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著以舊換新政策推進，廢舊家電回收量明顯增長，但這背后的回收處理卻是亂象重重。從6月份開始，我們《直播海南》多次對“電子垃圾”和“再生資源”的回收處理問題展開了調查和探討，相關部門表態加大監管并研究對策。然而日前，有群眾反映，在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的偏遠村莊里藏著一家非法的廢棄家電拆解廠。到底怎么回事？來看記者的調查。

根據群眾反映的線索，6月30號上午，記者來到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羅幸村附近的這家廢棄家電拆解廠。剛一靠近，記者就聽到轟鳴的機器作業聲。只見，院子空地上堆放著幾摞廢棄家電的金屬外殼；棚內，有工人正將冰箱等廢棄家電傳送到撕碎機上進行拆解。

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某拆解廠 工作人員：你有冰箱賣嗎？那就拿來，（記者：冰箱怎么拆啊？）應該就這樣打，（記者：就是打碎 是不？）嗯。（記者：這里拆正規不？）現在正在辦。（記者：正在辦？）也是......

記者注意到，這家拆解廠沒有亮照經營。現場工作人員承認，他們沒有獲得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資格。

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某拆解廠 負責人：（記者：沒有辦營業執照 這些東西都沒有辦嗎？）營業執照還在搬移當中，在那個移，要遷移。

而整個廠棚內的地板上灰塵遍布，工人們只戴個口罩徒手將拆解后的金屬和泡沫進行區分，拆解后的原件已經裝滿幾十個大袋。

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拆解廠 工作人員：（記者：你撿的這些是什么啊？）鋁、鐵、電器原件。

拆解處理的廢家電會產生廢塑料、廢金屬等材料，可以轉變成再生材料。但廢棄家電中包括鉛、汞、鎘、鉻等重金屬、消耗臭氧層物質以及持久性有機污染物，處理不當，可能會危害生態環境和人體健康。然而，拆解廠的工作人員不以為然。

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拆解廠 工作人員：沒有壓縮機的這些，有的他們收（去）那個維修店的。

但是，記者在廠棚的另一側發現，大量的冰箱壓縮機被拆解出來堆放在地上。

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某拆解廠 負責人：（記者：這個不是有那個廢液嗎？這個是什么東西啊？）壓縮機，臟了我就個拿土，（記者：臟了就拿土覆蓋）沒有，覆蓋以后就掃，掃出來以后它不久沒了嘛，有些那個，你看那種大的，它摔爛了，你不把它拽出來也不行。（記者：那不是一樣的拆出來嗎）

在廠棚的角落，亂擺著多臺廢棄冰箱，日曬雨淋下，早已生銹積水，一旁的壓縮機還在漏液，而旁邊緊挨的就是樹林。不僅如此，緊挨廠棚的空地上也露天堆放著多臺廢棄冰箱。

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某拆解廠 負責人：（記者：你這樣放你覺得？）不合理，后來我跟那個給它規范規范。你不合理，你看到，堆放的這不合理。

這個拆解廠的負責人稱，他們之前在海口市龍華區蒼西村、秀英區墾科路一帶經營，搬過來這邊不到幾個月的時間。對于無證從事回收處理廢棄電器電子產品的行為，這名負責人認為自己接下來堆放整齊行了。

多部門現場“踢皮球”

執法“空轉”為哪般？

經過之前的調查，我們看到，海南目前沒有正規的廢棄電器電子產品拆解企業，行業發展亟需“疏堵結合”。眼下，大量廢電器進入非法渠道、被隨意私拆，亂象令人觸目驚心。那么，這回，多部門到現場監管和執法，結果會怎樣呢？

6月30號上午十點半左右，記者將這處拆解廠的情況反映給海口12345熱線和美蘭區宣傳部。11點半，美蘭區生態環境局和美蘭區商務局的工作人員來到現場。根據《廢棄電器電子產品回收處理管理條例》相關規定，未取得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資格擅自從事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活動的，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生態環境主管部門責令停業、關閉，沒收違法所得，并處5萬元以上50萬元以下的罰款。但是在現場，這名美蘭區生態環境局的工作人員卻稱，他們無法判斷。

