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中國工程院院士，吉林農業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李玉

■ 見習記者 姚俊臣

■中國經濟時報記者 王有軍

洪范八政，食為政首。

糧食安全，古往今來都是治國安邦的頭等大事。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就保障糧食安全、推進農業現代化作出重要部署。作為國家重要商品糧基地的吉林省，如何在牢牢扛穩國家糧食安全重任的同時，破題農業新質生產力，率先實現農業現代化？

圍繞上述問題，中國經濟時報記者日前專訪了中國工程院院士，吉林農業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李玉。李玉認為，吉林發展現代化大農業，不能局限于傳統糧食生產，而應樹立踐行大食物觀，統籌動物、植物、菌物資源，著力構建“三物循環”的生態農業模式，不斷提升農業資源整體利用效率，將產業鏈延伸到高附加值的星辰大海。

樹立踐行大食物觀，拓展農業發展新空間

打開中國的農業版圖，吉林的地位舉足輕重。

2025年，吉林全省糧食總產量達到871.6億斤，穩居全國第四位，糧食單產位居全國主產省首位。有“耕地中的大熊貓”美譽的黑土地、北緯43°的黃金玉米帶以及良好的生態資源，構成了吉林農業最鮮明的底色。

但在李玉看來，吉林發展現代化大農業，不能只依靠傳統糧食作物的生產，而應推動農業由單一糧食供給向多元化食物供給轉變。

這一理念的背后，是農業發展邏輯和居民飲食結構的深刻變化。

過去，農業生產主要圍繞糧食作物展開，“吃得飽”是首要目標。而隨著居民生活水平提升和資源環境約束收緊，農業發展正從對產量的追求，轉向更加追求食物結構優化、營養供給和資源利用效率。

李玉認為，“大食物觀”的核心，就是突破傳統以耕地為唯一載體的農業發展思維，將食物來源從糧食拓展到森林、草原等更多資源領域，從而更好地滿足人民群眾“吃得好”“吃得健康”的實際需求。

深入分析吉林省的自然地理格局，就會發現踐行“大食物觀”的條件得天獨厚：吉林省的東部是長白山的蒼茫林海，蘊含林下經濟的廣闊空間；西部則是廣袤草原與鹽堿地，生態潛力不可估量；而中部膏腴千里的黑土地，則是穩產保供的基石。

李玉認為，如果能夠充分發揮長春現代化都市圈居中的區位優勢，推動不同區域因地制宜發展特色農業，吉林有望率先形成區域協同、多元互補的現代化大農業體系。而食用菌產業正是踐行“大食物觀”的重要抓手。

李玉解釋道，食用菌產業具有不與人爭糧、不與糧爭地、不與地爭肥、不與農爭時、不與其他產業爭資源的“五不爭”特性，必將在支撐國家糧食安全方面發揮巨大作用。他給出了一組數據：1978年，全國食用菌產量僅5.7萬噸，如今已突破4000萬噸，40多年增長700多倍，成為名副其實的農業“第五大產業”。“在中國農業發展史上，很少有產業能夠在40多年間增長700多倍，這說明食用菌產業潛力巨大。”他感慨道。

鑒于吉林“東林西草”的實際，李玉指出，東部長白山地區應重點發展黑木耳等林下經濟，中西部可以利用玉米秸稈發展雙孢菇等草腐菌產業，西部地區則可以統籌推進鹽堿地治理與生態農業發展。

更重要的是，相較于傳統種植業，食用菌單位面積蛋白質產出效率優勢明顯。“傳統農業更多關注的是糧食產量，而現代化大農業更要關注整體的資源利用效率和營養供給能力。”李玉表示。通過菌物轉化技術，可以將玉米秸稈、畜禽糞便等農業廢棄物轉化為優質蛋白來源，這對于保障國家糧食安全、提升食物供給能力意義重大。

強化農業科技創新，培育農業新質生產力

如果說“大食物觀”為現代化大農業打開了發展空間，那么科技創新則決定著農業現代化能夠走多遠、走多穩。

在李玉看來，現代化農業早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看天吃飯”，而是正朝著精準化、智能化、綠色化方向加快轉型。當前，吉林正處于全面振興取得突破的關鍵時期，統籌發展科技農業、綠色農業、質量農業、品牌農業“四大農業”，歸根結底要靠科技創新為支撐。

2024年，由李玉院士領銜、吉林農業大學食藥用菌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作為主要完成單位申報的“食藥用菌全產業鏈關鍵技術創新及應用”項目榮獲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別看只是一株菌，我們從育種、栽培、到深加工的整條產業鏈，背后都是滿滿的科技含量。”李玉用精準育種、智能栽培、高值加工三個關鍵詞概括道。

種子是農業之“芯”，是農業現代化的基礎。傳統育種高度依賴經驗積累，周期長、效率低。李玉率領團隊開創性地推出“表型+基因型+功能成分+活性評價”精準育種技術體系，選育出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主栽新品種42個，其中39個實現較好推廣應用。

智能栽培方面，團隊研發出“蘑菇工廠+智慧方倉”的智能模式，通過對溫度、濕度、光照等參數進行實時監測和調控，可以實現全年365天定時、定點、定量的高效生產。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食用菌種植面積不足1500萬畝，但全年全國食用菌總產量為4436.68萬噸，總產值約4207.07億元，約占全球總產量的75%以上。

除了賦能生產端，科技也在助力食用菌產業向高附加值領域延伸。李玉說，“習近平總書記提到的‘農業新質生產力’，在我看來，就是要以科技創新推動食藥用菌全產業鏈提質增效。”他介紹稱，從浙江壽仙谷的“去壁靈芝孢子粉”到延邊桑黃的“口腔崩解片”，傳統農產品正不斷走向深加工、延長產業鏈，使產品附加值顯著提升。同時，團隊還積極探索“菌物材料學”（Fungal Materials）這一前沿領域，利用菌絲體開發出蘑菇紙、蘑菇皮革、生物建材等，讓農業資源在新材料領域煥發生機。

“培育農業新質生產力，最終還是要落到土地上、落到產業中。”李玉說。

在李玉的描繪中，吉林發展現代化大農業的道路清晰而明朗：既要當好國家糧食安全的“壓艙石”，又要勇做現代化大農業的“排頭兵”。通過樹立踐行大農業觀、大食物觀，以“三物循環”為路徑，以科技創新為支撐，以發展新質生產力為目標，吉林將助力中國人的飯碗越端越牢，讓現代化大農業的成色更足、底色更濃。

總 監 制丨楊玉洋 車海剛

監 制丨陳 波 王 彧

主 編丨毛晶慧 編 輯丨陳姝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