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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網癮機構江湖:零本萬利的生意如何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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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重慶賦苗的消息#26歲游戲代練被母親騙進戒網癮機構#爆上熱搜后,被父親以“不滿工作、愛打游戲”為由送進去關了10個月的小黎決定起訴這家機構。

斟酌再三,即便未來某一天可能與父親對簿公堂甚至公開決裂,小黎還是將父親列入了被告,“是他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讓教官來抓我的”。近日,小黎向重慶市涪陵區法院提交起訴書,要求機構退還49800元“學費”,并由父親承擔連帶責任。

南都《戒網癮矯治機構亂象調查》系列報道推出后,目前,已有多位受害者向重慶當地警方報警、向法院提起訴訟。來自重慶多個方面消息顯示,對南都曝光的重慶賦苗青少年成長實踐中心(雙寶校區)、重慶環帝素質教育基地等戒網癮機構,當地已介入調查。據最近一位從重慶賦苗脫身的受害者介紹,機構內目前至少還有近百名成年人。離開機構之前,還多位成年人向其自述了家人聯系方式,“他們囑托我出來后盡量說服他們家人,也給他們接回去。”而重慶賦苗招生老師在朋友圈“營業”停留在6月24日,也是在這一天,這位招生老師告知南都記者:按政策要求該機構不再接收未成年人,針對成年人的招收政策尚待明確。


重慶賦苗一名招生老師的微信朋友圈關于招生宣傳停留在6月24日。

在全國層面,清理違規戒網癮矯治機構也有突破性進展。由公安部、中央網信辦、教育部、民政部、國家衛健委、市場監管總局聯合啟動的對教育矯治類機構違規行為查處已在進行中。有地方公安局近日發布通告向社會各界征集線索。

一個關鍵性問題是:當戒網癮機構披上“教育咨詢”“心理咨詢”“素質拓展”等馬甲,各地機構之間又層層嵌套、形成如“螞蟻窩”般的復雜體系,對這個數百億規模的產業如何實現有效監管?近期,南都記者集中采訪了20多位戒網癮機構受害者,嘗試透過他們的親身經歷和講述,還原一個真實的戒網癮機構江湖。

當危險來敲門“你犯了點事,跟我們走一趟”

小黎一直記得2024年11月12日那晚對“危險”的預感。

“我當時一個人住重慶市區,晚上7點多剛吃完晚飯,接到電話說有快遞到門口了,讓去收一下。”小黎覺得有點不對勁——那陣子自己并沒有買什么東西——出于安全考慮,他攥了把刀在手里才去開門。剛出門,樓道突然竄出3名壯漢,打落他手里的刀之后,旋即給他背著手摁在墻上。隨后,幾乎如遭“綁架”一般,他被塞進樓下的白色小轎車。彼時,小黎20歲,在一家超市負責揀貨補貨,因對小黎這份工作以及日常打游戲不滿,父親堅信兒子需要經歷一番鍛煉。

小黎被抓去的戒網癮機構,為重慶賦苗青少年成長實踐中心(雙寶校區),里面既有被父母送去的未成年人,也有像小黎這樣的已成年子女。由于進入機構較早、在里面待的時間較長,他見證了該機構從多個零散校區擴張至重慶賦苗雙寶校區全過程,也目睹了其他學員遭體罰、毆打、逃跑受罰等經歷。


重慶賦苗青少年成長實踐中心(雙寶校區)。

江蘇的小王遭遇的“危險來敲門”,充滿威懾感。2024年夏天一個晚上,4名身著迷彩服的人員敲開小王家門,自稱是“國家工作人員”,并掏出一本“證件”在他面前晃了晃,語氣嚴肅:“你涉嫌在境外網站違規交易,現在帶你去配合調查。”突然上門的這群人,在小王眼里像是“國安人員”或是“網警”。沒經細想,他被架上面包車,兩名魁梧的教官將他夾在中間,一路送至安徽省霍邱縣正德素質教育職業技術學校。彼時,小王20歲,因找不到工作而陷入抑郁,害怕與人社交,長期宅在家里靠打網絡游戲排遣苦悶,“但在老一輩父母眼里,都是游戲害的”。

