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炸裂的擺拍

2026年6月25日，在湖南岳陽汨羅市的一條街道上，幾名男子推著一個不銹鋼籠子沿街前行。籠子里關著兩名戴口罩的女性和一只黑狗，籠頂豎著一塊寫有“偷人的”字樣的紙牌，一名女子敲鑼隨行。

（來源：騰訊網 浙江之聲）

因其內容太過“爆炸”，視頻迅速在網絡上傳開，引發了巨大的輿論沖擊，“浸豬籠”“游街示眾”“私刑羞辱”這些沉埋在歷史深處的意象被瞬間激活。憤怒的網友們紛紛質問：在法治社會，怎么還有人敢如此公然羞辱他人？地方治安出了什么問題？

（來源：騰訊網 浙江之聲）

然而，僅僅一天之后，真相便浮出水面。

6月26日，汨羅市公安局發布警情通報：經查，何某（男，38歲）為博取網絡流量、牟取不當利益，自6月22日以來，糾集龔某某等8人在汨羅市公共場所多次擺拍低俗場景，制造網絡話題，破壞公序良俗，造成惡劣社會影響。公安機關已依法對策劃組織者何某予以刑事拘留，對龔某某等8人予以行政拘留。網信部門同步對涉事賬號予以封禁。網信部門與公安機關密切協作、同向發力，線上線下一體推進溯源核查、證據固定與賬號處置。

（來源：央視網）

通報不長，但信息量極大。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擺拍，一次對公眾情緒的惡意操縱，更是一面照出當下互聯網內容生態病灶的鏡子。

個案上，汨羅市相關監管部門迅速行動：從輿情發酵到警情通報，不到24小時；從線下溯源到依法刑拘，再到同步封禁賬號，可謂動如雷霆。這種“發現即處置、露頭就打”的治理姿態，不僅及時回應了公眾關切，傳遞出對“無底線博流量行為”零容忍的明確信號，還為同類事件的處理提供了參照。

然而，個案的告破，不等于病灶的根除。

02 無獨有偶

擺拍“浸豬籠”事件絕非孤例。

近年來，為了博取流量而不擇手段的虛假擺拍、劇本炒作，幾乎成了互聯網內容生態的“標配”：

賣慘營銷是最常見的套路之一。一些自媒體編造“單親媽媽送外賣”“帶娃謀生”等苦情故事，利用公眾的同情心騙取關注，繼而帶貨牟利。從2024年至今，平臺已配合查處了數十起以騎手為噱頭的虛假擺拍案件。

（來源：騰訊網 大河報）

消費善意的套路同樣屢見不鮮。“深山救助流浪女”“懸賞尋找救命恩人”等劇本輪番上演，每一場都在透支公眾的信任。

（來源：央視新聞截圖）

制造對立的獵奇劇本更是流量大戶。“秦朗寒假作業丟巴黎”“女孩走盲道被撞”“女子被家暴”等視頻，無一不是以“社會新聞”的面目偽裝“劇本”，利用算法對情緒內容的偏好精準收割流量。

（來源：人民網）

中央網信辦在2024年開展的“清朗·整治‘自媒體’無底線博流量”專項行動中，將這些亂象歸納為五大類整治重點：自導自演式造假、不擇手段蹭炒社會熱點、以偏概全設置話題、違背公序良俗制造人設、濫發“新黃色新聞”。通知明確指出，要“遏制‘自媒體’擺拍造假風，壓縮無底線博流量行為空間”。兩年后的2026年3月，中央網信辦進一步要求抖音、快手等6家重點平臺全面規范短視頻內容標注工作，在規范的過程中，當月即集中清理虛假擺拍等違規短視頻3.7萬余條，處置違規賬號3400余個。

