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麗:4個年輕同窗的生命在你的鐵錘下消失了,你對生命有過敬畏感嗎?
馬加爵:沒有。沒有特別感受。我對自己都不重視,所以對他人的生命也不重視。
崔麗:你覺得,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是什么?
馬加爵:活著的價值為自己是有的,但應該更多的是為別人。以前沒有想過,現在意識到了。
崔麗:為什么上了大學,有了知識、能力來實現理想時,理想卻沒了?
馬加爵:不知道。理想這個詞,可能在初中就消失了。理想很重要,后來不知道為什么,我成了沒什么理想的人。
2004年6月15日下午,距離馬加爵被執行死刑已不足48小時。
一審判處死刑之后,馬加爵堅持不上訴,只是靜候死神來臨。
用他的話說,叫做“我也想懲罰我自己”。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這時候的馬加爵,或許才是一個最真實的馬加爵。
在全國的所有媒體中,《中國青年報》記者崔麗獲得了與馬加爵獨家面對面采訪的機會。
很快,崔記者《馬加爵刑前口述:沒有理想是我人生最大的失敗》6000多字的訪談、1000多字的記者手記、近萬字的稿件特別報道悉數登報。
作為馬加爵最后的獨家,這篇訪談迅速在全國范圍引爆,幾乎所有關注這起案件的人,都想從馬加爵遺留的話中,分析出他真正的作案動機。
心理問題?貧困問題?社會問題?似乎這些答案都不具備足夠的說服力。
公安大學的李玫瑾教授通過這篇訪談,也有了一個驚人的分析假設。
馬加爵很喜歡看黃色網站,并且在校外有過多次性的體驗,她認為或許是馬加爵對于性問題的困惑而導致殺人。
《新華網》以“誰丟失了馬加爵的理想”為題,亦嘗試著從“理想缺失”的角度,對馬加爵個人,對我國當時的教育環境,都去作一個剖析。
一時之間,眾說紛紜。
“馬加爵的死,告訴了我們什么?”
直至今日,這樣的議題依然有人在探討。
一個年僅23歲的生命,曾榮獲全國物理奧賽二等獎,曾被預評為“省三好學生”,在他即將邁出校門走向社會的時候,卻因微不足道的爭吵,殘忍殺害了4名同學,走向了刑場。
他生命中四分之三的時間,都是在求學路上。家庭、學校、老師、同學、自身......究竟是哪一個環節的不到位,使得他對5個家庭都造成了沉重的傷害?
馬加爵的行兇軌跡并不復雜,導火索也只是一件小事。
2000年,馬加爵考入云南大學生化學院,至2004年2月犯下命案時,離畢業僅有4個月。
受害者四人,分別是唐學李、邵瑞杰、楊開紅、龔博,都是來自農村的貧困生。
適逢寒假,馬加爵由于要找工作,故而沒有回家。
邵瑞杰、唐學李則是返校得快,由于還沒收假,幾人便在宿舍打牌。
打牌過程中,邵瑞杰懷疑馬加爵作弊,因此發生爭執,其間邵瑞杰說:“打牌你都玩假,為人太差勁了,難怪龔博過生日都不請你。”
也是這一句話,使得馬加爵對邵瑞杰與龔博起了殺心。
要知道,邵瑞杰是馬加爵在大學三年半里最好的朋友。
而龔博是沒有參與牌局的,只因馬加爵被那句“你人品差,難怪龔博過生日不請你”給刺激到,故而懷恨在心。
唐學李與馬加爵也沒有任何過節,但那幾日他暫住馬加爵的宿舍,就成為了馬加爵殺害邵瑞杰的“絆腳石”,因而遭害。
2004年2月13日晚,邵瑞杰去隔壁宿舍玩得晚了,便睡在了隔壁宿舍,馬加爵便趁唐學李不備,用石工錘將其砸死,藏尸于衣柜。
2月14日晚,邵瑞杰回到宿舍休息,馬加爵趁他洗腳的時候,以同樣的方式將其砸死并藏尸。
2月15日中午,馬加爵正在處理宿舍中的血跡,恰好楊開紅來找他打牌,殺紅了眼的馬加爵又以石工錘奪走了楊開紅的性命。
2月15日晚,馬加爵將龔博騙到自己的宿舍,然后將其殺害。
4具尸體都塞進衣柜藏好之后,馬加爵開始逃亡,于2004年3月15日晚在海南三亞落網。
殘忍,殘忍至極。
但同時,有些匪夷所思。
他的作案動機,難道真的只是這么簡單?就因為一場爭吵?