20多名受害者的講述中,他們的危險經歷大多都像以上這樣突然開啟:夜里,甚至凌晨,突然有人敲門或者突然有人沖進家里,來者一般是幾名穿著迷彩服的壯漢,操著不容置疑的語調:“你犯了點事,跟我們走一趟”,而后受害者被拉進車里,駛往一個陌生的“基地”。其中,路途最遙遠的一例跨省被抓,是家住廣東省東莞市的小旭,他在去年5月1日凌晨2:00多被教官抓上商務車,連續坐了2天2夜的車才抵達重慶。

多家戒網癮機構的銷售人員也向南都記者推介了“上門接人”服務,甚至有機構教官在視頻上打出“全亞洲接人”的口號。


一家戒網癮機構宣稱“全亞洲接人”。

一名銷售人員告訴南都記者:可提供全國上門接人服務、開車往返,路費根據距離遠近額外計算,節假日期間高速公路免費時“生意”更好,“90%孩子都是上門接的,絕大多數都不配合”。該銷售人員還反復叮囑:不要提前告訴孩子將送去戒網癮機構,上門時教官首先會先勸告,不配合就強制帶走。

南都記者觀察到,不少機構都表現出對“跨省接人”的積極性。這意味著,不僅能額外收大一筆路費,路途遙遠也為家人探視增加了門檻,在為期3—6個月的半封閉式培訓中,培訓情況、矯治效果全憑教官和“輔導老師”反饋。

一脈相傳的光鮮痛罵游戲害人、網癮是毒瘤,聲稱“拯救孩子”

“都2026年了,怎么還有戒網癮學校?”——上周,南都推出《戒網癮矯治機構亂象調查》系列報道后,不少網友跟帖感慨。在公眾印象中,戒網癮學校至少是十多年前的名詞:最初有楊永信創辦的臨沂網戒中心,其“電擊療法”引發外界質疑,最終被取消運營;而后有吳軍豹打著國學旗號在南昌創辦的“豫章書院”戒網癮學校,被曝出毆打虐待學員后最終關停,吳軍豹也被判處非法拘禁罪。

將26歲兒子騙去戒網癮機構的呂英(化名)是這樣接觸到戒網癮機構的:疫情后兒子辭職回老家靠打游戲代練掙錢,呂英覺得“總在家待著不是一回事”,去年下半年,在刷短視頻時,“余教官”“尹教官”“唐教官”等賬號的視頻一下子戳中了她。這些視頻不僅痛罵“游戲害人”,還跟拍了沉迷游戲、蓬頭垢面的年輕人被送往基地訓練后改頭換面成為“乖寶”的變化。每看到視頻里一群孩子穿戴整齊地在跑操,呂英又激動又振奮:“我恨不得自己也去下樓去跑,當時覺得教官很神圣”。在網上向“教官”“輔導老師”一番咨詢后,2025年11月,她與重慶賦苗教育咨詢有限公司簽下合同。

南都對戒網癮機構視頻宣推賬號實測也發現,隨著短視頻傳播滲透率的提升,近年來,戒網癮機構已發展出新的包裝和宣傳方式:機構開設大量“家庭教育大師”“××教官”等視頻賬號,循環講述網癮少年輟學、暴力對抗父母的案例,痛陳游戲與“厭學、親子關系破裂、人生失敗”的利害關系。這些罵游戲、罵手機、罵躺平的視頻,精準踩中家長焦慮點,流量頗高;短視頻還會呈現大量“光鮮”且“正能量”的訓練場景和矯正案例,讓家長們不僅心動,甚至信服。家長一旦留言或咨詢,他們便開始推銷特訓營、戒網癮機構的服務。

當前的戒網癮機構還特別強調其在心理學、腦科學等方面的專業性和權威性,機構矯治的“問題”雖然主要針對沉迷游戲、網癮,實際上還擴展到厭學、叛逆、躺平擺爛、膽怯無力量、缺乏激情、封閉自己不與父母交流、怨恨父母、抑郁焦慮、雙相情感障礙等等。這些“問題”,精準契合了當代家長對孩子學業、就業、精神狀態、結婚生子等方面的焦慮。

有戒網癮機構將其“校長”標榜為“中國心理衛生協會成員”“中國教育學會成員”等專業身份,被南都曝光后,又迅速撤下這些頭銜。一家機構給南都發來的宣傳資料聲稱,其專家團隊包括北大醫學博士郭安鳳、北京師范大學研究員陳以勝以及多位“國家認證心理咨詢師”。銷售人員稱,機構主要通過“療養”的方式幫助孩子改變,孩子來適應幾天后會進行“TQC大腦測評”(一套由北京醫科大學、重慶醫科大學、復旦醫科大學聯合研發的可修復大腦神經元的系統)、心理測評、繪畫心理分析等,給孩子制定合適的改變方案。“我們不僅是讓孩子改變,還要幫孩子找到自己的天賦、優點,每個孩子必須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標!”

