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7月5日下午，德國勃蘭登堡州氣溫沖到41.7℃，刷新全國紀錄。65歲的退休工人馬里奧沒慌。兩年前他給自家平房裝了臺固定式空調，這事在德國有點稀罕——全國只有6%的同類建筑這么干過。“夏天越來越熱，年紀越大越扛不住。”馬里奧說。
這個夏天，歐洲正被有記錄以來最兇的熱浪反復炙烤。世界衛生組織歐洲區主任漢斯·克魯格一句話點出了矛盾所在：歐洲這些年砸錢搞遮陽、建筑保溫和避暑中心，偏偏把空調這類機械制冷措施忘在腦后。公共衛生專家看著街頭巷尾的討論走向，越來越坐不住。
原本歐洲在過去二十年部署的各種高溫應對手段，已經把極端高溫致死人數壓低了75%，可太陽一年比一年毒。WHO估算，過去幾年歐洲仍有超20萬人死于高溫，光是近期這波就可能再添數千至數萬條人命。美國那邊也在被歷史性熱浪拍打，但因為九成家庭裝了空調，高溫致死的風險明顯低一截。這組對比讓歐洲人的討論迅速變味，一種聲音開始流行：“主流政黨為了環保，故意阻撓民眾裝空調。”
最先搶到這面旗幟的是德國極右翼政黨“德國選擇黨”（AfD）。該黨建筑事務發言人馬克·伯恩哈德今年高溫時放話：“我黨不會讓人民繼續被主流氣候意識形態獻祭。那些極端的人正通過拒絕安裝空調等形式，讓越來越多人死于高溫。”但AfD的立場轉得比天氣還快。
去年，該黨衛生事務發言人馬丁·西歇特還公開說政府在制造“高溫恐慌”，壓根不把高溫死亡當回事。更早之前，AfD一直在右翼陣營里“同流合污”，反對熱泵推廣，攻擊政府和大企業的能源政策。法國這邊，國民聯盟領導人瑪麗娜·勒龐也在把空調當牌打。她一面反對建筑節能改造，抨擊風力發電和太陽能項目；另一面又支持推廣空調，批評現行的全球變暖應對政策。這份矛盾的菜單背后，政治算計遠遠超過對民眾冷暖的關心。
大西洋對岸的美國人也沒閑著，不少聲音認為歐洲空調少是因為窮、監管過度和政策錯誤。一段AI生成的帖文被埃隆·馬斯克轉發后迅速擴散，寫得毫不客氣：“歐洲人應當直接裝空調。事實證明，美國人應對夏天的方法一直是正確的。”這話像根刺，扎進了一場本就膠著的跨國爭論。
數據上看，美國、日本、澳大利亞早就把空調變成了全民標配。可放眼全球，35億生活在高溫地區的人口中，只有15%家里有空調。國際能源署預計，隨著氣溫走高和收入增長，現行政策下，東南亞地區空調保有量將在2020至2040年間暴增約九倍。巨大的需求開口正在打開。
歐洲內部的空調普及阻力，其實沒有外界想象的那么意識形態化。部分專家雖然指出空調對氣候有一定負面影響，但這種影響在歐洲正在收窄——目前化石能源發電占比已降至30%以下，還有十多個國家計劃未來十年徹底淘汰化石燃料發電，空調的碳排放包袱正在變輕。
另一個廣為流傳的刻板印象是，歐洲人怕裝空調是因為環保政策卡脖子。確實，有些地方的建筑保護法讓老宅改裝空調變得困難，但幾乎沒有證據表明，繁瑣的審批程序或環保規定是空調普及率低的主因。現實的分化比標簽復雜得多。意大利和西班牙已有超過一半家庭裝了空調，南歐居民正在用實際行動投票。而德國依然是歐洲空調普及率的洼地，背后最大的變量是租戶比例高——很多德國人住在租來的房子里，即便經歷了今年6月的悶熱，不少人仍覺得沒必要專門為這個裝臺空調。
《衛報》記者在德國新策勒和奈瑟明德地區走訪時發現，這兩個有一半選民投票給AfD的地方，居民對高溫的反應不是擔憂，而是冷淡，甚至有人直接否認氣候變化。
退休電工萊因哈德·蘭格對記者說：“氣候變化不過是陳詞濫調。我小時候天氣也很熱，那時候壓根沒人天天出來說。”面對41.7℃的數字，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記憶，而不是溫度計。馬里奧的空調和蘭格的否認，像同一場熱浪下的兩個平行歐洲。爭論從公共衛生滑向政黨選票的邊界時，空調早已不只是降溫機器，它變成了一面鏡子，映出選民究竟想用哪種方式來抵御一個越來越燙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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