海口市美蘭區生態環境局 工作人員：還是以商務局那邊的意見為主，它如果涉及非法拆解的話，我們這邊就會聯系綜合執法這邊進行一個調查。（記者：那這里是不是非法拆解？）你要拆解的話，你要以商務局那邊的那個定性為主。（記者：但是非法拆解廢家電不是咱們生態局管嗎？）它這個行業主管部門是商務局。

然而對于這家拆解廠從事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活動的行為，美蘭區商務局的工作人員現場表示，不歸他們管。

海口市美蘭區商務局 工作人員：不歸我們管了，這個有證的才是我們管。（記者：那沒證的歸誰來管？）（沒證的是？）你這樣，這樣對著我，我不。

面對記者的追問，美蘭區商務局的工作人員多次躲避記者的鏡頭。

海口市美蘭區商務局 工作人員：這個事跟（我）無關，跟我們真的是沒有。有什么情況，你可以跟市局或者宣傳部聯系。那以后我不過來了，我是一個工作人員，你這樣對我啊！（記者：我怎么對你？你過來執法的）你不要拍著我，你有什么事好好說，（記者：那你不是管這塊的嗎？商務不是管這個再生資源的這塊 對不對？）它不叫再生資源，它沒有證。

《廢棄電器電子產品回收處理管理條例》指出，生態環境主管部門會同其他部門負責廢棄電器電子產品處理的監督管理工作，商務主管部門負責廢棄電器電子產品回收的管理工作。此外，商務部門還負責再生資源行業的規劃和指導。對于屢屢被曝光的廢棄電器電子產品回收和處理亂象，到底該如何整治呢？

海口市美蘭區商務局 工作人員：規劃，目前，不是上次不是說了嗎？（記者：是，但是這次情況不也存在嗎？你要去了解啊）存在，那個規劃要市里面，你要跟市商務局反映，你不要來對著我。（記者：打12345電話是你來）他們不肯來，他說遠，那就叫我們來，那我怎么辦呢？（記者：你跟他反映）你叫我怎么辦，（記者：你把情況跟市里反映嘛）我現在一直在跟他們溝通啊。

現場，無論是生態還是商務部門的工作人員，都沒有對拆解廠的行為做出處理，聲稱還要等待溝通和研究。而直到當天中午十二點半記者離開時，屬地演豐鎮政府和綜合執法中隊的工作人員也沒有來到現場。不過，記者接到一名演豐鎮政府工作人員的電話。

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政府 工作人員：現在就是做一個倉庫嘛，拆解這一塊，好像我們平時去巡邏檢查的時候，也沒有發現有這種安全生產的一些問題。（記者：那你的意思是說它不存在一些非法或者不安全行為？）嗯，我們平時沒有看到它有什么，存在什么問題。

7月1號上午，海口12345熱線給記者反饋：僅有市場監督管理部門的答復稱，工作人員當天現場下達整改通知書，要求商戶限期辦理營業執照。

深度觀察：電子垃圾“圍城”出路何在？

全島沒有一家正規的電子廢棄物拆解企業，拆解亂象卻遍地開花。“堵”與“疏”之間，到底卡在哪？今天，我們復盤《直播海南》近期的系列調查，追問電子垃圾回收處理困局如何破解？

曝光后的整改 “治標不治本”

6月11日，海口市美蘭區海府街道南航小區因租戶堆積廢棄電器導致鄰里肢體沖突。報道播出后，6月17日記者回訪，空地已清理完畢。而在瓊山區鳳翔街道大路村，一家院子里廢棄電器堆成四米高小山，地面裸露。多部門介入后要求整改。

海口市瓊山區商務局 黎基梁：把這個東西卸下來，卸下來，然后用擋雨布來擋住，然后下面這些你們要拿那個沙石，把那個地面給鋪起來，我們要馬上整改。

但，這種“推一下動一下”的成效，治標不治本。

癥結一：源頭“失守”

