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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6年的互聯網,“浸豬籠”居然“復活”了?
6月25日,一則獵奇視頻在網上廣為流傳。湖南汨羅街頭,兩名女子和一條黑狗被關進不銹鋼籠子里,掛著“偷人的”紙牌,被人敲鑼開道、推籠游街,引來圍觀拍攝。
視頻的拍攝者,人稱“汨羅偉子哥”,是當地小有名氣的網紅。6月26日,汨羅警方通報:男子何某為博取流量牟利,糾集多人在公共場所多次擺拍低俗場景,已被刑拘,其余參與的8人也被行政拘留。
水落石出,觀者不免情緒復雜:所幸,封建糟粕沒有真的“死而復生”。但有人利用這一博人眼球的情節,精準炮制短視頻劇本,只為了所謂“流量”,更讓人憎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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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汨羅警方發布的通報
人們因“擺拍”而感到被愚弄,不比真實惡性事件造成的影響少。博人眼球的劇情擺拍中,有一類“賣慘博同情”的互聯網表演被運用得最廣。網友們常常用這樣一句話,表達無數次同類事件下,自己被愚弄的心情:如果你的故事都是假的,那我希望它是真的。
這是因為,人們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的情緒、注意力,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戲弄”。
偏偏,這類擺拍鬧劇層出不窮。今年5月,視障博主“抱抱盲兔”發布視頻,稱自己在盲道遭電動車撞擊,對方態度惡劣,引起公眾義憤。結果,北京警方通報,此事為自導自演的擺拍,目的是“吸粉牟利”。網友一邊慶幸并沒有視障人士真的遭遇傷害,一邊又對這種行為有無法言說的煩悶。
此次汨羅“鐵籠游街”事件1人被刑拘、8人被行拘,展現了警方嚴厲的治理態度。盡管“游街”是預先構思的表演,但作為一種公開羞辱的“處刑”,在形式上,它已經完成了對女性的人格貶低,乃至對社會道德的沖擊。和通報相比,獵奇、低俗的視頻本身已經得到了廣泛的傳播。
這引發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我們對“擺拍”的矯正,只能在“擺拍”發生以后進行嗎?為什么網紅擺拍鬧劇,始終停不下來?
劇本與情緒
“鐵籠游街”的組織者,無疑深諳社會情緒。“浸豬籠”的出格刑罰,加上“懲罰偷情者”的編造情節,牽涉性與暴力,最容易激起大眾的好奇與義憤。
此類博人眼球的擺拍,常利用歷史素材拼接,或?劇本化擺拍視頻?,通過移花接木制造恐慌和憤怒。如今,這一拍攝多個惡劣情節的“偉子哥”賬號已無法在短視頻平臺搜索到。以“偉子哥”為代表的炒作型博主,是敏銳的情緒捕手,知道大眾哪些情緒容易被激發,進而轉化為關注。
這幾乎是所有自媒體“擺拍”的底層規律。從劇作角度分析自媒體博主們的“劇本”,會發現他們的視頻里,每個角色是唱紅臉還是唱黑臉、如何調動情緒,安排得極其明白。
比如,“抱抱盲兔”被撞事件,給大眾展現的劇本類型便是“恃強凌弱”,激起人們對弱者的同情、憐憫,和對蠻橫者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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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障博主“抱抱盲兔”發布視頻,稱自己在盲道遭電動車撞擊/圖源:合肥警方
相似的苦情劇本里,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都是被選中的角色重災區。
6月26日,美團官方打假一個名叫“貴州小洪6868”的短視頻創作者。流傳較廣的視頻里,“小洪”穿著標志性的美團騎手服,背著嬰兒奔波,上演“帶娃送外賣”的悲情戲碼。但事實上,“小洪”注冊成為騎手三個月來,累計上線5天、送餐19單,卻更新了15條視頻,開通了櫥窗帶貨功能,還定期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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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團賬號發布的打假截圖
“騎手賣慘”劇本的策劃者,利用了這一職業的“刻板印象”。騎手職業的動蕩、不確定性,作為一種社會性隱喻而存在。一個艱難討生活的年輕單身父親,似乎一旦穿上那件騎手服,諸多辛酸立刻“盡在不言中”,視覺沖擊力陡增。
也因此,美團在聲明里“鄭重提醒”,一些企圖操縱流量的“做號黨”和背后MCN機構:不要把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當引流道具,不要利用未成年人策劃或編造苦情劇本,也不要誘導“騎手”帶患病子女擺拍賣慘視頻,起號牟利。
“鐵籠游街”則代表另一種劇本類型。先以跌破底線的低俗、獵奇誘發關注,然后沖擊固有的道德秩序感,“怎么還能這樣”?大眾的義憤和對“被害者”的共情,淪為了工具。這是一種對人心的操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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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籠游街”視頻截圖
1962年,美國學者丹尼爾·布爾斯廷在電視昌盛的時代,提出“偽事件”理論。“偽事件”是“經過設計而刻意制造出來的新聞”,并非現實里自然發生的,其目的就是為了被報道、傳播,而非事件本身有內在的意義。
“偽事件”的存在,是媒介時代的諷刺。它意味著,“人工劇本”比真實更能得到傳播,也讓傳播生產鏈條上的人獲益。媒介與現實出現顛倒,甚至操縱現實。
擺拍短視頻的生產機制,讓“偽事件”更加大行其道。流量不按照社會貢獻來獎勵人,卻只看點擊率、轉發率等數據。誰有關注度,誰就能變現。許多社會新聞的親歷者,也進行了直播帶貨的“轉型”,更何況本就挖空心思炮制話題的人?