為彰顯機構的權威性,拉“官方”做信用背書也成為一種包裝方式。南都記者關注到,重慶環帝素質培訓教育基地在其賬號上推送多篇重慶市相關政府部門、協會在基地調研、召開研討會的消息。而據戒網癮機構受害者小暉出示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屏顯示,重慶賦苗的一名“青年素質教育李老師”還向小暉的父親推送所謂“重慶市前市長到學校指導”的消息。


重慶賦苗的一名老師還向學員家長推送所謂“重慶市前市長到學校指導”的消息。

多位長期關注戒網癮機構的人士向南都記者談到,雖然戒網癮機構與時俱進地更新了“包裝”、變換了宣傳渠道,但回望楊永信、豫章書院時期的情況可見,諸如痛罵游戲毀了孩子、將各類問題簡單歸因于網癮、踩著父母的焦慮進行收割、包裝自身的專業性與合法性等方面,戒網癮學校的營銷話術和底層邏輯從未改變。

人類學學者饒一晨直言:戒網癮機構口中“拯救孩子”的口號,是一套代代延續、體系化的偽裝。饒一晨在楊永信電擊治網癮事件曝出后,曾深入戒網癮學校3個月駐點調研,現在他在荷蘭烏得勒支大學人類學系擔任助理教授。

饒一晨觀察到,早年他做研究時,媒體報道了十幾歲男生沉浸網吧不去上學等案例之后,家長對網癮、沉迷游戲的焦慮進一步升級。“在這樣的公眾印象之下,孩子成績不好、不去上學等情況都會天然歸因為打游戲、去網吧,網癮、沉迷游戲成為一個需要被矯正的問題。”饒一晨認為,戒網癮學校持續鼓吹“網癮是毒瘤”,并將厭學、叛逆、心理抑郁等偏離正軌的狀況都裝進網癮這個“筐”里,也正是順應了這種公眾印象、放大家長焦慮。

最早曝光豫章書院案的公益人士溫柔告訴南都,近幾年,戒網癮機構的宣傳、獲客渠道幾乎都在短視頻平臺,一些機構的教官在平臺甚至擁有數十萬粉絲。平臺根據用戶的年齡、閱讀興趣等建立模型,算法會默認30—50歲年齡段的用戶有孩子、存在對孩子教育就業等方面的焦慮,有可能會對這類內容感興趣,算法就會主動給這群用戶推薦相關短視頻,“只要用戶多看幾秒,平臺就會記住并繼續推薦,最終對一些用戶形成洗腦式宣傳”。

月亮的背面不服從就體罰毆打,“想活好一點”他們成為助教

進入戒網癮機構后,在與外界隔絕的全封閉環境下,對網癮、厭學、叛逆、躺平、抑郁的“矯治”究竟如何進行,只有受害者學員們知道。

南都記者采訪的20多位受害者被送往的戒網癮機構,分別位于在重慶、山東濰坊、河南鄭州、湖北武漢、湖南湘潭、陜西咸陽、安徽霍邱等城市,機構所處位置偏遠,大多由廢棄校舍、獨立院落改造而成。“開了一段很遠的山路才到,圍墻很高,鐵門一關就是與世隔絕。”2024年6月,年僅14歲的雪松厭學、抑郁、沉迷游戲,被父母送入湘潭青少年素質教育學校,入校后,手機、身份證旋即被沒收,“我直接被帶到宿舍學‘校規’,想跑,幾個教官給按在地上。”