在通緝馬加爵期間,一名負責追緝的警官說:“這起案件的犯罪動機,非常值得研究。根據當時掌握的情況,他并非圖財,并且極為冷靜,從行為方式上看,思維邏輯完全正常。”
為了搞清楚馬加爵真正的作案動機,李玫瑾教授趕赴云南,還針對性地為馬加爵設計了心理問卷,給他做了心理測試,形成了上萬字的《馬加爵犯罪心理分析報告》。
報告中說,如果馬加爵是因為貧窮而殺人,那么他報復的對象也不應該是這幾個人。
這四名受害者,都與馬加爵一樣,出自貧窮農村。
唐學李原本打算考研,因家庭條件所迫,不得不放棄。
邵瑞杰家境也極困難,先是借錢上的大學,然后又是借了貸款。
楊開紅在上高中的時候,不少衣服還是班上的同學無私資助的。
所以,因為貧窮問題而殺人,是沒有說服力的。
那么,會不會是心理問題?
而若是心理問題,也絕對不是簡單歸結于“殘忍”、“暴戾”等字眼,這背后必然包含了人際交往問題、心智不成熟、人生觀缺乏正面引導等等因素,這是一種復雜關系作用的結果。
事實上,與一些媒體描述的“兇暴”、“狂躁”、“自卑”、“有些變態”、“挫折感極強”的畫像截然不同,崔記者在獨家專訪中如此描述馬加爵:“他顯得很平和,認為自己的成長歷程中并沒有遭受什么重大挫折,反而對自己挺滿意,挺自信,不自卑,不想封閉自己,也挺真誠。”
而隨著崔記者在采訪中的深入,她也能感覺到,馬加爵有著強烈的自我意識,有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價值取向。
比如,馬加爵非常在意自己,從不去想別人的感受,若是與同學之間鬧了矛盾,也都總是在指責對方。
崔記者的這種感受,也在馬加爵案的主訴檢察官朱彬彬那里得到了印證。
對于馬加爵,朱彬彬如此形容:“他很聰明,智商很高,但情商非常低,這樣的人是不知道如何與別人打交道的。”
在交流中,馬加爵體現出了極為靈敏的思維,但在表達上存在一些障礙,譬如有些話,他埋頭憋了很久也找不出恰當的詞。
朱彬彬說:“馬加爵外表冷漠,但不代表他內心冷酷,他只是不知道應該用怎樣的表達方式,讓旁人感受到他的內心,做錯了事只會低頭認錯,卻不會當面道歉。”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馬加爵的這種狀態,亦可稱為“同感性差”,即感知別人情感的能力差。
崔麗:你舉起鐵錘,就因為玩牌時拌了幾句嘴?
馬加爵:他們不光說我打牌作弊,而且說我平時為人怎么怎么樣。他們說的,與我一直以來想象中的自己很不同,我恨他們。
馬加爵說,吵架之后,他沒有想過要去和邵瑞杰他們再談一談,他的心中只想到了恨。
每天都在恨,必須要做些什么事,才能泄恨。
于是他買了錘子,辦了假的身份證,買了火車票,他似乎是下意識地去做這些事,至于后果是什么,他沒有想過。
當馬加爵沉吟地說出自己曾經的執拗與偏激時,他的面上依舊顯得平和。
崔麗:你逃亡海南,給家里人錄完音,準備再去濫殺無辜?
馬加爵:是有這種念頭,因為我覺得,那種逃亡的生活不能再過,要趕快結束。
崔麗:這是你一閃念的想法么?
馬加爵:不是,持續了一天。當時只想隨便買把刀,然后去街頭亂砍人。
崔麗:是什么最終阻止了你的念頭?
