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民間發起的“中俄文明對話論壇”日前在莫斯科成功舉辦，論壇意在推動中俄知識界的文明-價值觀聯結

6月15日-16日，由俄羅斯“智慧文明”國際未來學俱樂部、北京修遠經濟與社會研究基金會、上海春秋發展戰略研究院三家聯合主辦的中俄文明對話“知識分子視角的全球發展路徑與未來愿景”在俄羅斯首都莫斯科成功舉行。十多位來自浙江大學、復旦大學、人民大學、上海財經大學、中央民族大學、北京大學的學者們參加了本次對話活動。

與會學者

6月15日這場對話主題為“作為未來全球發展根本基礎的文明方法”，會議在今日俄羅斯國際新聞總社的信息發布廳舉行，俄羅斯“智慧文明”國際未來學俱樂部執行主任奧列格·科斯廷、北京修遠經濟與社會研究基金會理事長、《文化縱橫》雜志社社長楊平、上海春秋發展戰略研究院執行院長、《觀察者網》董事李波共同主持了這場對話。楊平先生代表主辦方表示，這次文明對話論壇試圖超越地緣政治和經濟利益，探尋中國-俄羅斯之間更廣泛更深刻的價值關聯，探索中國-俄羅斯能夠為人類社會做出的更大貢獻，意在從文明-價值觀維度推動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深化。

會議現場

在15日開場的嘉賓致辭環節上，宣讀了俄羅斯副總理亞歷山大·諾瓦克的書面歡迎辭，副總理先生指出：俄羅斯-中國關系要放在上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思考，才有可能獲得穩定性。圣彼得堡總督特別代表瑪麗娜·別洛古博娃代表圣彼得堡市市長亞歷山大·別格洛夫現場致辭中，尤其強調人工智能時代，傳統的文明智慧與價值觀對于當代生活有著巨大影響。中華人民共和國駐俄羅斯聯邦大使館參贊、政研處負責人陳志禹代表中國駐俄羅斯大使館對本次活動舉辦表示贊賞，他指出，基于“和而不同”的平等文明對話，將推動全球治理的多元化、助力金磚與上合組織平臺合作的進一步深化。今日俄羅斯國際新聞總社副總干事亞歷山大·亞科文科先生則作了《當代國際關系中的文明路徑：變革發展范式與世界秩序模式》主旨報告，高度肯定俄羅斯與中方的民間機構合作推動知識界就文明價值觀等深層次問題展開交流與對話的首創性與必要性。

亞科文科、楊平、李波合影

15日第一單元對話的主題為“中俄文明比較研究的新視角”。

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院長王獻華教授以《200年來中俄西的主要文明史傳統》為題作學術報告。報告梳理了西方、俄羅斯與中國代表性學者的文明理論，包括丹尼列夫斯基、梁啟超、斯賓格勒、費孝通、古米廖夫、艾森斯塔特等不同學術脈絡，并以左宗棠為例，探討了中國傳統強調“知行合一”、重視實踐的知識社會學特征。在此基礎上，王獻華教授指出丹尼列夫斯基在近現代世界范圍內文明理論體系建構中的獨特地位，并分享了他本人關于構建統一文明理論框架的最新研究進展。

王獻華發言

俄羅斯國立人文大學校長尼古拉·普羅梅斯洛夫博士的報告為《現代俄羅斯教育中的文明路徑》，他具體介紹了在人文學科核心課程的教學與研究中如何注入文明價值觀、在實踐中切實落實文化主權。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姚中秋（秋風）的報告題目為《從反體系到建設新秩序：中、俄之天命與膺承之道》，他指出，英國率先完成工業化，構建支配性的資本主義帝國主義世界體系，推動現代意識形態出現了一次“大分流”，德國浪漫主義思潮興起可作為標志，從德國開始，經過俄羅斯-蘇聯、中國，再到今天金磚國家，前赴后繼的構建了追求民族、文明獨立自主與國家自主發展的意識形態譜系。相反，從英國到法國再到西歐各國，最后到美國，則堅持西方自由主義，這是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的官方意識形態。今天我們要構建替代自由主義的普遍化意識形態，就需要認真對待第一個意識形態譜系的資源。

王獻華發言

浙江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趙鼎新以《儒法國家和其當代命運》為題，對于今天中國的保守主義工程所可能面對的"儒法失衡"狀態進行了解析，這種失衡是一種擔心：即傳統思想資源雖然存在著，但思想資源的組織載體（主要是科舉制度與宗法共同體）卻已大多拆除，國家官員因為缺乏那種前現代社會精英內化儒家價值的養成訓練，各種委托代理問題由此加重。就這個判斷，在討論環節中，楊平教授與秋風教授分別提出，各級黨組織的建設與強化教育，事實上部分替代了儒家宗法共同體、士大夫群體的社會與個人的教化功能。

