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包容是現代大學的核心精神。要實現校城共生，讓學術氛圍向城市延展、讓文化資源與市民共享、讓教育實現更深遠的抵達，不可能僅靠一次拆掉圍墻的物理改造，而是需要一場系統性的治理變革。

2021年，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拆除沿河圍欄，釋放濱水公共空間2.1萬平方米——這座始建于1879年、擁有27棟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建筑的百年校園，成為上海第一個全面向社會公眾開放的歷史風貌校園。

6月11日，2026年文化和自然遺產日上海主會場活動在華東政法大學舉辦，昔日的“象牙塔”已然變身“城市會客廳”。研究員深入校園，總結其為校城共生、高校開放提供的經驗：三校區協同發展的空間戰略，為長寧校區以歷史文脈傳承為核心的定位騰挪空間；基礎設施整治、安全技防系統置入、文保建筑修繕、校區功能重新布局等層層遞進的系統性思維，保障校園對外開放穩妥推進、規范運行；把學科優勢轉化為治理能力的專業態度。

濃縮近代中國中西合璧建筑風格演變的校園

蘇州河在上海內環拐了一道近乎180度的彎。1879年，這片三面環水的土地上誕生了上海第一所高等學府——圣約翰大學。1952年，華東政法大學建立，校園坐落于原圣約翰大學舊址。2019年，圣約翰大學近代建筑群被列為第八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華東政法大學依托圣約翰大學舊址建立，兩座學府用各自的70余年歷史創造了高等教育及法治建設史上的諸多“第一次”，將高校發展嵌入城市波瀾壯闊的歷程。圖片來源：華東政法大學

“這是可以讀出近代中國中西合璧建筑風格演變的一座校園，要在時間意識中讀出歷史厚度，這里的每一座建筑中都有獨特的、甚至意義不同凡響的人文歷史。”

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上海市建筑學會歷史建筑保護專業委員會主任盧永毅指出，圣約翰校園并非短期建成，27棟校園建筑并非簡單的集成，應將每一座建筑放在校園歷史的時間軸上來認識，閱讀其豐富多樣中的統一體。

從萬航渡路的校門步入，林蔭道盡頭是刻有“緝熙光明”的紀念坊，其后正在修繕中的韜奮樓擁有標志性的鐘塔。作為1895年大學部正式成立后建的第一座教學樓，這座原名懷施堂的建筑集教室、宿舍、餐廳、圖書館、集會禮堂等綜合功能于一體，空間圍合自成一體。盧永毅指出，這也跟當時有限的用地條件有關。20世紀初的20余年間，學校用地大幅擴展，建筑也按各種教學和生活功能獨立建造——有教學樓思顏堂、宿舍思孟堂、紅樓圖書館，還有中國最早的大學體育館——體育室，中國所有院校中第一座專門教授自然科學的校舍——格致樓，以及體育操場、曾舉辦中國最早校內網球比賽的網球場、教師宿舍區等。

懷施堂現名韜奮樓，是1895年大學部正式成立后建的第一座教學樓。圖片來源：華東政法大學

韜奮樓原名懷施堂，是1895年大學部正式成立后建的第一座教學樓，采取圍合式布局。圖片來源：華東政法大學

“學校在不斷建設中形成了教學、體育活動和生活區域的多種建筑類型和空間格局，從中可以讀出現代大學的學科組成和教育理念。”

這座校園在修建之初便明確提出了中西結合的設計要求，不同時期的建筑體現了海派文化從被動適應到主動創造的升華。校園早期建筑均由西方建筑師設計，在盧永毅看來，一些傳統屋頂、起翹屋角元素嫁接到西方外廊式建筑上，顯得比較生硬；現在的校長樓則是當年買進兆豐公園土地時帶入的別墅，是典型的西方人想象中的中西雜燴樣式；到羅氏圖書館設計時，中西融合的手法開始成熟；而交誼樓由中國建筑師范文照設計，此時的民族式風格已形成一定的設計范式。

