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來，法德兩國政府先后放出論調，企圖推動對華復刻類似 “廣場協議” 的方案。可在歐盟峰會落幕之際，官方文件卻悉數刪掉了所有 “中國” 字樣。

此番前后矛盾的操作，直白暴露了歐洲難以化解的核心困境：一邊企圖降低對華供應鏈依賴，一邊又割舍不下日均高達10億歐元規模的對華貿易往來。

另一方面，歐洲非但不正視中歐經貿的核心價值、順應時代大勢，建立真正的戰略自主性，還在語言層面對華愈加意識形態化，將其對俄態度與對華態度混為一談。

針對歐盟近期的一系列行為，觀察者網連線了英國政治學者、肯特大學政治學榮休教授理查德·薩克瓦（Richard Sakwa），請他從歐洲的角度，分析西歐國家的糾結心態，為未來歐洲對華關系提出自己的看法。

【對話/觀察者網 唐曉甫】

觀察者網：俄烏沖突爆發以來，歐洲外交是變得更意識形態化，還是更具戰略理性？您長期討論“第二次冷戰”，是否認為歐洲正在用對待俄羅斯的冷戰框架來認知中國？

理查德·薩克瓦：我認為這句話既對也不對。我們可以補充一些背景，那就是歐洲現在在很多方面都處于戰略極度混亂的時期。

講到這里我需要稍微往回倒一倒，現在距離1945年二戰在歐洲結束已經過去80年了。這80年里，我們在西方建立起了一個政治體系，俄羅斯人喜歡叫它“集體西方”，而我自己喜歡稱之為“政治西方”。在這個體系里，歐洲把自己的安全外包出去了，將自己的安全完全融進了跨大西洋共同體里。但現在這個跨大西洋共同體現在正在變化。

美國一向都保留著自己政策選擇的余地和行動自由，但是現在歐洲必須找到自己的戰略方向了。現在歐洲對俄羅斯和對中國的態度，基本上退回了一種默認的對抗和沖突立場，換句話說就是回到了冷戰狀態，但又有不同。

歐盟旗幟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的歐盟總部外飄揚。 資料圖：新華社

我認為這是一次“升級版冷戰”，因為在原來的冷戰中，蘇聯和西方大國之間幾乎沒有什么深度經濟聯系。但是這次的中國就完全不一樣，因為現在中國與西方經濟體，包括歐洲經濟體的聯系要比蘇聯深得多；而且中國相比于蘇聯擁有一種更有活力的經濟模式或者說更加有活力的社會發展模式。所以說，這是冷戰升級版，但歐洲內部對此并沒有一條一致性應對路線。

如果這是一場冷戰，那么冷戰對于中歐之間又意味著什么？對于歐洲來說，冷戰是把對手看作是“異類”，但是認為雙方還可以通過外交手段來打交道。在某種意義上，冷戰是一種常常被包裝成經濟沖突或其他形式沖突的關乎生存的沖突。所以，這是比第一次冷戰要難得多、復雜得多的冷戰升級版。

第一次冷戰說白了就是共產主義對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對立。而今天的中國，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它比當年的蘇聯要有活力得多，換句話說，它對西方帶來的“威脅感”也遠遠超過當年的蘇聯。

觀察者網：我們觀察到，歐洲對華言行也日趨意識形態化。當前歐洲是否仍有能力將涉俄與涉華問題、貿易、技術及安全議題分開處理？還是這些議題正在被整合為一場單一的意識形態對抗？

理查德·薩克瓦：這個問題問得很關鍵，我們得從中俄關系的性質說起。在我看來，中俄關系是一種政治戰略上的“協調關系”，不是集團，也不是同盟，更沒有西方的陣營集團模式。因為中國歷來反對陣營抱團與軍事結盟，對于一戰前那種結盟體系引發的災難性戰爭記憶猶新。現在我們看到俄羅斯和中國在很多方面協調一致，原因有很多，但對他們雙方來說，這種選擇在戰略上是合理的。

歐洲、美國和其他各方（或其他國家）肯定會試圖破壞中俄關系。但我認為，中俄雙方都明白，現在已經不能再信任西方了。雖然歐洲大國在經濟、金融和文化上還是很重要的，但是在戰略上已經被邊緣化。而只要兩國堅持理性、長遠的發展政策，中俄之間的這種戰略協調會持續下去，這也符合雙方的利益。更何況，他們共享著四千多公里的邊界，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邊境重新軍事化，或者發生類似于1969年珍寶島沖突之類的邊境摩擦。

除此之外，中俄開展深層次戰略協作，動因并不局限于戰略安全、能源經貿、科技合作與人文交流（或文化）等務實利益訴求，雙方擁有高度契合的全球治理理念：兩國均堅定維護以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為核心的國際秩序與全球治理體系，中方一系列關于國際法立場的表態與主張，始終緊扣這一核心方向。