趙鼎新發言

丹尼列夫斯基俄羅斯-斯拉夫研究所所長亞歷山大·布連科夫博士在報告中介紹了俄羅斯19世紀學者丹尼列夫斯基文明哲學的五階段理論，指出其實質是一種多極世界秩序的自然歷史進程科學理論；但是，無論是彼得大帝的改革還是上世紀90年代自由化浪潮的后幾十年，俄羅斯最大的問題便是不當的自我認知：錯誤認為自己可以是歐洲的一部分。今天俄羅斯文明型國家的定位，不僅是為了地緣政治聯盟，也是從根本上解決知識生產的自主性問題。布連科夫博士還表示，蘇聯建立的發展制度是比較合理的，可惜柯西金當年的社會主義改革沒有堅持下去，丟失了歷史機遇；現在，非常需要中國來參與與支持俄羅斯的”再工業化“過程。

第二單元對話主題為“理解文明的傳統與價值”。

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上海春秋發展戰略研究院資深研究員、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研究員文揚的報告題為《中國視角下文明路徑的前景》，他指出，現代漢語中的“文明”是西語文明一詞的轉譯，其四個基本含義都已經被武器化了。而近200年來的文明理論，從譜系上看可分為“生物有機論”和“系統結構論”兩大類，也都被武器化了。因此僅僅回歸“文明路徑”并不能解決世界和平的問題。然而，古漢語中文明的本來含義以及中華文化中的天道觀提供了一種不同的視角，也為中國政府的“新文明觀”提供了思想資源。

文揚發言

國家戰略研究所所長、聯合發動機制造集團戰略與項目管理副主任米哈伊爾·列米佐夫博士在報告介紹，從彼得大帝開始俄羅斯就進入一個長期的政治與宗教力量對峙的狀態，甚至200多年都沒有大牧首，國家處在一種思想上“非公開的內戰”中。100多年前出現的歐亞主義思潮，本質是一種基于俄羅斯農業社會的價值觀的保守主義思潮，它希望克服類似歐洲城市化進程中出現的本土社會危機、希望避免激烈的社會革命。歐亞主義思潮的重要學者們主張的整體化社會倫理，不僅類似孔子的儒家學說；也與馬克思學說有關，本質上受到黑格爾這一派的德國觀念主義哲學的很深影響。

北京修遠經濟與社會研究基金會理事長、《文化縱橫》雜志社社長楊平在題為《當代中國的制度與文明》報告中，從中國的二大制度特點談起：一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二是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在經濟基礎制度上，國家控制著土地、金融、基礎設施、國有企業等共有資源，有效限制與利用資本，平衡資本與勞動收益的矛盾；在政治與權力運作上，黨的一桿子到底的組織形態與各個層級干部的直接任命權，體現了中國文明二千年來的“郡縣制”治理特征。在討論環節，與會的俄羅斯與中方學者，對于楊平社長介紹的中國改革與治理的方法論特征，繼續進行了交流。

莫斯科主教區對外教會關系部的遠外事務秘書處代表希羅蒙克·基里爾（佩雷古丁）先生就《東正教在俄羅斯文明形成中的作用：與中國傳統的價值語義對比》提交報告，基里爾舉出中國人熟悉的保爾-柯察金的例子，指出，在東正教看來保爾的一生就是從凡人到圣人的過程。此外，基里爾還指出了東正教與儒家傳統的三大相似之處：一是“天道”與“邏各斯”相似，二是對于君主/國家角色持有的頗為積極的看法，三是對于精神生活的重視高于物質生活。正因為此，東正教在最深的意義上，是一種“東方傳統”。它不是一支移植到東方的西方枝干，而是一種獨立而宏大的精神經驗，與中國文明在自身道路上所形成的精神經驗具有內在親近性。

在后續討論環節，學者指出，關于東正教的圣人事跡在社會上作用的描述，也呼應中國歷史上的“士大夫”階層與當代的“先鋒隊”的功能定位。這里也涉及到東正教特有的靈修傳統與儒家心學內省工夫、佛教靜坐修煉傳統三者的進一步比較研究。

本單元的其他三個報告人分別是：電視記者、俄羅斯婦女聯盟主席瑪麗亞·西特爾的《家庭作為文化與文明密碼的載體》，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副教授陳康令的《文明機制與康乾時期中俄中英外交》，俄羅斯科學院歐洲研究所副所長羅曼·倫金博士的《獨特性作為社會發展的資源：俄羅斯與中國面臨的挑戰》。