文保級歷史建筑修繕再生：從血管開始的有機更新之路

中國科學院院士、澎湃城市更新專家顧問鄭時齡在《上海的建筑文化遺產保護及其反思》中提到，對建筑文化遺產的保護有一個緩慢的認識過程。2003年《上海市歷史文化風貌區和優秀歷史建筑保護條例》頒布，首次從法律層面確立保護原則，終結了此前由房管局主導的“刷涂料”式維護。

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 27 棟歷史建筑，因時代發展需要，先后實施過階段性修繕涂裝，后續又產生臨時搭建、分戶混居占用空間等歷史遺留狀況。2018年完成的格致樓保護修繕工程，是歷史建筑群遵循文物保護法“不改變文物原狀”原則進行更新的開端。

因館內儀器設施配備領先，格致樓（原格致室）被譽為當時國內最先進的大學理科教學樓之一。圖片來源：華東政法大學

上海市城市更新專家委員會委員、上海明悅建筑設計事務所有限公司總建筑師沈曉明是本次修繕的主持設計師。2016年，他參與了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的基礎設施提升工程，通過建造提升泵房，解決了地勢低洼導致的雨污水排放難題。在歷史建筑修繕前，他的團隊統籌整治了消防、強電、弱電、給排水等總體管線，通過這些看不見的基礎設施，為每棟建筑的功能更新鋪設了“血管”。他告訴研究員，“這是后續一切保護與利用的堅實基礎”。

更新“血管”后的格致樓，開啟了“重見天日”的過程。由于1909年電力才通入校園，為最大程度引入自然光，建于1899年的格致樓采用了U形平面，并設置通高玻璃天窗，可謂電氣時代來臨前的“光之庭院”。然而，在100多年的歲月中，建筑經過多次加建，通高的中庭被吊頂封住。

沈曉明曾參與上海音樂廳、外灘源等歷史風貌項目的更新，并提煉出歷史建筑修繕的核心理念——“歷史性、文獻性、時代性”。通過大量歷史研究，他的團隊鎖定了中庭、木屋架、翹角屋頂等關鍵特征，拆除了后期加建的吊頂和隔斷，讓被“封印”了近一個世紀的通高玻璃天窗重見天日。

從蘇州河步道“閱讀”修繕后的格致樓。圖片來源：華東政法大學

2021年全面開放后，“蘇河明珠——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歷史文化展”在格致樓向公眾展示百年歷史文化，這座校園曾走出多位影響中國近代史的人物。魯怡 攝

格致樓的西北方向，探向蘇州河臂彎的三角形地帶坐落著八棟歷史建筑，因位于蘇河十八灣之一的學堂灣，被稱作“灣區八棟樓”。

華東政法大學副校長周立志2018年起調入該校，分管基建工作，親歷了濱河開放、修繕擴建等整個更新歷程。據他回憶，圍墻拆除前，該區域是校園較為偏僻的邊角地帶。2010年上海世博會之前，這里曾居住著百余戶人家，房屋年代久遠，整體人居環境較差，再加上地勢低洼，雨天易積水內澇。

八棟樓建于不同時期，加之用途不同、捐贈人不同等原因，造就了風貌上的儀態萬方。24號樓融合中西風格，中式飛檐和西式煙囪在屋頂相遇；25號樓是教務主任的住宅；26-27號樓是中國奧委會前身——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的辦公舊址；23號樓是目前校園內唯一一棟木結構外廊結合磚木結構的建筑；36號樓為獨立式集合住宅；30-32號樓為聯排住宅……這種多樣性為修繕帶來挑戰，沈曉明表示，需像醫生看病一樣“對癥下藥”。

“全木結構，主要問題是蟲害、劈裂；磚木結構，磚體面臨鹽析、風化、潮濕，木構件在擱置點易腐爛；鋼筋混凝土結構常見問題是保護層剝落導致鋼筋銹蝕、膨脹，即‘板底露筋’。”

此外，由于校區地勢低洼，灣區的地面在百年使用和修繕中被不斷墊高，造成歷史建筑室內地坪與室外路面之間存在高差。沈曉明團隊采取一棟一策的修繕方式：位于灣區“尖角”處的25號樓整體頂升0.6米，恢復了建筑與蘇州河的歷史標高關系；另有樓棟則將周邊地面整體下挖，形成與建筑室內地坪相稱的小廣場。