賣場執行“以舊換新”時，并不強制回收舊家電，甚至建議賣給流動攤販。

TCL電視銷售人員：“你可以叫下面回收舊家電的去搬走，不是還能賺一部分錢嘛。”

政策初衷是“換新+回收”并行，落地時卻被繞開了“第一公里”。

癥結二：全島無一家正規拆解廠

舊家電流向了哪？記者蹲守跟蹤調查發現，回收的廢棄家電，要不運出島給省外有資質的企業處理，要不就是本地作坊偷偷私拆。

海口市生態環境局工作人員：做那個拆解利用的話，這個許可權是在我們環保部門，但是目前全島不光是海口，全島都沒有一家，只是它回收的過程確實沒有依據來約束它。

正規軍缺位，廢棄電器主要流向島外，綠色循環經濟難有基礎， 而“黑拆解”成了暗藏模式。

癥結三：監管“踢皮球”

對于回收亂象，多部門互相推諉，均稱沒有處罰依據。商戶違法成本極低，亂象自然屢禁不止。實際上，對于廢棄電氣電子產品的回收處理，有明確的法規，但記者見到的卻是，商務局和生態環境局的“甩鍋”。

美蘭區生態環境局：以商務局那邊意見為主。

美蘭區商務局：（記者：商務這邊呢？）不歸我們管。

疏通之道：如何讓“正規軍”落地？

根據規定，申請廢棄電器處理資格的企業，需要具備符合標準的廠房、拆解設備和污染防治設施，經過生態環境部門的現場核查后獲取證件，之后還可以進入國家補貼名錄，達到規范處理量可獲得資金補貼。然而，海南至今無一家企業成功申請。原因何在？

海口瓊山鑫松濤舊家電回收部 負責人：賺不到錢，能賺到錢能不做嗎？對不對。

海口市美蘭區演豐鎮某拆解廠 工作人員：這個也我們找省廳也找過多少次了，就是那個地批不下來，調規不是它一句話的問題啊，各個部門不是那么快的。

多名廢棄家電回收處理廠的負責人直言，本地開設正規企業的難度還存在于三個方面：一是前期需要投入成百上千萬，成本高；二是大量貨源通過非正規渠道外流廣東，本地貨源難保障；三是用地規劃和政策引導遲遲不到位。7月2號上午，就我們欄目調查反映的問題，海南省生態環境廳聯合省商務廳、海南省環科院、海口市生態環境局等部門召開了座談交流會，研究解決方案。

評論：“擺手”不是擔當 應“伸手”推進綠色發展

面對記者這次調查到的非法拆解廠里的亂象，生態環境部門和商務部門竟踢起了皮球，美蘭區商務局的工作人員甚至面對鏡頭“擺手”還稱記者再這樣拍攝“那以后我不過來了”！試問這樣的工作態度如何整治亂象？是否還記得為人民服務的初心？法律賦了權，條例劃了責，為何到了基層，就變成了一推二躲三擺手？

如今，海南正在大力推進“無廢島”建設。自貿港 理應是制度創新、綠色發展的標桿。可當廢棄電器還在靠“游擊隊”野蠻拆解，當正規企業遲遲進不來，當“以舊換新”的惠民紅利淪為“黑拆解”的貨源，我們離“無廢”的目標，還有多遠？

破局之道，大家早有共識：疏堵結合。但，堵，要堵得堅決。對非法拆解，該關停的關停，該處罰的處罰，不要讓法律條文停在紙面上。疏，要疏得通暢。主動對接有意愿的企業，把用地、審批、補貼的路徑鋪好，讓正規處理有利可圖、有路可走。

我們希望，下一次再到現場，看到的不是“擺手”與“推諉”，而是實打實的“擔當”與“行動”，讓海南走出一條資源回收循環再生的綠色大道。

記者：吳毓大 陳卿相

編輯：李昊奇

審核：鄭偉、孫殿洋

監制：孫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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