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價五千、收費翻兩番！種植牙集采撕開“天價種牙”遮羞布？

　　出品|眼健為實

　　作者|陳真真

　　“貴！太貴了！特別浪費時間，種一顆牙，差不多得半年左右的時間。”這是李暉對于種植牙經歷的最大感受。

　　據李暉向作者介紹，2019年上半年，他先去北京口腔醫院預約了，約不到專家號，說是要等3個月的排期，他就找了在私人門診坐診的醫院專家。“我那會兒才29歲，而且只種一顆，想著選個好點的能多用幾年”，考慮再三，李暉最后選了比較高端的瑞士ITI種植體，種一顆牙總共花費了一萬八。

　　在社交平臺搜索關于“種植牙”的信息，“貴”是一個繞不開的主題詞，關于種植牙的比價貼子也有很高的瀏覽量。

　　在網友曬的種牙經歷中，有的人像李暉那樣，各種糾結之后選擇了進口產品中更昂貴的歐美品牌種植體；有的人手頭不濟但又急需種牙，于是到處搜尋優惠信息。

　　細究下來，種植牙費用主要由耗材費和醫療服務費組成。其中，耗材包括種植體（植入牙槽骨內部充當人工牙根）、基臺（用于連接種植體和牙冠的部件）以及牙冠。其中，種植體是種植牙的核心部件。另外，在種植牙過程中，根據患者具體情況還會用到口腔修復膜、骨粉等修復材料。

　　目前，公立醫療機構采購高端品牌種植體4000元—6000元每套，其他種植體2000元—3500元每套，從第三方加工廠采購的牙冠大多在1000多元，自制牙冠價格更高。醫療服務費也不低，以各省份公立醫療機構單顆常規種植為例，醫療服務部分的平均費用超過6000元，一些省市費用超過9000元。

　　2022年1月10日召開的國務院常務會議，明確將種植牙納入高值醫用耗材集采范圍。9月6日，《國家醫療保障局關于開展口腔種植醫療服務收費和耗材價格專項治理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正式公布，明確通過種植體集采、牙冠競價掛網擠“水分”，醫療服務進行價格調控，三級公立醫院醫療服務價格全流程調控目標為一顆牙4500元(指門診診查、生化檢驗和影像檢查、種植體植入、牙冠置入等醫療服務價格的總和，不含種植體和牙冠)。

　　《通知》提到，納入集采范圍的耗材以成套的種植體系統為單元，包含種植體、修復基臺，以及覆蓋螺絲、愈合基臺、轉移桿、替代體等配件。也就是說，口腔修復膜、骨粉等修復材料暫未在集采范圍。

　　數據顯示，目前國內市場上一顆種植牙的費用在8千到2萬之間。雖然，進入集采的是種植牙材料不是全部費用，但依舊令人們期待，就盼著種植牙能像心臟支架那樣來個“跳水式”降價。

　　“我的每一顆牙，都在嗷嗷等著集采砍價！”這是某網友在社交平臺中的留言。

　　被寄予厚望的種植牙集采，面臨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市場？集采能否滿足老百姓“種牙自由”的期待？

　　明暗線交織，塑造“貴氣十足”的種植牙

　　去年11月份，小敏在北京某公立口腔醫院做了種植牙一期手術，她收到的賬單顯示，種植牙耗材和手術費共10680元，骨粉約1058元，其他費用幾百元，合計收費約12000元。

　　作者采訪了多位有過種植牙經歷的患者，從他們的反饋來看，種植牙耗材特別是進口種植牙耗材高昂的價格，是整體收費居高不下的一大原因。

　　目前，進口種植牙產品幾乎壟斷中國市場。據國海證券統計，歐美、韓系、國產的市場份額比例為35%、58%、7%。公立醫院和高端私立醫院主流產品為價格高口碑好的歐美系，韓系、國產主要在民營醫院。有業內人士向作者透露，種植產品國產化率低，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種植牙市場上的部分利潤會流入外企和經銷商手中，這是造成種植耗材價格昂貴的一大因素。

　　“我們做的種植牙手術幾乎都是進口品牌，其中六成是歐美品牌，一顆都得上萬了，三成左右是韓國品牌，大概六七千塊錢一顆。國產的基本不做，主要是個例太少。”北京某民營口腔醫院的從業人員王翔向作者介紹。王翔表示，不同的種植體品牌的進貨成本差別很大，韓國品牌1000元左右，歐美品牌在4000-6000元之間。

　　種植牙耗材確實貴，但真正的大頭是醫療服務端的附加價值。

　　據國海證券調研資料顯示，種植牙產業鏈跨度大，下游醫院端費用占比大。實際上消費者支付的錢更多地流入了口腔醫院（用于支付醫師費用，市場推廣費用，購買醫療設備、口腔醫院盈利等），耗材費用實際占比并不高。