沈曉明總結歷史建筑修繕的方法論，即歷史學、考古學、建筑學“三學”交叉：

一、修繕不能憑空臆測，必須有扎實的歷史依據。

二、通過科學手段揭示建筑上的歷史疊加與痕跡，進行分類施策。

三、需理解建筑背后反映的社會審美、建筑師風格、政府法規以及當時的工藝材料四個因素。在實踐中，將室內空間劃分為特色空間（重點保護）和非特色空間（用于嵌入設備、電梯等現代功能），解決保護與使用的矛盾。

“把最好的資源留給人民”的高校實踐

蘇州河在學堂灣勾勒出900余米的岸線。灣區八棟樓的修繕，重新建立了河水與建筑的對話關系，是“一江一河”開放戰略的一次先鋒實踐。

為踐行人民城市理念，華東政法大學對接“一江一河”公共空間全線開放工程，自2018年起就貫通到優化提升進行反復研究與全面部署。周立志回顧，針對校園對外開放，校方先后擬定了多套規劃設計實施方案，在市領導親自關心下，經過市相關委辦局、長寧區政府、行業專家、學校多方研討、反復論證，綜合考量歷史風貌完整性與公共服務效果，最終選擇整體開放的最優方案。

“沒有圍墻的大學”正在成為大學與城市深度融合的圖景，而真正的開放遠非拆除圍墻那么簡單。

作為上海率先全域向公眾開放的歷史風貌校園，周立志介紹，學校秉持 “能騰盡騰、能讓盡讓、能整盡整、能開盡開” 的工作思路。通過優化校舍布局，整體遷出沿河住宿學生，著力打造開放程度高的公共文化空間、底蘊深厚的歷史建筑群、景致優美的校園景觀以及高品質的法治文化教育基地，開創了“校園景觀+共享空間+濱河步廊”的全新模式。

一棟棟歷史建筑剝去空間冗雜與歷史塵埃，恢復與河流直接對話的關系，挺立為展現歷史厚度的沿河風景。在拆除學生浴室等附屬用房后，格致樓、韜奮樓成為直面蘇州河的一線濱水建筑，建筑與濱水步道采用緩坡和大草坪化解高差，形成蘇州河“一帶十景”之一的“格致園”；拆除圍墻后，思孟堂的一線濱水占位得到凸顯，增設緩坡草坪打造的“思孟園”同樣列入“一帶十景”，構成蘇州河42公里岸線中難得一見的連續大型公共開放空間。

更新后，格致樓、韜奮樓等歷史建筑融入蘇州河空間發展，挺立為展示歷史厚度的沿河風景。圖片來源：華東政法大學

建筑與濱水步道采用緩坡和大草坪化解高差，形成了蘇州河“一帶十景”之一的格致園。圖片來源：華東政法大學

格致樓前的濱河步道，市民們在此晨練、晨跑。圖片來源：華東政法大學

研究員結合多年觀察與對多位校內外人士的采訪，總結了開放以來的各方反饋：1.在小紅書等新媒體平臺，華東政法大學已成為新晉文旅打卡地標。不少青年愛好者攜攝影設備，駐足于東風樓庭院、校園草坪與蘇河步道取景拍攝。不少校友表示，母校美譽度持續提升，身為學子倍感自豪；2.校園歷史建筑處于陸續修繕狀態，也有施工工人帶著朋友“打卡”歷史建筑，講解極為專業；3.很多師生反饋，校園對外開放帶動了整體環境提質，辦學生活條件持續優化。看到市民在草坪上優哉游哉，會被這種幸福感所感染。

中國科學院院士李景虹認為，公立大學由公共財政支持建設，向公眾開放參訪是應有之義。在實踐中，開放也提出了更高的治理要求。從武漢大學“長滿人”的櫻花樹，到廈門大學“黃牛”違規帶客入校，開放是一個系統性的發展戰略與治理準備。華東政法大學的案例提供了以下經驗：