基于穩固的共同立場與現實共識，中俄戰略協作不存在走向割裂的基礎，長期良性協調的態勢必將持續穩固，與此同時，外部勢力試圖離間、分化中俄關系的圖謀也會長期存在。

工作人員在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北段黑河首站場區巡檢。 資料圖：新華社

觀察者網：雖然歐盟一直在強調戰略自主，但如果其對俄政策、對華政策和安全政策越來越嵌入跨大西洋框架，歐盟是否還能成為真正獨立的戰略行為體？

理查德·薩克瓦：表面來看，歐洲的戰略自主程度似乎有所提升。這是因為美國一直在保有跨大西洋體系的基礎上擁有自己的行動自由，所以歐洲現在被迫要去實現某種戰略自主。但是歐洲并不懂得如何切實把握、落實自身的戰略自主。

它會不會永遠維持這種狀態？我覺得這個要看2028年美國大選，看究竟誰會贏。倘若J.D. 萬斯這類特朗普派系的政客成功當選，那美國和歐洲大國之間的嫌隙就會繼續擴大，裂痕會越來越深。但如果選出一個更親歐的總統，那歐洲立馬就會回到老樣子，重新從屬于華盛頓。

觀察者網：歐盟如此不斷增加制裁、出口管制、投資審查、反補貼調查等政策壁壘，同時，法國總統馬克龍依舊在G7峰會前夕主持G7相關視頻會議，試圖再提所謂“全球宏觀經濟失衡問題”，把所謂“中國產能過剩”的議題嵌入到全球失衡的討論框架中，這種敘事是否會使歐洲演變為一個更趨防御性、更保守的經濟集團？

理查德·薩克瓦：對，這個問題也很重要。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簡單來說就是，歐洲各國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并不統一。這不僅僅是因為不同國家跟中國的關系不一樣，而且同一個國家內的不同行業也各有各的情況。

比如德國汽車工業，它正在轉型。中國在電動車方面已經遙遙領先，而德國汽車因為多年來在技術上沒能及時跟上一直落在后面，顯然吃了很多苦頭。放眼全球，不同國家、不同經貿區域的對華認知存在顯著分歧，難以凝聚步調一致的統一立場。但不可否認，歐盟作為全球舉足輕重的貿易經濟體，針對所謂中方在經貿領域的非市場干預行為，態度與評判日趨強硬。綜合來看，未來中歐經貿往來勢必會遭遇諸多摩擦與波折。

觀察者網：中國的產業升級無疑對歐洲構成正面沖擊，但我們也看到大量以德國企業為代表的歐洲企業來華建廠，深度融入中國本土，成為“去”中國化的一分子。這一現象對中歐經貿與政治關系有何啟示？如果越來越多的企業選擇扎根中國，能否扭轉歐盟趨向封閉和保守的傾向？

理查德·薩克瓦：對，確實如此。當前歐洲受居高不下的能源成本拖累，正出現大規模產業資本外流的現象，該問題在德國表現得尤為突出。德國此前中斷了俄羅斯廉價天然氣等能源供應，本土生產成本大幅抬升，企業紛紛向外尋覓投資落腳點，德國本土資本也大規模流向美國市場。

簡而言之，歐洲本土工業正逐步顯現出空心化態勢，而外流的方向主要有兩個：一路投向美國，另一路落戶中國與東南亞。正如我所說，這導致歐洲主要大國的政策取向充滿矛盾，各國立場分化明顯，部分國家態度強硬，部分傾向合作，也有國家的領導人采取搖擺的投機策略。

比如馬克龍，他雖然在執行強硬路線，但是他這個人就是個非常機會主義的政客，換句話說，他的立場并不是一以貫之的，缺乏連貫性。今天可能說要對華強硬，明天可能又變一套，說我們需要和中國更緊密地合作。

馬克龍

但說到底，理性的做法應該是什么呢？中國已是當下全球重要的創新高地，創新成果不僅覆蓋技術研發與落地應用，還延伸至生產工序、制造模式、供應鏈統籌等全鏈條環節，構成一套體量龐大、結構繁復的完整體系。也正因如此，我們無法預測歐盟的政策走向，畢竟其盤根錯節的內部體系的政策博弈結果會是什么，沒人能夠預測。

歐洲現在正在去工業化，在全球政治中的戰略分量也在被掏空。你看當下國際討論的核心角色集中于中美俄，外加印度以及巴西、南非等新興崛起經濟體，相較之下，歐洲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