馬加爵:一種對家里人的思念。還有,我不想做社會的罪人。
在這樣的對話之中,明顯能夠感覺得到,馬加爵是一個極其矛盾的人,也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
一方面,他說自己不想做社會的罪人。
另一方面,他想買把刀亂砍人的念頭,卻是整整持續了一天的。
當馬加爵一邊飄忽著眼神,一邊以比較平穩的語氣說出這些話,不禁使人毛骨悚然。
他可以一邊說著“我對自己都不重視,所以對他人的生命也不重視”,一邊也說著“我是一個不可饒恕的人”,看似相互矛盾的話,從他的口中娓娓道來之時,卻又不令人感到突兀。
事實上,如果我們從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試圖去了解馬加爵,試圖去將他看得通透,是非常難以做到的,因為有很多地方沒法想得通,也不敢去想得通。
或許,就如李玫瑾教授所說的那樣,不能將馬加爵剝得太干凈,將他看得越透,就越是加重傷害,對于他的傷害,對于我們的傷害。
馬加爵其人,有些令人不敢逼視,也有些容不得小視。
他所說的話,有許多是我們難以茍同的,也有一些是足以使人震撼的。
在談到大學生的時候,馬加爵淡然說道:“很多大學生的生活,都是失敗的。渾渾噩噩過日子的大學生很多,學習不怎么努力,也沒有想過為國家社會做什么貢獻。想到的、關心的都只是自己的那點心事,很多學生沒有什么更高的追求,甚至有些人考研,也不是為了什么學術上的貢獻,只是為了討一份生活。”
崔麗:你想對同齡的大學生們說些什么嗎?
馬加爵:大學生不是天之驕子。以前我認為是,可現在很多大學生不配“天之驕子”的稱呼。確實,他們可能比平民百姓知識水平高,但他們還有更多更大的空間沒有抓住,沒有去珍惜。希望每個人都過得充實一點,有所追求。
崔麗:如果把大學生與有社會責任、承擔義務、樂于奉獻相聯系,你覺得這會顯得挺高尚嗎?
馬加爵:不是高尚,我覺得這很實在。我覺得這樣的話,一個人會非常充實,不能用高尚來形容,只能說是信念,有信念的人活著才會快樂。
馬加爵說,他人生最大的失敗,便是沒有了理想。
馬加爵的這一番言論登報之后,立即在網上引起了強烈反響。
許多人紛紛發表署名文章,如《誰動了馬加爵的理想》等。
由于馬加爵本身也是個大學生,眾多網友也開始圍繞著當代大學生人生觀、價值觀教育、心理健康問題等進行熱議。
馬加爵的理想,去了哪里?
理想,本就是一個極為崇高的字眼,是進行人生觀價值觀教育的重要載體。
馬加爵的這一番話,似乎也為當時的教育環境提了個醒:似乎有很長時間,沒有對學生進行過理想教育了。
在當時,“努力學習”、“考高分數”、“成績是驕傲”、“分數是資本”始終都是準則,教育行為不免總圍繞著功利性,較為忽視發展性與遠期效果,這是不爭的事實。
許多人覺得,馬加爵如果能在基礎教育、高等教育中有了較為平和的教育空間,多一些非功利性因素,使得他的生活情趣被引向高尚,必然是可以避免釀出悲劇的。
也有許多網友認為,針對于學生的心理問題,大學校園也應該在課程中設置相應的“獨立人生知識課”、“婚姻戀愛課”、“人際交往知識課”等等,在專業學科知識之外,增加對年輕人更為現實、更為實用的人生知識課程。
當然,對于網上的這一些熱議,馬加爵是看不到的。
在接受完崔記者獨家專訪的30多個小時之后,昆明中級人民法院刑一庭向馬加爵宣讀了死刑復核裁定。
并非一些媒體所渲染的那樣,馬加爵并沒有雙腿癱倒。
由于已經解除了腳鐐,他站得挺穩,走起路來較之前輕快。
宣判過后,馬加爵被押出法庭,隨即被押赴刑場槍決。
馬加爵的生命,結束了。
但馬加爵案曾經留給社會的追問和反思,似乎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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