一、 三位一體戰略：以長寧校區為文脈核心、松江校區為教學主體、普陀校區為功能補充，推動三校區功能互補、協同發展。周立志表示，長寧校區立足歷史傳承、研究生教育、城市文化地標、國際交流與社會服務等定位。隔河相望的普陀校區作為辦學拓展腹地，承接住宿安置、文體配套與辦學擴容任務。2024 年開工的普陀校區改擴建項目將擴充學生床位，完善體育與生活配套。

二、全力服務保障校園安全：從2019年拆除圍墻到2021年全面開放，華東政法大學采取了分步走的策略，用“科技繡花針”完善了“濱河區域”“公共空間”“樓宇樓群”安全技防系統，實現教學科研與市民參訪的有序并行。強化區校警合作機制，提升校園應急處置能力，組建“小橙子”學生黨員志愿隊伍、校史文化協會講解團隊為市民提供高質量的參觀服務。

三、學科優勢轉化為治理經驗：華東政法大學緊扣國家涉外法治、法治化營商環境與超大城市治理剛需，對接法治中國、法治上海建設任務，全力服務超大城市現代化社會治理。普陀校區改擴建項目將于明年完工，下一步，學校將通過打造公共活動空間，推動校園公共設施向社區開放共享，讓校園的優質資源真正惠及周邊百姓，讓百年學府的發展成果與城市居民共享。

開放后，市民漫步在校園林蔭路。圖片來源：華東政法大學

美育空間：讓歷史文化遺產活起來

全面開放后的長寧校區已然作為城市會客廳，踐行蔡元培提出的“美育”理念：2025年1月，新民晚報“夜光杯校園行”活動走進華東政法大學；2025年5月，首屆全國大學生文物保護法模擬法庭于東風樓舉行；2025年10月，2025上海書展“舊書新知·淘書樂”3.0升級版市集于蘇河華政灣舉行。

“長寧校區是一座文化寶庫，每一幢歷史建筑都沉淀著動人往事。” 周立志介紹，學校持續系統深挖文脈資源，圍繞法治文化、紅色文化、海派文化、教育文化、體育文化等做好空間梳理與場景展示：通過特色地面標識、文化解說牌，串聯起一段段紅色往事。“六三樓” 鐫刻著 “五卅運動” 反帝愛國壯舉，“40樓” 留存著孫中山“民主國家、教育為本”理念的歷史記憶，“交誼樓” 作為解放上海第一宿營地，承載著珍貴革命記憶。

為期兩個月的圣約翰大學近代建筑修繕成果展?正在華東政法大學舉行。華東政法大學副校長周立志告訴研究員，華政將盤活百年校園文化遺產與歷史建筑資源，把景觀優勢、文脈優勢轉化為長遠發展動能。張棟 攝

研究員發現，學校依托建筑空間開展了大量文化活動：學生主編主演的“蘇河明珠”沉浸式實景黨課，在六三樓還原五卅運動場景，在交誼樓重現解放上海場景；華政師生開展重走 “上海解放” 紅色地標沉浸式實踐教學，從 “解放上海第一宿營地” 交誼樓出發，在行走研學中觸摸歷史脈搏；畢業生歌會在東風樓庭院舉辦，校長合唱團與師生同唱一首歌。

“文物建筑對于公眾的意義，一定要超越‘打卡拍照’。上海這方面資源最豐富，應該、也一定能做得最好。”

盧永毅指出，上海近年來大力推行“建筑可閱讀”，它能讓人們面對歷史沉靜下來，去細讀優秀建筑的藝術語言，感受歷史空間的怡人之處。在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市民漫步于濱河步道，掃碼即可聆聽格致樓里的科學回響，在思顏堂的清水紅磚前讀懂近代教育理念的演進。開放讓建筑成為打開的書。

“現在不少愛好者把老房子的歷史挖得很深，我從中學到了很多。有了‘建筑可閱讀’，再加上社交新媒體的支持，讓各種各樣關心城市遺產的人有機會交流。這實際上形成了城市遺產保護的共同體，和以往僅靠專家的保護工作完全不同，是一種全新的城市文明現象。”盧永毅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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