當然，今天我們的主題不是歐洲在地緣政治中的挑戰這個議題，但它現在深陷一場災難性戰爭，烏克蘭戰爭正在給西歐社會帶來巨大的經濟沖擊，而且這場戰爭在結束前，歐洲的局面可能還會變得更糟，甚至直接掣肘歐洲制定長期戰略發展規劃的能力。

觀察者網：雖然我們都說跨大西洋關系，但是歐洲對中美俄三方的理念與行為均有所不滿。您認為歐洲未來會如何選擇自己的路線？是同時與中美俄三國對抗，還是繼續對抗中俄，同時寄望于美國在2028發生改變？歐洲對華態度和美國對華態度之間是什么樣的關系？

理查德·薩克瓦：關于2028年大選，我的看法是，當前西歐精英階層已深度大西洋化，牢牢綁定于跨大西洋框架之上。所以，只要有一絲機會能跟華盛頓重新修復關系，他們就會這么做。不過眼下，歐美之間一直也有貿易爭端，比如波音和空客的糾紛、大型科技公司的監管問題，還有金融監管方面的分歧等等。

第二、歐洲內部并不是鐵板一塊。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一直想集權，但你看現在，歐盟外交事務負責人卡拉斯其實已經因內部原因而非受到外部力量的打壓，被歐盟委員會本身邊緣化了。

只不過對歐盟來說，有一些事是不會變的，那就是對俄羅斯的強烈敵意，這也意味著局勢暗藏巨大隱患，烏克蘭戰事存在進一步擴大的風險，極有可能升級為俄羅斯同北約、歐洲的全面對峙，乃至蔓延成全球性對抗。事實上，這場戰爭本質上已然是一場代理人戰爭。在此背景下，中國在歐洲政策中的位置會越來越矛盾、越來越模糊。

馮·德萊恩與其他歐洲政要

你也永遠不要低估歐洲領導層的無能，尤其是本屆歐盟委員會咄咄逼人的行事風格。你還記得嗎，馮·德萊恩當上歐盟主席的時候，她說歐盟必須變得更有地緣政治意識，但她從來沒解釋過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當時強調歐盟必須變得更加“地緣政治化”。盡管她從未明確界定這一概念的具體含義，但結果顯而易見：歐盟變得日益崇尚軍事化。如今，面對當前的經濟衰退局面，歐盟竟試圖通過推行“軍事凱恩斯主義”來擺脫困境。

所以說，如果歐盟最后把中美俄乃至印度都得罪了，我一點都不會意外，甚至印度也搭進去都不奇怪。這一切完全是有可能發生的。

此外，你也應該知道，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文獻在討論，歐盟可能撐不了多久了，未來或需重構架構，退回歐洲自由貿易聯盟這類松散的區域合作模式，諸如此類。歐盟或許需要重組，甚至可能退回到類似“歐洲自由貿易聯盟”那樣的松散合作模式。

我無法預知未來會發生什么，但遺憾的是，歐洲正陷入地緣政治邊緣化、經濟功能失調以及各種政治風險之中。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歐洲固守著與美國那種過時的關系，導致它幾乎疏遠了所有各方。

當然，我確實認為歐洲與美國應當保持良好關系，但歐洲應當轉向一種“后美國時代”的實質性議程。這并非指“反美”，而是指超越對美依附的“后美國”狀態；然而，然而現階段歐洲并未形成配套的落地戰略。

觀察者網：最后您對歐洲有什么樣的寄語嗎？

理查德·薩克瓦：關于這個問題，我想說的是，外交的本質就是處理分歧。但不幸的是，歐洲人現在采納了新自由主義的全球主義，這種思維會假設，他們的模式才是普世的。

而今天在意識形態層面最危險的點在于，中國正在走一條新路，把它自己叫作“文明型國家”，俄羅斯也是在走自己的道路。當然，美國也有它自己那種文明型國家的味道。可歐洲沒有與時俱進，它的思維還鎖在50年前，那時候華盛頓和歐洲之間的關系要簡單直接得多。歐洲需要制定一個更具前瞻性的發展戰略。

我說兩件事就能把現狀講得明明白白：今年6月23日，距離當年英國脫歐公投剛好過去整整十年。而就在前一天6月22日，英國首相斯塔默宣布辭職，電視新聞都進行了報道。眼下英國即將選出新首相，算下來十年之內，英國即將迎來它的第七位首相。

我拿英國舉例，就是想說明如今歐洲政治根基十分脆弱。馬克龍、默茨、斯塔默這批領導人，在各自任期內的民眾支持率都處在歷史低位，斯塔默更是英國史上人氣最低的首相。我想說各國國內的亂象不能簡單歸咎于個人執政失利，它背后反映的是歐洲系統性的短板。歐洲始終沒能形成一套著眼長遠的頂層設計或發展戰略，而這也是歐洲當下正在苦苦探尋但求而不得的核心。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臺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閱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