　　一位有著二十多年口腔種植臨床經驗的醫生向作者介紹，種植牙對醫生的技術要求很高。想要在嘴里種植一顆牙，首先需要醫生對口腔組織進行評估，確保患者的“口腔環境”適合種牙，然后醫生還需要為“怎么種”做出精密的設計，從而形成一個合理的種植方案。“其實，種植體用的年頭的長短，跟醫生的水平有很大關系。業內有一種說法，種植技術非常好的口腔醫生，即便用中低端種植體，也能種出高端種植體的效果，就像是高明的建筑設計師，其設計的房子能讓人住很多年不會有風險。”上述醫生說道。

　　據《中國新聞周刊》報道，在公立醫院，種植牙價格高的一個重要原因，源于一條不成文的規定：種植體系統和牙冠的收費一般要控制在種植牙總費用的三成左右，否則會影響醫院的績效考核。這意味著，如果種植牙的材料成本是5000元，總收費就不會低于15000元。

　　除了材料費和人工費，流通環節產生的成本也不能忽視。據第一財經報道，種植牙相關耗材從廠家到終端醫療機構，歷經的代理商環節眾多，代理商賣到醫院的價格比診所還會再高，原因在于進醫院還需要投標、打理各方面關系等，無形中也助漲了一些費用。

　　一位業內人士向作者透露，在種植牙市場上，民營口腔醫療機構服務量占比超過80%，有些機構為了追求業績，以走量為主，兩三千塊錢就可以做，但是這就會存在使用山寨貨以次充好或者醫生并沒有達到種牙資質等諸多問題。

　　收費不規范、虛假宣傳，種植牙市場貓膩多

　　“有顆磨牙壞的只剩下根了，每次吃飯都塞牙，用舌頭鉤半天，實在受不了就給拔了。后來在網上查了說是缺牙不補的壞處挺嚴重的，就想著趕緊去種牙。”家住蘇州的王女士首先想到的是去公立口腔醫院，但“一號難求”還不走醫保，只好又去了一家民營口腔醫院。

　　工作人員告訴她，醫院在搞優惠活動，種一顆牙總共只需要5650元。王女士心想，這比公立醫院便宜一些還不用等排期，當天就做了一期手術。

　　“拆線的時候又讓交了600元，還承諾后期不用交額外的費用。等到二期手術的時候，又交了5000多元。”王女士向眼健為實吐槽，“按照他們的宣傳，原本五六千可以搞定的事情，最后卻花了一萬多，真是一筆糊涂賬！我準備投訴他們，要求賠償差價。”

　　針對王女士的遭遇，北京中醫藥大學法律系鄧勇教授向作者解釋道，商家要么是隱瞞了部分項目的花費，要么是虛假宣傳了整個項目的花費，皆構成虛假宣傳與欺詐消費者的行為。同時，商家也構成對消費者造成財產損害的財產侵權行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七章的規定，經營者需要同時承擔民事責任和行政責任。

　　周慧在種牙的過程中，也遇到了糟心事兒。“想著預約什么的比較方便，就去了一家連鎖口腔醫院，他們承諾4800元是包含種植體費用和全瓷的牙冠費用，后來去鑲牙冠的時候，還要額外收取1200元的費用，否則就不給進一步治療了。”

　　鄧勇表示，“種植體費用和全瓷的牙冠費用”是否包括安裝費、手續費在內，如果沒有書面合同或者約定不明，就只能按照行業慣例來判斷。目前，種植體、牙冠的費用一般都與手續費等費用分項單列，也存在許多民營口腔醫院寄送種植牙體，患者自由選擇醫院或診所安裝的現象，因此，如果事先沒有講清，商家的行為未必就構成欺詐。他還提醒，像周慧這種情況，如果在簽約階段積極要求合同或存留相應的證據，才能更好地維權。

　　據此前央視新聞報道，首都醫科大學國家醫療保障研究院院長助理、價格招采室主任蔣昌松表示，種牙價格中包含著不合理的成分。比如一些醫療機構，特別是一些民營的醫療機構，除了正常的廣告外，還通過給好處費、中介費、介紹費這些方式去搶客源，高的在市場每例超過千元，這些不合理的成本最終都會通過不合理的收費轉嫁給患者。

　　正是基于“讓名目眾多、霧里看花的種植牙收費規范化、透明化，擠掉種植牙帶金銷售、買賣客源的虛高空間，引導醫療機構為老百姓提供質價相符的口腔種植服務”的初衷，種植牙集采的按鍵按了下來。

　　種植牙集采，“有所及,有所不及”

　　集采之后，種植牙市場的種種亂象會不會有所收斂？一位口腔醫院的醫生表示，“集采之后，起碼公立醫院會有一波降價的可能性，具體能降多少現在還不太明確。對于一些規范的民營機構來說，公立醫院確實會有一個示范效應。不過，對于某些沒有任何底線的醫療機構來說，好像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畢竟，法律的利刃一直懸在他們頭上，他們也照樣鋌而走險。”

