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相學大師簡熙堯擅長賭術與相馬，精準達九成；相人時尤以目為重，讀其著作可得知人之明。

和風日麗，偕簡師等諸友茗于灣仔益新菜館，每詣，必先走至店角，瞻望亡父墻上遺照。我父為益新創辦人之一，當年伙拍老友嚴云龍、黃騷、黃展云昆仲合營，以“水滾茶靚，點心精美”著稱，本以月華樓名號，開在禮頓道上（即今鳳城酒家所在），后易名益新，定址軒尼詩道口。時流如水，歲月滄桑，昔日老板，今朝俱化白骨，我亦成扶杖老人矣。

簡師名熙堯，今已九十一，乃居港相學大師，其人不慕名利，精通諸術，相學以外，尤精賭術與相馬，精準達九成。（噫，與彼入馬場，豈非必勝耶？）我識簡師，得自同窗鄧昌成君之引薦，一談欽服，甘執弟子之禮。蒙師不棄，贈書《冰鑒注釋》《何所聞來何所見》二冊。窮一年歲月，詳覽之，得益匪淺。

我母幼隨一上海老和尚，粗通相術，我呱呱墜地之日，攜兒往詣其師。師曰：“陳小姐，儂家兒子古靈精怪，頑皮得勿得了，搭儂無緣，常會跟你對著干！”母親聽著，半信半疑，心想：我咋兇，兒子怎會勿聽閑話（上海話“勿聽閑話”即“不聽我的話”）？事實果然如此，小兒郎調皮不堪，弄得大人沒辦法。老和尚還有下句：“不過——陳小姐，儂可以放心，兒子勿是啥壞人。”確也，我真的古靈精怪，我行我素，白發蒼蒼，跛腳巍巍，不慕名牌，只愛小食，不欲酬酢，壞事不做，喜歡隨意。

告誡我病在多言

茶過數巡，簡師忽地眼皮不抬，眼珠不動，緊緊盯著我：“沈仔唇薄有棱，主好言——”（對對對！我一杯茶、一杯酒，可放言幾小時而不停。搶言傾吐，直腸直肚，毫無禮儀之可言。）聽著，接下來這一句，直教我膽顫心寒，夜不能寐。“沈仔，今后你千萬不要多言，否則折壽！”登時魂飛魄散，坐立難安。邇來常覺心悸胸翳，上氣難接下氣，略懂中醫，此乃中氣不足有以致之。簡師此言，銅錘撞心，茅塞頓開，病在多言。為求長壽，沈大哥日后唯有罵不還口，易身謙謙君子。

簡師厲害，其師更厲害。如何厲害？請聽簡師七十年細說從頭。簡師年少時，棲居羊城，后移居濠江，年少氣盛，目空一切，字典中從沒有“謙虛”二字。某日茶居結識一老者，言談甚洽，結成老少莫逆。老者精通相術，簡師視為迷信，愛理不理，老者莫奈其何。

一夕，蕩馬路，迎面來了一漢子，神清氣爽，步履沉雄有力，其師望之曰：“簡仔，這個人十步之內必然跌倒！”大踏步，神情確威武，龍行虎步，何跌之有？（師傅，不要吹牛胡扯！）才向前走了幾步，背后傳來咚的一聲，回頭看，漢子已作滾地葫蘆。由是有了微微佩服之心。又經過一米鋪，師說：“簡仔，我同你講，這間米鋪，兩個禮拜之內必遭祝融之劫！”（吹呀吹呀，你以為你系神仙？）當下嗤之以鼻。不料，到了第八日，米鋪果然遇火事，毀諸一炬。始知老者真是世外高人，伏地叩頭拜師。簡師居澳時，已認識鄭裕彤，彤叔乳名“阿B”，兩人偶有過從，某日街頭值阿B，其師，目不轉瞬，緊盯之，輕聲道：“此人他日必系巨富。”果如其言，成了世界鉆石大王。自此再無懸念，專心一致，跟隨學藝，盡得所傳。

校注《冰鑒》為求普及

我的簡師著作《冰鑒注釋》，有序云——“《冰鑒》七章，沒有作者姓名，也不知何時撰寫，它是一本曠世的相學奇書，它芟除諸家的繁冗，撮取百世機要，提綱挈領，將相學好的精華囊括殆盡；而且明暢有節，文辭雅麗……近年（二〇〇二）我借著退休余暇，將該書每一章每一句細心校正、注釋，并加入自己數十年研究心得及所見所聞，用最淺顯的文字敘述，不重舞文弄墨，但求閱讀易明。”用意明顯，為求普及。所言非虛，用心捧讀，可得知人之明。

簡師相人，骨、目為主，尤以目為重。他說：“人的雙目就像天上的日月，所以目為一生之本。無論富貴貧賤、壽夭窮通、善惡忠奸、聰慧愚癡、正直淫邪、非命或善終都可以由雙眼判斷出來，也最為準確。所謂‘斷貴在眼，擇交觀眼’。辨眼的優劣，除了看形象外最重要的就是：先觀其神，再察其光，神光蘊而不露，眼睛黑如點漆，眼白清潤，眼形秀美，尾若刀裁，瞻視平正威嚴，這是上佳之格。最忌神散光露，紅絲纏瞳。睛凸仰視，顧盼驕橫，三白或四白，皆難得善終。還有一種橫死的眼，就是‘一線眼’又名‘沉光眼’，平時只見眼形生得像一條線，如果配上大頭大面，那更是‘肥豬眼’，眼運必死無疑。”竊以為初步辨相，懂看雙目便可，這等同買了保險，可防橫禍。

上面說過簡師擅長相馬，早年曾跟伶王新馬師曾合作開公司，專業賭馬，結果贏八十萬馀，以人須知進退，愉快關門大吉。近日髀肉復生，在家觀電視，看馬匹行圈，蠡測勝出率，寶刀猶未老，命中八成多。有人求簡師傳道，稱已授某君，你們大可問他。席散，恭送簡師出店門，笑曰：“你們多找我喝茶，兩年后，我們再不能相見了！”欲詰問，已飄然遠去。身上無所有，聊贈一枝春。祈愿兩年后，相見在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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