在“擺拍”視頻里,“人”被異化為商品。“鐵籠游街”是假的,但參與劇本的兩名女子“游街”,是真的。即便能從中獲益,作為一個人的尊嚴,又能剩下幾分?
傳播的悖論
層出不窮的“擺拍”里,我們似乎在經歷一種循環:被“震碎三觀”的畫面擊中,關注、轉發、聲援,結果,事件突然反轉,原來是“擺拍”。始作俑者得到法律的處理,鬧劇平息。
但是,事情就此結束了嗎?
至少對汨羅的“鐵籠游街”來說,“擺拍”的官方定性,遠不足以消弭其負面影響。這件事的惡劣,并不因為“現實沒有發生”而抵消。它恰恰說明,有人為了流量,主動去“復刻”一種已經被現代法治淘汰的、羞辱性懲罰的景觀。
鬧市街頭,敲鑼、游街,把兩名年輕女子和黑狗關在鐵籠里,刻意標明“偷人的”,這些元素,都在堆砌供人觀看的視覺符號。事件里,暴露與圍觀的形式,本身就是構成羞辱性懲罰的核心。在社會性層面,表演既已開場,對于兩個人的剝削已經完成。是否真的存在“懲罰偷情者”的事實,反而退居次位。
這些視覺符號的堆砌固然粗劣、刻意,但恰好符合了短視頻時代的語法——表面的“景觀”凌駕于事實之上,通過碎片化的傳播,得到了更深遠的影響力。
一個鮮明的例子是,即便已知“鐵籠游街”事件屬于“擺拍”,但通過網友的層層討論轉發,兩個女子關在鐵籠里被公開羞辱的形象,反而被擴散、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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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汨羅的“鐵籠游街”來說,“擺拍”的官方定性,遠不足以消弭其負面影響/AI創意圖(依一 制圖)
“鐵籠游街”的起因是無中生有的,但當這種表演行為實施后,無數圍觀、拍攝、轉發一擁而上。輿論的反應作為一種事實性存在,是真實的。
這種錯位,也可以解釋“擺拍”的治理為什么如此困難。在算法推薦的機制里,具有沖突性的畫面,天然具有更高的推薦權重。這些劇本,容易激起人們的情緒,得到傳播。“傳播”的行為本身,就在無意制造一種無序。
這導致,“擺拍”視頻的傳播要比通報跑得更快。對于“擺拍”事件的核查,總是發生在事情鬧大以后,而這其中的時間差,給了“擺拍”者寄生利益的空間。
有關部門的打擊案例表明,“擺拍”早已不是網紅個體的失范行為。2025年7月,中央網信辦“清朗”行動將擺拍作為持續性的治理重點。2026年1月以來(截至5月),已經指導平臺清理虛假擺拍等違規短視頻52萬余個,嚴懲違規賬號6.8萬余個。
這個數字,說明了“擺拍”違規的規模之龐大。MCN的產業化運作,已經讓“擺拍”內容生產形成了一套被驗證有效、持續復制的商業模式。“擺拍”治理在力度上日趨嚴厲,但在現行的傳播分發機制下,和始作俑者的策劃生產相比,存在著難解的時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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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提出“偽事件”的布爾斯廷曾警告,“偽事件”的泛濫是一種現代文化的退化。它導致人們逐漸滿足于消費“形象”,而非關心“真相”。
生活在電視時代的布爾斯廷或許沒有料到,60年后的信息傳播環境,會讓辨別真偽變得越來越困難。今年5月,北京警方通報了一起典型的造假案例:男子楊某利用AI工具,生成“北京郊區超萬噸垃圾堆放”的信息,形成謠言傳播。AI的加入,讓一切變得更錯綜復雜。
當辨別信息真偽的成本增加,再次刷到新聞事件時,人們的第一反應可能是防御:是“擺拍”“起號”的吧?
互聯網寶貴的信任,禁不起一次次的“擺拍”反轉。
文中配圖部分來源于網絡
作者 |速棠
編輯 | 張來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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