（來源：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 官網截圖）

03 不只是草根自媒體

如果說草根自媒體的亂象尚可歸咎于“個體逐利”，那么當知名企業的官方賬號也開始丟掉底線時，問題就變得更為深刻。

2026年3月，羅技官方旗艦店發布推廣視頻，配文“當我一降價，你還不是像狗一樣跑過來”，公然侮辱消費者。

（來源：光明網）

2026年6月，滴露官方視頻號廣告中出現“干干凈凈沒被別的男人污染過”等臺詞，因物化、侮辱女性引發眾怒。

（來源：深圳新聞網）

這些“翻車”事件絕非簡單的“文案失誤”，當資本將“流量轉化率”視為唯一KPI，品牌長期積淀的社會信任就被換算成了短期的“曝光溢價”。

資本的逐利本性，在這里完成了對品牌價值觀的第一次“定價”：只要價格夠高，道德是可以出售的。

當知名企業這樣的“正規軍”都開始丟掉底線，“流量至上”的邏輯已經從個體滲透到了商業文明的骨髓里。

04

AI時代的挑戰

如果說企業廣告是“流量至上”在商業倫理上的失守，那么草根自媒體擺拍則是同一邏輯在信息真實性上的泛濫。

而當AI技術介入，這種泛濫便從“手工作坊”進入了“工業化時代”。

過去編一個劇本要絞盡腦汁，現在MCN機構利用AIGC（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批量生成成千上萬條狗血文案、換臉視頻，甚至擬真語音。通過自動化腳本和云手機，一個機房可以操控成千上萬個賬號，像撒網一樣批量發布擦邊、獵奇內容……只要有一個賬號“起號”成功，就能迅速洗白帶貨。

2026年6月，西安警方偵破了一起利用AI造謠的刑事案件，揭開了這種模式的面紗。

警方偵查發現，涉案的MCN機構擁有大量自媒體賬號，均是利用AI工具生成虛假視頻貼文，不加任何甄別地隨機匹配給不同網絡平臺賬號進行批量發布。該案共涉及3家MCN機構和14名涉案人員，其中4人被刑事拘留，查實涉案資金34余萬元，查扣電腦29臺、手機26部，涉案賬號全部注銷。警方指出，這種模式“不敲詐、不勒索，借助AI工具大幅降低造謠門檻與成本”。

這組數字令人不寒而栗：1357個賬號、3家MCN機構、34萬元涉案資金——造假的成本被AI攤薄到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

更無奈的是：平臺封一個號，AI矩陣能瞬間補上十個。過去是“人盯人”，現在變成了“人盯AI流”。虛假內容被AI批量改編后，查重、審核算法難以精準識別，治理陷入了“貓鼠游戲”的泥潭。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些AI工具和矩陣技術并非草根自研，而是MCN資本推動的結果。

截至2025年5月，我國MCN機構數量已達2.9萬家，行業市場規模達636億元。頭部機構占據較大市場份額，旗下網紅粉絲總數500萬以上的MCN機構超240家，占機構總數約0.81%，其網紅粉絲總數占市場總粉絲量近71%。

資本通過投融資，將虛假流量做成了一條“高效變現”的產業鏈：上游有AI技術供應商，中游有批量養號的“云機房”，下游有帶貨轉化的供應鏈。

當資本把“無底線內容生產”做成標準作業程序，個別網紅被拘的震懾力，就遠遠追不上資本的復制速度。

05

平臺的困境

面對鋪天蓋地的虛假內容，平臺的角色至關重要。

但平臺也很難。

做內容審核的成本之高，遠超我們的想象。據2021年報道，僅字節跳動一家公司，全球審核團隊就超過2萬人，每年僅人力成本就高達數十億元。即便如此，面對每天數以千萬計的新增內容，人工審核能覆蓋的終究是滄海一粟。AI輔助審核固然能提高效率，但造假技術也在升級。尤其是AI生成內容的出現，讓“魔高一丈”成了每天都在上演的現實。

更難的是“度”的把握。審核太嚴，會被罵“扼殺創作自由”“限制表達空間”；審核太松，虛假內容泛濫又會被批“不作為”。平臺被夾在監管、用戶、廣告主和資本幾股力量之間，里外不是人。

從法律層面看，我國《民法典》侵權責任編對網絡服務提供者的侵權責任規定了“通知規則”（第1195條）和“知道規則”（第1197條），前者也就是常說的“避風港原則”。平臺在接到權利人通知后及時刪除侵權內容即可免責。這套規則設計的初衷，是考慮到平臺不可能事前審查海量信息：如果每一條內容都需要平臺事先審核，互聯網將無法運轉。

然而，現實的復雜性遠遠超出了立法時的預判。正如有學者指出，虛假擺拍等“產品”，其危害難以量化，責任認定模糊。而“避風港原則”在實踐中，某種程度上成了平臺規避責任的“護身符”：即便虛假內容已經大規模傳播，只要沒有被權利人“通知”，平臺就可以免責。這顯然與“誰獲益、誰負責”的樸素法理存在距離。