從東莞坐了2天2夜的車、被抓進重慶賦苗的小旭發現:想逃,那是不可能的。特別幸運的是,剛進去小旭就被一位“學長”拉進廁所,詳細告知了里面的規則,這些規則讓他迅速學會在里面活下來。“他說:是不是看到一個人坐著輪椅,前幾天那個人剛跳樓,以為跳下去腿摔斷了就能逃出去,但還是給抓回來了。即便逃出去,機構甚至還能通過關系查監控給再抓回來。”小旭被告知的規則還包括:在里面,只有表現好、爭取到信任之后跟家人溝通上,才有可能說服家人把你給接回去。而寫家信,教官會審核,假如你在家信里抱怨,那一定得不到信任,甚至有可能挨罰、被打。只有積極表現、往上爬,才能在里面過得“舒服一點”。

從江蘇被帶往安徽霍邱正德素質教育基地的小王也談到,每一位學員都經歷了搜身、沒收證件、限制通信、強制剃頭等流程,“一個月才讓寫家信、兩個月后允許通話、三個月再安排家訪。”據小王講述,在基地半年期間,與家長無法直接聯系,所有溝通都由“心理老師”把關。

20多位受害者結合親身經歷談到,機構所宣傳的“戒網癮治療”“心理輔導”“心理矯治”等大多形同虛設,配備的心理咨詢老師專業資質也存疑。因抑郁、焦慮被送去陜西大正教育待了4個月的小李表示,在里面從未有過專業的心理咨詢,機構包裝的國學課、感恩課、孝道,更多是教導學員要服從、要聽話,“如果想上文化課,得額外付更多的錢,前提還得‘表現好’”。小黎則用“神叨”來形容重慶賦苗的心理輔導和腦波監測。“腦波監測就是頭上戴個圈圈,電腦上開著軟件放動畫片。廖莎莎(注:重慶賦苗的負責人)還說這能改善智力,這不純把人當傻子忽悠?”

即便是乏味的“洗腦課”,也是最為放松的時光,總好過訓練、體罰、挨打。據小王講述,霍邱正德素質教育基地里,除宿舍、廁所之外,其他所有地方都覆蓋了視頻監控,但體罰與暴力躲在監控之外。南都在此前報道中,也披露了32歲付女士在重慶賦苗遭遇毆打、23歲雙胞胎兄弟在重慶環帝遭毆打致傷吞釘自救、18歲女友被送往重慶胤呈其男友拍下教官打人現場等事件。

在全封閉環境和暴力管教之下,有的人在構思如何“逃亡求生”,有的人考慮“如何不受傷害地活下來”,還有人想著怎樣“過得好一點”。抓住這種求生欲,有戒網癮機構設計了內部篩選機制:服從、聽話的學員,可以當選為“助教”。作為教官的助手,助教在機構里可以享受一定“優待”,同時也要幫教官干“臟活累活”,甚至成為幫助機構營銷“造血”的工具。

小黎在重慶賦苗10個月期間,就曾被選為助教。“助教首先選聽話、不會逃跑的,主要是給教官當‘牛馬’,訓練的時候幫教官看人、清點人數,防止學員訓練時偷懶逃跑,日常也會被喊去幫教官搬東西、干一些活。”在小黎看來,“助教”這個身份,雖然需要去討好教官,但能免于體能訓練、體罰挨打,有助于他在里面“混日子”。成為助教后,小黎受到最大的關照是被教官帶出去“接人”。“說是接人,其實就是抓人。那次教官說出去兜兜風,一車去了3個教官,完全不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在后面跟著。”小黎說。

從東莞被抓到重慶的小旭記得,當時是兩名教官帶著輛名助教給他擠在商務車最里面,教官輪流開車,助教負責看著他不許逃跑,將他押到了賦苗。

剛開始,小旭覺得將他押進機構的助教非常“黑暗”,后來又報以理解。“在一個封閉環境里活得特別痛苦,通過各種方式當上助教,就能得到一定的特權,不僅不用訓練,甚至可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這樣的特權誰不愿意?”小旭說,“在那樣的環境里,‘想過得舒服一點’是很直接、很常見的表達。在里面,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早點出去’,其他什么良知、善良都是其次的,這是生存的本能。”

在重慶環帝,還有未成年學員“畢業”后又被機構招回來當助教,他們甚至扮演起“打手”的角色。23歲雙胞胎兄弟小豪和小洲在重慶環帝遭遇的毆打、被單獨看管等暴力傷害,就是由教官李超帶著幾名助教所為,“未成年人助教出手更狠,他們扇我巴掌、強迫我下跪、打我還全程錄像,甚至在我的頭上吐口水。”小豪說,在他就此事報警后,當地警方僅對涉事教官李超作出行政拘留10天的處罰,另兩名施暴的助教因未成年,都被免于行政處罰,僅罰款500元。“我這不是被白打了嗎?”對這一處罰,小豪憤恨又無奈。