　　上海市衛生和健康發展研究中心衛生技術評估研究部主任王海銀曾向八點健聞表示，集采至少能改變種植體廠商對各地、對民營和公立醫院、對公立各級醫院出價不一的局面，使耗材價格公開化、透明化。“這塊市場太亂了，集采至少能夠糾正這個混亂的價格體系”。

　　對于老百姓而言，期待種植牙耗材降價的同時，更多的人不免會有這樣的擔心：集采后，種植牙耗材的質量會不會變差？耗材品類會不會齊全？

　　11月6日，歐系高端品牌士卓曼集團種植體產品市場負責人何喆表示，士卓曼計劃將有關產品參加國內種植牙集采目錄中，不過尚未確定具體哪幾款產品參與。據業內人士劉辰透露，最終納入集采范圍的種植品牌應該是有一定限制的。目前來看，參與集采的種植牙品牌，包括進口、國產，低中高檔的都有。不過，未來的集采砍價過程中，會不會出現大量外企高端品牌棄標的情況，還未可知。

　　“未來，即便有些高端品牌沒有在集采目錄里，老百姓想種好牙，也是有選擇余地的。集采本來就不是面向所有人的硬性政策，其本質是兜底，能讓更多人多一份選擇。”劉辰表示。

　　種植牙依賴口腔醫生的技術，集采、醫療服務費限價的背后，如何體現他們的技術價值更是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

　　種植牙集采會不會對口腔醫生的收入產生影響，會不會出現“按下葫蘆浮起瓢”的創收項目？

　　劉辰表示，醫療服務費限價實際是把技術加成模糊化了，醫生的收入可能有所下降，但目前還未定。“種牙前，如果患者的牙槽骨骨量不足，就可能需要用到骨粉、骨膜，骨粉一般是填充在牙槽窩和缺失牙的部位以增加牙槽骨的高度和厚度，為種植體的植入提供良好的種植環境。而骨膜是在骨粉放好后，覆蓋在骨粉外面的一層膜，以防止骨粉流失。不過，骨粉究竟要不要植、植多少，患者是不知道的，這就可能成為某些醫生的操作空間。”劉辰還表示，規范的醫生會盡量使手術過程簡化，可以不植骨粉的情況下，就盡量不植，讓患者少花錢少受罪。

　　從長遠的未來看，只有在每個技術時代都執著學習并樹立良好行風的從業者，才能笑到最后。

　　（本文部分受訪者為化名）

　　參考資料：

　　[1] 牙科行業集采加速，牙科板塊暴跌，究竟是大利空還是利好？

　　https://zhuanlan.zhihu.com/p/560352821

　　[2] 醫保局官宣種植牙集采“方案成熟”，專家：價格高的還有“服務費用”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24738869458172794&wfr=spider&for=pc

　　[3] 種植牙集采是對“天價種牙”重要一擊

　　http://health.hnr.cn/rdjj/article/1/1481798529309683713

　　[4]《國家醫療保障局關于開展口腔種植醫療服務收費和耗材價格專項治理的通知》政策解讀

　　http://www.gov.cn/zhengce/2022-09/10/content_5709291.htm

　　[5]《允許放寬醫療服務價格整體調控目標的若干情形》

　　http://www.gov.cn/zhengce/zhengceku/2022-09/08/5709065/files/a0d1c44685a14f1ea3803e83fa8c5525.pdf

　　[6] 種植牙集采即將開展 集采范圍和相關流程發布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44672612510959031&wfr=spider&for=pc

　　[7] 種植牙“暴利”有望終結，專家：擠“水分”也要保質量

　　https://m.gmw.cn/baijia/2022-09/14/1303140724.html

　　[8] “人的第三副牙齒”種植牙究竟貴在哪、亂象有哪些？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44820885935482274&wfr=spider&for=pc

　　[9] “種牙自由”還有多遠？

　　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9854907

　　[10] 種一顆牙需花費數千到上萬，“口中生意”為何如此暴利？

　　https://rmh.pdnews.cn/Pc/ArtInfoApi/article?id=26010982

　　[11] 種植牙即將納入集采，暴利行業宣告終結，口腔醫生風光不再？

　　http://m.yhxrc.cn/dy/article/H0RD1OPT053438SI.html

　　[12] 種植牙賬單里的秘密，集采能搞定多少？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28681889597508816&wfr=spider&for=pc

　　[13] 暴利的種植牙：民營醫院占80%，集采“以量砍價”會失靈嗎？

　　https://www.cn-healthcare.com/articlewm/20220716/content-1401539.html

　　[14] 種植牙如何成“搖錢樹”？會“斷崖式”降價嗎？記者調查

　　https://export.shobserver.com/baijiahao/html/52285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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