但這還不是最深層的問題。

更根本的困境在于：平臺本身就是資本運作的產物。它的算法推薦邏輯、廣告分成機制、流量傾斜政策，本質上服務于資本增值。而虛假對立、情緒煽動的內容，恰恰是流量最高的“富礦”。

2024年中央網信辦專項行動的通知中明確要求，“壓緊壓實網站平臺信息內容管理主體責任，切斷‘毒流量’吸粉變現利益鏈”。然而，要求平臺加強監管，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在要求資本主動放棄一部分利潤。

因此，問題往往不在于“平臺想不想管”，畢竟多數平臺是有治理意愿的；真正的問題在于“在資本邏輯下，平臺有沒有能力管、能不能真正管到位”。平臺既當“裁判”又靠流量“吃飯”，自我監管總是慢半拍，這或許不是某個平臺的懈怠，而是整個系統需要校準的地方。

06

不能一封了之

既然問題如此嚴重，能不能把自媒體“一封了之”？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不是因為不能，而是因為不可以。

數據是最好的說明。截至2025年12月，我國網絡視聽用戶規模已達10.99億人，同比凈增776萬人。短視頻用戶規模從10.4億增至10.74億，使用率從93.8%回升至95.4%。有報告指出，“短視頻仍然是許多新網民進入互聯網世界的第一入口”，有44%的新網民第一次上網是因為短視頻。2025年，我國網絡視聽行業市場規模達到1.29萬億元，同比增長5.3%，創歷史新高。網絡視聽行業企業達到80.19萬家，同比增長5.9%。全網短視頻賬號規模達16.2億，職業網絡主播規模突破3800萬。

這組數據的含義是：自媒體已經不只是“行業”，而是基礎設施。它連接著個體戶的生計、農產品的銷路、靈活就業的飯碗。

如果因噎廢食搞“一刀切”，會誤傷龐大的數字經濟生態；但如果放任不管，信任崩塌的代價全社會都將承擔。

《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6）》還顯示：58%的受訪者因收看網絡視聽內容，購買了此前從未嘗試過的產品或服務。正如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副秘書長周結所說：在全網互聯網應用供給持續豐富、用戶注意力競爭日趨激烈的環境下，網絡視聽……成為鏈接千行百業和億萬大眾的數字服務載體。

可見，網絡視聽已經成為激活內需、創造增量需求的重要驅動力。

這是一個不能“一封了之”的行業，不是因為它“大而不能倒”，而是因為它已經深深嵌入億萬人的日常生活。

因此，治理的難題正在于此：既要遏制“毒流量”的蔓延，又要保護數字經濟的活力；既要守住底線，又不能扼殺創新。

07

監管的腳步

面對這樣的治理難題，監管層給出的回應是迅速而有力的。應該說，在這場與流量亂象的博弈中，監管層的響應速度與打擊力度，已經展現了超高的治理效能。從2024年“清朗”到2026年3月的專項行動，再到汨羅事件不到24小時的快速偵破，不僅形成了強大震懾，也為制度建設贏得了寶貴時間。在無底線內容尚處“手工作坊”階段時，這種集中火力、從嚴從快的模式，能夠有效遏制勢頭、穩定預期；即便進入AI時代，其“外科手術”式的精準打擊價值依然不可替代：能第一時間掐滅火星，防止個別火苗蔓延成一片火海。

但一個值得正視的現象是：即便監管的腳步已經如此之快，為什么無底線內容仍如野草般“春風吹又生”？ 問題或許不在于“管得不夠”，而在于滅火的速度追不上添柴的速度。監管在前線掐滅火星，平臺算法卻在后臺給火勢加權：每一條“浸豬籠”的百萬傳播，都是算法對極端情緒內容的“定向投喂”。當無底線內容的制造從個體行為升級為MCN工業化生產，單純依靠“事后追責”的治理半徑，客觀上已難以覆蓋“事前生產”的龐大體量。這不是監管能力的邊界，而是平臺技術治理責任的缺位。