中外學者交談

當天第三單元對話主題為“文明方法與新顯現的世界秩序模式”。

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孫向晨教授的發言以《天下歸仁：一種新全球概念的建構》為題，孫向晨老師指出，前現代文明的底層邏輯，無一例外都是自我中心的，維持了一種相對穩定、各自表述的“局部天下秩序”。近代以來，基于西方經驗的現代性被賦予了“普遍性”光環，這種西方中心主義并非單純的政治經濟現象，背后是一種柏拉圖主義的“同一性邏輯”，從而對其他文明形成了壓迫性“同化”。孫向晨老師提出一種建構性觀點：要超越“同一性邏輯”，建立起親近型他者觀，引入維特根斯坦反本質主義的“家族相似”理論，尋找各文明核心價值體系間的相似性，真正做到“包容他者”和“和而不同”，構建起一種“天下歸仁”的新全球概念。

孫向晨發言

本單元的其他報告人是：北京大學法學院長聘副教授、北京大學國家法治戰略研究院院長章永樂關于《中俄文明史中的陸地與海洋》的報告，他展望了俄羅斯與中國在北極航道開發的合作遠景；阿瑟咨詢公司管理合伙人亞歷山大·奧瓦內索夫作關于《考量文化與文明特性的全球咨詢業新趨勢》報告；“智慧文明”研究院院長瑪麗娜·沃斯卡尼揚的報告題目是關于《人文主義憲章“智慧文明”》的倡議，旨在提供一套基于文明國家理論的知識階層、公共機構和創新部門制定互補性解決方案的概念工具；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教授莊晨燕作題為《中華民族共同體建設及其對全球治理的啟示》報告，介紹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在民族理論和政策實踐方面的探索，以及對構建國際新秩序的啟示；最后，聯合國難民署高級顧問馬拉特·阿塔穆拉多夫作關于《基于世界文明多樣性重新思考國際人道主義使命：歷史與未來》報告。

15號對話發言交流議程整整歷時8個小時，議程結束之時，由上海春秋發展戰略研究院執行院長、觀察者網董事李波就以上學者演講與討論中可確定的若干基本寶貴共識、所展現的文明研究的新思路以及未來的對話任務三方面加以簡略總結。

章永樂、莊晨燕

6月16日即第二天的對話活動是在米爾比斯莫斯科國際商業高級學校舉行的，主題為“現代中俄社會：我們價值觀與傳統的生命力及啟示作用”。莫斯科MIRBIS國際高等商學院院長尼古拉·茨維特科夫博士、成為資本創始人兼管理合伙人、觀察者網媒體集團董事長李世默分別致歡迎辭。

李世默致辭

在主旨發言環節，趙鼎新教授貢獻了《中國農業和草原群體的互動和當今中國版圖的形成》的報告，趙老師解釋在儒法國家理論框架下分析的是中國農耕地區整體對于今天中國版圖形成的貢獻，今天題目下要討論的是則是游牧群體對于中華共同體形成的貢獻，這個時期從北魏計算起到清朝結束，跨度也有1500年。這個主題下處理的歐亞大陸的“五大綠洲”以及蒙古的“四大汗國”基于互動的統治基礎治理機制，對于俄羅斯大陸所接收的蒙古遺產的積極解讀能夠有借鑒之用。

語文學博士、俄羅斯國立人文大學孔子學院院長、語言學研究所東方語言系教授塔拉斯·伊夫琴科發表《傳統價值與現代教育體系：交匯點》演講之后，歷史學博士、德·謝·利哈喬夫俄羅斯文化和自然遺產科學研究院文化研究部高級研究員亞歷山大·魯達科夫以《俄羅斯傳統精神與道德價值觀及社會發展》為題，結合他的親身參與體會，介紹了俄羅斯過去5-6年之間，有關國家傳統文化精神遺產戰略文件、包括總統809號命令等制定的背景與指導思想，他特別強調，文明型國家的價值觀是一個民族的文明代碼，是一個體系，絕不能理解為一個“價值觀清單”。此外他提到，沙皇制度的安排中，也要遵從天命、服務人民，這點與中國的天子制度有類似。

俄羅斯學者發言

經濟學家、出版家、社會活動家安德烈·科比亞科夫博士在演講中，闡述了基于國家保守主義立場的俄羅斯發展社會經濟模式的歷史與現狀，他不客氣的指出，保守主義提倡的團結-正義的價值戰略與實際運行的市場經濟政策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距，尤其是俄羅斯資本主義中的金融運行部分很不健康，在資源分配中缺乏正義原則；社會主義與保守主義方案在滿足人民的醫療、教育、住房需求這些方面，是高度一致的。同時，他也回擊了關于對于保守主義的誤解，指出俄羅斯的保守主義工程是要推進社會的有機的、健康的進步方式。