小豪被毆打后的手指,目前仍難以正常伸直。


兩名施暴的助教因未成年,都被免于行政處罰,僅罰款500元。

這類“踏入深淵,而后成為深淵”的真實案例,南都記者采訪到多例。據受害者講述,有的學員成為“助教”后,還被選去配合拍攝視頻,按照設計好的腳本出鏡扮演“乖寶”等角色,幫助機構宣傳成功戒掉游戲戒掉網癮、在線引流。也有的“助教”,被安排進入行政樓層,用機構提供的手機、電腦等設備,扮演“輔導老師”的角色,按照指定話術,在網上回復沿著宣推視頻前來咨詢的家長。




有的學員成為“助教”后,還被選去配合拍攝視頻,按照設計好的腳本出鏡扮演“乖寶”等角色,幫助機構宣傳成功戒掉游戲戒掉網癮、在線引流。

“螞蟻窩”般的體系體系化連鎖化經營,一旦出事連夜轉移、換殼重生

除了借助短視頻賬號線上“表演”導流,隱身其后的戒網癮機構還衍生出“體系化”“連鎖化”經營的新態勢。

南都記者采訪涉及的戒網癮機構,都注冊了多家公司,形成相互關聯的連鎖網絡;有的機構發展出跨多個省份設立基地的體系;甚至還有的機構寄生民辦職業院校內運營。在構建成龐雜體系之后,一旦某家機構出事,便迅速換殼、換地址,以此躲避監管,繼續他們的黑色生意鏈。

“就像螞蟻窩,這個窩不能用了,就轉移到下一個。”在安徽霍邱正德素質教育基地,小王親歷了連夜搬遷。運營該基地的霍邱縣正德心理咨詢有限公司股東為唐力,其名下關聯有多所封閉式培訓機構。“有一次,我們被政府部門查了,我們就被臨時轉移到旱冰場,后來又連夜被送去河南的另一所學校,老板都叫唐力。”

雪松被送去的湘潭市岳塘區勵錚素質教育學校也經歷了更名。最早該機構叫“英高特勵志培訓學校”,2019年曝出教官毆打學員被刑拘、學員自殺等事件后,迅速更名為勵錚素質教育學校、搬遷校址。“他們像一張有組織的大網,這家出事整改關停了,換個地點、換個名字又能繼續坑人。”雪松說。

在南都記者此番調查中,重慶環帝所構建的“體系”最為龐大。據天眼查數據顯示,“環帝系”體系內有數十家公司主體,分別以重慶沙坪壩中梁鎮環帝總校區、貴州遵義原新黔小學、山東德州祥龍高中為主要經營場所,開展矯治教育服務。四川中素國際教育咨詢集團也投資持股了環帝系相關機構。據中國裁判文書網公開信息,四川中素國際教育咨詢集團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長劉文保是戒網癮機構江湖中“劣跡斑斑”的人物,其經營的重慶宏鷹特訓營曾曝出毆打學員致死,多名涉事教官被判刑,劉文保因積極賠償獲家屬諒解被從輕處罰。


以上來自受害者講述,天眼查app公開信息, 涉事機構最新動態以官方披露為準。

重慶賦苗則呈現出“連鎖化”經營的態勢。據了解,重慶賦苗一度有4個基地,被稱作“可山分校”“茶山分校”“永存學校”“行知學校”,2025年7月各分校陸續遷往江津區重慶賦苗雙寶校區,形成當前規模。南都記者多方求證發現,“行知學校”即重慶市長壽區的“重慶行知職業技術學校”,重慶賦苗曾在該職校租借場地開展經營。受害者小暉就是先被送入行知學校、后被轉運至重慶賦苗雙寶校區。正是由于這一層合作關系,重慶賦苗的“青年素質教育李老師”向小暉父親推銷時,套用早年重慶市某市長因公到訪重慶行知職業學校的畫面,聲稱該位市長“對我們學校非常認可,并且親自帶隊指導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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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記者獲得的多家機構賬單顯示,以半年為期,每位學員的“學費”在3萬—6萬元不等,有家長在半年到期后擔心“孩子沒改好”“再鞏固一下”加期續費。從賬款收支來看,大量費用由機構銷售人員、教官的微信賬戶直接收款,偷逃稅款又為機構省下一大筆開支。南都調查的機構中,重慶賦苗、山東濰坊的正心教育科技有限公司都曾被稅務部門查處,山東正心學費流入“私賬”還被國家稅務總局公開通報、列為偷稅典型。


