚紅 攝

值得一提的是，潮州話也是閩南話的一種，潮汕也在閩南文化圈范圍內 。但同為閩南文化圈，擁有深厚僑鄉底蘊的廈門，又有“金雞獎”加持，能否也拍出類似叫好又叫座的電影？或許需要再多一點時間的積累，以及一個恰當的契機。

珠玉在前，懷璧其后。從文化產品的輻射力和大眾觸達率來看，電影這種大眾藝術形式與僑批題材的“互選”，潮汕先走了一步。廈門現在不需要跟風，再拍同題材的影視劇。廈門需要在未來的僑批文化創新傳播中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潮汕僑批文化走的是“深度”路線——將僑批打撈出來、研究透徹、賦予其崇高的學術地位和文化象征意義，催生出大眾藝術作品；廈門則可以走一條“廣度”路線——利用廈門作為國際交流窗口的城市稟賦和歌仔戲、紀錄片、沉浸式體驗等多元藝術形式的先發優勢，讓僑批文化以更靈活、更當代、更國際化的方式進入公眾視野。

《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從“檔案”到“故事”、從“展品”到“作品”的轉化路徑上，潮汕提供了一個極具參考價值的樣本。廈門需要長期的文化品牌戰略，將資源精準投入到本土IP的影視轉化上。廈門投資拍攝了《沉默的榮耀》，但畢竟不是廈門題材的影視劇。去年12月23日，廈門日報記者謝煜婕在廈門日報發表了一篇評論《擴大“影”響力 廈門需要原創大IP》。文中提出：廈門急需深入挖掘城市故事與精神內核，打造屬于廈門的原創IP。正如《繁花》 立體呈現了經濟轉型期上海改革開放的風起云涌與市井百態，優秀的影視作品能夠生動傳遞一座城市的氣質，讓它的形象深入人心。從提供取景地到參與內容制作，從展示風情到講述故事、傳遞精神，廈門的“影”響力需從單點突破走向全面綻放。“以影視為媒，以原創大IP為核，廈門的城市形象將煥發新的光彩，廈門將成為一座被向往的精神坐標”。

的確，現在說到“有情有義”，你會想起《給阿嬤的情書》，想起潮汕，一種精神特質與一座城市完成了鏈接，這就是影視大IP的巨大“影”響力。

（作者系《廈門僑批》副主編、《按章索局：圖說廈門僑批》執行主編和《僑批記憶》主編）

來源：葉勝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