在討論環節，關于是否可以提出“東正教社會主義”“儒家社會主義”的問題，引發科比亞科夫博士與中國學者的對話。

會議現場

人口學家、出版家、“智慧文明”研究院專家弗拉基米爾·蒂馬科夫以《傳統東正教倫理在蘇維埃文明形成中的作用》為題做重要報告，他依據數據指出在 16—17 世紀的俄羅斯，37% 的耕地歸修道院所有，約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在這種修道院共同體勞作的體制之下。修道院還提供了教育、工藝培訓與軍事保護等服務，在“西化”不斷加深的進程之中，俄羅斯的教會土地占有開始不斷受到限制并逐漸縮減。到了 19 世紀末，它逐漸被視為一種“陳舊的遺存”。然而，那些曾經存在過的共同體理想卻在俄羅斯民眾之中保留了下來，正因為如此，陀思妥耶夫斯基談到社會主義精神時，他說：“俄羅斯的社會主義，是眾人在基督里的合一”。蒂馬科夫還舉出二個較近的例子：1）人們習以為常地指出：1961 年蘇聯的《共產主義建設者道德守則》，在很多方面實際上延續了基督教的“十誡”；2）今天一些最為嚴謹的東正教信徒，往往把蘇聯時期的兒童和青少年電影推薦為教育年輕人最好的影片，認為這些影片比好萊塢電影更貼近基督教原則。分享了自己的結論：蘇維埃社會主義這個工程在俄羅斯文明內部具有十分深厚的本土根基，不僅有道德上的根基，也有組織上的根基。與其說蘇維埃項目主要是由來自歐洲的馬克思主義理論觀點所“生成”的，不如說在更大程度上，它是由俄羅斯東正教會的那些歷史實踐和共同體理想所孕育出來的。蒂馬科夫的介紹，引發了中方與會者的思考與共鳴。

16日的第二場主旨發言的第一位是文揚研究員，他的演講題目是《比較視角下的中國文明》，文揚研究員從文明理論學者和軸心文明理論學者們關于中華文明獨特性的論述中特別歸納出了“此岸性”或“現世性”這一普遍共識，他指出孔子代表的就是一種在現世、在當下通過人的內在超越重建社會秩序的現實努力，而這正是中華文明區別于世界其他主要文明的最獨特之處；歷史學博士、國立人文大學第一副校長瓦西里·杜達列夫在《文明路徑在當前世界秩序轉型階段分析國際關系中的重要性》演講中，回應了文揚老師，指出被預言了多次、但到底還是沒有出現的西方“末世紀”時刻這一尷尬事實，同意文明不應該是普世化的、單一時間線發展的，而是多線條的看法。文明理論是工具，有被武器化的危險。

哲學博士，尼·雅·丹尼列夫斯基俄國-斯拉夫研究學院高級研究員阿列克謝·切爾尼科夫發表演講《評估西方文明的轉型前景——俄羅斯與中國的地緣政治挑戰》，他的同事亞歷山大·葉夫列莫夫博士演講題目則是《分離主義作為對抗大國的手段：中國與俄羅斯》；王獻華教授做了《“一花獨放不是春”：全球文明倡議中的花園隱喻》演講，從“花園”意象與“鏡鑒”傳統的角度，對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議進行了精彩的文本闡釋與解讀。最后一位發言的是哲學博士、聯合心理咨詢協會主席塔季揚娜·阿尼斯特拉堅科，她的報告題目是《人工智能作為文明發展的因素》，回應了東正教傳統、儒家傳統的復興在當今數字與AI鴻溝時代將遇到的挑戰。。

俄羅斯學者發言

楊平社長在16日議程結束的總結發言中概括了中國與俄羅斯在構建新的文明型價值觀的做法上的不同之處。俄羅斯這邊，文明型國家的價值觀系統強力回歸到丹尼列夫斯基譜系以及東正教傳統，但同時帶來一種不加區別、全面否定歐洲啟蒙主義價值觀的傾向，這也會對正確評價蘇聯時代的精神遺產帶來困擾；中國的價值觀重建則是基于三個來源：中國社會主義革命，中國傳統優秀文化，以及先進的西方價值理念。比較來看，俄羅斯的保守主義價值觀體系“向回看”的趨勢比較強，而中國的體系里面，因為其含有的社會主義價值部分，顯示出一種普遍的進步性趨向，這就為人類文明的普遍性努力打開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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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藺淵
編輯：陳軒甫
審核：陳軒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