山東正心學費流入“私賬”還被國家稅務總局公開通報、列為偷稅典型。

有多位受害者向南都感慨,這堪稱是“零本萬利的生意”。全國工商聯民辦教育出資者商會監事長馬學雷也直言:對機構而言,無非就是租個場地,招幾個沒有什么資質的教官和老師,也不需要什么專業背景、專業設施。“隨隨便便招一百來個孩子,就是幾百萬元、上千萬元的入賬。暴利驅動之下,戒網癮機構不惜鋌而走險、不擇手段。”

目前,全國有多少戒網癮機構尚無權威的統計。據2017年中國新聞周刊報道估測,彼時全國戒網癮學校的數量有300多家,戒網癮學校的產值可達400億。藍字計劃據此進一步估測,至2025年全國這類封閉特訓中心總數不低于600家,總體年收入不低于600億。

“好孩子”歸來或逃離家庭,或假裝配合,別再讓他們“孤軍奮戰”

如突襲式被抓的突然,小黎從機構的脫身也很突然。

2025年9月6日,周六休息日午飯的間隙,小黎被教官單獨喊出來,“他突然說‘你收拾東西’,那時候我就知道苦日子熬到頭了。”帶著個人物品,小黎見到了開車來接他的父母。交接時,重慶賦苗的負責人廖莎莎特地囑咐:“回去后聽家里話,好好上班”。旁邊一名教官也說:“出去聽家里話,不想第二次見你”。在小黎看來,這些“叮囑”都帶著一種別有意味的威脅。

回到家后很長一段時間,小黎還會夢見里面的場景:教官的呵斥、頂著太陽站軍姿、罰蹲、打手板,有時甚至夢見自己“二進宮”。從夢里醒來,他都會難受許久。在基地里高強度的體能訓練導致他膝蓋半月板撕裂,出來后仍要養傷,跟父母一起生活成為“不得不”的選擇,而在父母面前他還得盡量表現得“聽話”一點,否則有可能被送回去。鑒于此,小黎的策略是:盡量不跟父母接觸,“他們在客廳,我就在房間”。

小黎也難以理解父母對機構的“崇拜”,“廖莎莎不知道給他們下了什么蠱,我膝蓋傷成這樣,我爸說‘你自己活該’‘你自己體質不好怪別人干嗎’。”上周,有關重慶賦苗的報道掛上熱搜,小黎父親還認為“別人敢開都是合法的”。在小黎看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準備好資料和證據去報警、去起訴。

南都采訪的20多位受害者,經歷“矯正”成為機構口中的“好孩子”歸來,等待他們的是更破碎的家庭關系。受到欺騙和傷害后,他們無法再相信父母,也鮮少有父母真正看見他們的傷口。他們有的選擇不再回家,在外面漂著,與父母保持安全距離。有的因經濟、身體等原因暫時無法獨立而需要跟父母共同生活的,也學著假裝配合、表演服從。而最初被送入機構的起因,比如所謂網癮、打游戲、抑郁,依舊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豫章書院案的代理律師尚滿慶向南都記者談到,從戒網癮機構脫身后的受害者,部分有心力堅持維權的,并不能得到家人支持,全靠他們自己“孤軍奮戰”。在維權中,對機構涉嫌的虛假宣傳、非法拘禁、虐待、故意傷害、假冒國家工作人員、偷稅漏稅等“多重罪”,首先面臨的就是舉證難、立案難。“手機、身份證件全被沒收,在里面被限制人身自由,很難留存下全面的證據。”尚滿慶呼吁,對戒網癮機構涉嫌的侵權違法行為,亟須通過立法或制定政策規范,在明確和降低報案立案門檻的同時,督促地方司法機關積極主動作為核查機構內的各種隱秘犯罪,切實保護受害者人身權利。