無底線內容生產者從來不是在與監管“斗智斗勇”，他們是在與平臺的算法“共謀”。算法對“沖突”“獵奇”“情緒”的天然偏好，本身就是無底線內容生產者的操作手冊。一條“鐵籠游街”視頻能在兩小時內觸發百萬級傳播，不是因為公眾喪失了判斷力，而是因為算法把“憤怒”和“震驚”系統性地兌換成了流量。當“浸豬籠”的完播率遠高于警方通報，當“秦朗丟作業”的轉發量是辟謠稿的幾十倍時，這就已經不是執法力度的問題，而是流量分配機制在結構性獎勵無底線內容。平臺未必“不想管”，但“管”意味著要動自己的底層邏輯：如果不再給極端情緒內容加權，用戶停留時長會不會下降？廣告曝光會不會減少？這才是平臺真正的“不能承受之重”。

因此，運動式整治的“快”注定不可或缺，但它需要與更深層的“慢功夫”配合。監管負責劃定紅線、提高違法成本，平臺負責修好算法漏洞、降低造假收益。只有監管與平臺協同發力，才能拆掉這條“越假越火”的流水線。

08

破局的思考

治理思路如何進一步升級，正在成為學界、業界乃至全社會共同探討的話題。

關于平臺責任，有觀點認為，“避風港原則”的適用條件并非一成不變。隨著AI技術和審查能力的提升，平臺的注意義務也應從事后響應向前端預警延伸。實踐中，僅以標注“疑似AI創作，請謹慎甄別”等提示語來認定已盡義務，正面臨越來越多的質疑。一些平臺已經開始嘗試對高爭議話題建立人工復核機制，但“嘗試”或許不應停留在個別平臺的自覺，更應成為全行業的義務。

關于算法推薦，專項行動已經提出要“切斷‘毒流量’吸粉變現利益鏈”。但在執行層面，如何精準識別“毒流量”、如何在切斷變現渠道的同時不影響正常內容的分發，仍然是一個技術難題。有學者建議，對靠制造對立、賣慘起號的賬號，可以探索在內容端處罰之外，輔以流量分發的限制。誠然，這在技術上確實有難度，這一思路的可行性與邊界，還需要更多實踐來檢驗，但這不是拖延不動的理由。

關于AI內容標注，2024年專項行動已經要求平臺做好“AI生成信息標注以及虛構擺拍內容標注”。但從實際效果看，一些視頻在發布時并未嚴格遵守，也未被平臺有效審核監測。標注之后如何識別、如何處置，這套機制還需要跑得更順暢。

這些方向，各有各的難度，也各有各的探索空間。究竟哪些路徑真正有效，恐怕沒有標準答案，需要在實踐中試、在試中改。

09

駕馭資本

然而，更深層的問題還在于：面對平臺的“資本邏輯”，我們該怎么辦。

我們無法、也不必消滅資本的逐利天性——它是市場經濟的引擎。但“駕馭資本”的核心，是為其設置不可逾越的“路障”和“護欄”。

對平臺資本，是否可以考慮將“社會效益指標”，如虛假信息率、辟謠響應時效、無底線內容及事件比例等等納入平臺考核體系，與其營收掛鉤，進而讓無視底線的資本付出真正的“增長代價”。雖然，我們

已經要求算法推薦服務提供者“不得設置誘導用戶沉迷、過度消費等違反法律法規或者違背倫理道德的算法模型”，但這一規定的落實，需要更具體的量化標準和更嚴格的執行監督。

對MCN資本，是否可以考慮建立行業準入和“熔斷機制”？一旦旗下賬號多次違規，整家機構的流量權重和商業結算功能都應受限，進而讓資本為縱容造假承擔連帶責任。2.9萬家MCN機構，不能成為虛假內容的“避風港”。

當然，這還需要進一步論證其可行性與邊界，但方向值得探討。

資本可以逐利，但資本必須在法律和公序良俗的籠子里運行。“浸豬籠”用的鐵籠不該關著被擺拍“羞辱”的女性，而該關住那些試圖用流量踐踏一切底線的“脫韁資本”。

最后，互聯網的盡頭也不應是“流量的奴役”。汨羅的籠子關了兩個女人和一條狗，但真正的囚徒不是她們，是每一個在屏幕前貢獻了完播率的我們。只要算法還在把“憤怒”和“獵奇”兌換成流量，只要平臺還在從“假新聞”“無底線內容”中獲得利益，這個籠子就永遠拆不掉。何某被刑拘了，但制造下一個“何某”的流水線，還在后臺24小時運轉。

作 者 丨蕭向光

編輯丨陳香云

一審丨陳香云

二審丨袁雋永

三審丨周文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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