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死諫，武死戰”，這是自古以來的朝廷官員的最高道德標準。蘇軾說：“平居有犯顏敢諫之士，則臨難有伏節死義之臣。”但是像海瑞這樣，扶棺上書痛罵皇帝，最后善終的千年以來一人而已。

海瑞當時以一個六品小官，敢于上書罵皇帝，引起朝野震動，“一日而直聲震天下。上自九重，下及薄海內外，無不知有海主事也”。

“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海瑞準備好棺材就是赴死的決心。正如黃仁宇在《萬歷十五年》中所說：“往常臣下向皇帝作諫諍，只是批評一種或幾種政策或措施，這種指斥皇帝的性格和否定他所做的一切，等于說他這幾十年的天子生涯完全是尸位素餐，而且連為人夫及人父的責任也沒有盡到，其唐突之處，真的是古今罕有。”

幾百年以來，海瑞和包公已經成為最著名的清官而流芳千古，《明史》稱贊“海瑞秉剛勁之性，戇直自遂，蓋可希風漢汲黯、宋包拯。苦節自厲，誠為人所難能”。

海瑞，自號剛峰，剛正不阿、犯顏直上、嫉惡如仇、不畏強暴，“每任一官，治一事，痛除蠹弊，雷厲風行嚴鋤豪強，敢犯權貴而有所不畏”。當時連反對他的何良俊也不得不承認：“海剛峰不怕死，不要錢，不吐剛茹柔，真是錚錚一漢子。”

海瑞在明朝就已經是偶像級人物了，以至有人稱頌海瑞是“當朝偉人，萬代瞻仰”。著名思想家李贄于《寄答耿太中丞書》贊賞海瑞：“吾謂欲得扶世，須如海剛峰之憫世，方可稱真扶世人也”。李贄專門寫了海瑞傳記表述海瑞如何深得民心，“自是士大夫名貪暴者，多竄跡遠郡以避，小民始忻忻有更生之望也。”

海瑞去世消息傳出后，“百姓奔走相告，扶服悲號，若喪慈母”。當朝廷派人護喪歸葬時，“喪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夾岸，哭而奠者百里不絕。家家繪像祭之”。

海瑞深得民心，卻不得官心。給事中戴鳳翔彈劾海瑞“包庇奸民，魚肉搢紳，沽名亂政。”歷來都是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海瑞偏偏相反，為民請命得罪了江南官紳地方豪強，所以有了“魚肉搢紳”的罪名。

黃仁宇在《萬歷十五年》中將海瑞定義為“古怪的模范官僚”。海瑞就像明朝的堂吉訶德，以一人敵一朝，不僅罵皇帝也罵百官“舉朝之士皆婦人也 ”，一生宦海浮沉，三次被罷官，罷一次升一次，最后變成明朝的道德標桿閑置起來。

堂吉訶德大戰風車，海瑞則是執著于以德治國，都屬于理想主義者。

有人認為海瑞是道德魔鬼，“盡忠如螻蟻，盡孝似禽獸”。因為海瑞逼死妻妾，還有野史傳說海瑞餓死女兒。明人謝肇淛在《五雜俎》懷疑海瑞：“海忠介之清，似出天性，然亦有近詐者”。

無論是神化海瑞還是妖魔化海瑞，都是對海瑞的誤讀。海瑞的道德勇氣來源于他的信仰，孔孟信徒，忠誠的儒家衛道士。海瑞是一個高舉儒家道德來對抗官場世故的勇士，碰得頭破血流在所不辭。

“不怕死，不愛錢，不立黨”，海瑞在明朝烏煙瘴氣的官場中是一個另類，一個不合時宜的異端，被人看作“性既偏執”“喜自用”,甚至罵他“有些風顛”“動輒要煞癩”，“殊無士大夫之風”。

海瑞，出身海南望族，四歲喪父，與母親謝氏相依為命，謝氏以《孝經》、《大學》、《中庸》等儒家經典輔導海瑞。海瑞從小立志以圣賢為榜樣，不為鄉愿。海瑞最痛恨獻媚取寵，討好世人的鄉愿，“今之醫國者只一味甘草，處世者只兩字鄉愿，古治之盛，何由而見。”

孟子曾經說過：“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海瑞敢罵皇帝憑借的就是這種道統優越感。嘉靖也不傻，殺你海瑞成就你大名，你成了比干我就是商紂王。嘉靖殺與不殺，都注定了海瑞名傳千古，這是當時的環境所決定的。

明朝士大夫的儒家思想已經崩潰，讀四書五經出身的官員忙著撈錢，無不“以官爵為性命，以鉆刺為風俗，以賄賂為交際，以囑托為當然”。官場已經形成一個強大的利益集團，劣幣驅逐良幣，清官的生存空間蕩然無存。不管是嚴嵩徐階還是高拱張居正，都離不開貪污的生態鏈。

海瑞的執著注定是一個窮光蛋，朱元璋認為被孔孟思想武裝起來的官員應該無私奉獻不講報酬，不需要很多錢。朱元璋高估了儒家的道德力量，剝皮囊草也擋不住大臣貪污，只有海瑞這樣的才堅持原則。

海瑞的信仰有兩個，一個是孔孟之道，另一個是朱元璋的嚴刑峻法。

大部分士大夫把儒家思想看作是官場的墊腳石而已，都是些維護封建禮教的假道學和滿口仁義道德的衛道士、偽君子，所以李贄批評是“名為山人，而心同商賈，口談道德，而志在穿窬”。別人是偽君子，海瑞卻是堅持如一的真君子，堅持認為道德的力量和朱元璋的酷刑可以拯救明朝。當海瑞再次提起要施行朱元璋時代的剝皮囊草時，官員們嚇壞了，遇到海瑞這樣一根筋的人沒辦法。

海瑞的價值觀在明朝是沒有市場的，不貪污不受賄不送禮不拉幫結派，孤軍奮戰敢和整個官場做對，就連圣人王陽明都沒有這樣的偏激。問題在于明朝也是打著尊儒的旗號，在理論上海瑞占領了明朝的道德高地，誰敢公開反對儒家思想誰敢反對洪武祖制。

官員們彈劾海瑞以圣人自許拘泥固執，萬歷帝說海瑞“詞多迂憨，朕已優容”，“雖當局任事，恐非所長，而用以鎮雅俗，勵頹風，未為無補，合令本官照舊供職。”大家共同的態度就是，惹不起躲得起，加官進爵掛起來。

海瑞成了明朝的道德模范，可以學習瞻仰但不能重用，因為朝廷需要這樣的典型來顯示大明的朝綱端正，來維系世道人心。海瑞所信仰的道德倫理變成了朝廷的點綴和門面，與官場斗爭的海瑞這個道德模范和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有什么區別呢。

縱觀海瑞的一生，自40歲步入官場，到74歲病逝在任上，前后歷經34年。在這34年里，賦閑時間長達16年。海瑞最后七次辭職就是不準，抑郁而終。

幾百年來，海瑞形象深入民間，海青天成了正義的象征，海瑞罷官那是為民請命，海瑞身上寄托者中國人特有的感情和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