對于近年來戒網癮機構披上“教育咨詢”“心理咨詢”“素質拓展”等馬甲,各地機構間層層嵌套、形成如“螞蟻窩”般復雜體系的新態勢,尚滿慶尤其強調跨地域、跨部門聯合執法的重要性:“只有多地、多部門聯動查處,才能最大程度減少監管的空白區。”

讓戒網癮機構受害者們感到鼓舞的是,近期,由公安部牽頭、中央6部門啟動了清理整治教育矯治類機構工作,聚焦以教育咨詢、教育培訓、素質拓展、夏(冬)令營、軍訓體驗、心理咨詢、心理輔導、研學旅游等名義,實際開展未成年人行為矯正、心理強制干預等具有矯治教育活動等各類違規經營亂象。多位受害者向南都記者談到,他們被關進的特訓機構,都存在未成年人、成年人兼收的現實。他們期待,此輪清理整治不僅針對機構違規矯治未成年人的亂象,對違背已成年子女自主意愿、對成年人實施封閉式培訓矯治的機構也能同步清理和打擊。

馬學雷特別指出,對未成年人,家長的監護權亦有法律邊界,家長無權剝奪限制未成年人的基本人身自由。“監護的合理邊界應基于孩子是自愿同意短期的、開放式的心理輔導和作息調整,不存在強制拘押、切斷聯系、關押和體罰。否則,則涉嫌濫用監護權,有可能被撤銷監護人資格、承擔人身損害賠償責任。”馬學雷說,而對于已成年子女,父母不再享有監護權,無權替代成年人處分人身自由,若家長單方面強行將成年子女送入這類機構,則侵犯已成年子女的人身自由權。“如果家長在已成年子女不同意的前提下,和機構一起限制子女的人身自由,如拘禁時長超過24小時,就達到非法拘禁罪的刑事立案標準。而出錢、配合策劃配合開門押送的家長,也屬于非法拘禁罪的共同犯罪,需要一同承擔刑事責任。”

馬學雷呼吁,一旦接到社會舉報,有關部門“不要怕麻煩”,該查就得查,不要讓機構單方面與家長簽下的“委托協議”成為推諉的擋箭牌。對于戒網癮機構存在的涉嫌非法拘禁、人身傷害等違法犯罪行為,不管有無監護人委托,該立案的就得立案。

溫柔向南都記者談到,對戒網癮機構的規范和治理,互聯網平臺的作用不容忽視。他觀察到,近年來,盡管機構發布的視頻中大量存在虛假宣傳,但罵游戲、罵網癮、體能訓練等屬于“正能量”內容,對這類視頻任何一個平臺都不會限制;相反,如果發布揭露這些機構的視頻,不可避免會涉及機構里存在暴力、毆打等“負面內容”,反而容易遭到限流。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苑寧寧也表達了同樣觀點。他認為,協同治理中需壓實互聯網平臺的責任,建議相關平臺建立針對“家庭教育焦慮”類內容的特殊審核機制,對特定關鍵詞關聯的賬號進行資質(如教師資格、心理咨詢師資質、辦學許可)核驗與標示,對存在虛假宣傳、引流非法機構的行為依法依規及時處置。

“這輪整頓清理,短期內會讓戒網癮機構引起警惕,不再廣泛宣傳,甚至自我規范。”饒一晨提醒,戒網癮機構是各類問題疊加匯總后凸顯出來的一個“膿包”,這個“膿包”下面,還有大量底層問題需要被正視:比如這些孩子厭學、逃學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在高強度的求學就業壓力下,心理脆弱的孩子能夠得到怎樣的支撐?家長如何跳出傳統的“家長式控制”,真正看見孩子所面臨的處境,給予有效的引導和支持?

饒一晨認為,正是這些未被解決的底層問題,成為戒網癮機構長期存在的市場邏輯,“因為這個產業鏈的邊緣性和風險性,存在監管難度大、權責不夠明確等問題。”饒一晨期待,在未來的監管和治理中別讓戒網癮機構成為“燙手的山芋”,尤其是針對帶體罰性質的戒網癮機構進一步確立監管治理的“明規則”,避免機構游離在“灰色地帶”。

(為保護受害人安全,小黎、小旭、小暉、小豪、小洲、小王、小李、雪松、呂英為化名)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程姝雯 呂虹 李玲 樊文揚

數據整理分析:楊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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