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姜天涯

我們曾在新天地的老鄉雞里，看到很多外賣小哥就餐的景象。 過了飯點之后，新天地老鄉雞宛如騎手食堂。 我們有些好奇：日常為我們三餐奔波的外賣小哥，自己吃飯的時候吃什么？一頓吃多少錢？吃占據他們每月收入的多少？ 帶著這些疑問，我們在新天地一帶采訪了十幾位外賣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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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工作日中午12點半，新天地某商場底層的餐飲店內坐滿了人，絕大多數是附近工作的白領。

同一時間，外賣小哥穿梭在商場內，他們拿著外賣餐，在和時間賽跑。短短5分鐘內，就有4名外賣小哥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

飯點時刻

商場底層不少外賣小哥

跑著取餐送餐

半個多小時后，吃飯的白領陸續離場。

1點23分，幾名外賣騎手走向老鄉雞。

到了1點半，老鄉雞宛如騎手食堂。送完顧客午餐的外賣小哥，到了自己的飯點。當然，他們選擇這個時間來老鄉雞，是因為下午1點半到3點，老鄉雞面向騎手打7折。

下午1點半之后

新天地老鄉雞里就餐的顧客

大部分都是外賣騎手

在大眾點評上，這家老鄉雞人均29元。采用自選食堂的模式，每個人拿自己想吃的菜，然后到賬臺一起結賬。

老鄉雞的物價被部分網友調侃為“月薪兩萬不敢在老鄉雞點三個肉菜”。

價格分別是：竹蓀雞湯18元/碗，蔥油雞19元/份，農家蒸蛋8元/份，梅菜扣肉18元/份，糖醋排骨25元/份，鹵肉腸5元/個，白菜燉豆腐9元/份，白米飯3.5元/碗（可免費續）。

不過，人均30元在新天地周圍卻算得上物價洼地。

有街采節目在新天地寫字樓對白領進行采訪，白領在新天地的午飯均價大約在40-50元檔，而周圍的商務午市套餐可能要到80元上下。

在新天地老鄉雞

排隊打飯的外賣騎手

對騎手而言，一頓老鄉雞通常在20元上下。除了7折優惠，米飯不夠可以免費再加，“很實惠”。

24歲的小華，在打折前幾分鐘到了老鄉雞，“在等打折”。

等到1點半，小華吃上了飯菜。他點了三個素菜、一個蛋，加上米飯，折后一共12元多。沒吃葷菜，是因為他最近腸胃有點不舒服。

和小華一桌的，還有小王和小張，他倆的花費都在折后19元多。

小華（左）和小王（右）

老鄉雞的騎手優惠，既是錯開了午餐高峰，也配合了外賣小哥的就餐時間。

“11點到1點是午高峰，那時候最忙，單子多，趕時間，想著多送點。”小王說。

外賣小哥的午餐時間，是他們一天里少有的可以篤篤定定坐下來的時間。這個時候，他們通常選擇了系統中的“下線”模式。但也有騎手，吃飯的時候還上線掛著單。

對一些騎手來說，13:30也是當天第一頓正經飯。

小王今年20歲，當天早上8點開始上班，早飯只吃了一點餅干。“我們偶爾會吃（早飯），很多時候不吃，因為差不多你休息完出來，吃個早飯，早上就跑不到什么單子了。我們早上也要跑早餐，跑咖啡什么的。”

而下一頓晚飯，最起碼要在6個小時之后。

“有的時候晚上還要加班呢。有人正常7、8點就下班了。我最近一般晚上12點才下班。（晚飯）回去吃，或者8、9點的時候吃。回去吃，有的時候吃泡面，我們宿舍里買了泡面。”

雖然晚上老鄉雞也有騎手優惠，但是晚上的菜不多。“剩的寥寥無幾了，沒法再選了。所以通常回去吃，或者自己點外賣。”小張說。

小張（右）

在這家商場開出老鄉雞之前，小華經常去1公里多外的陸家浜路上吃，“有一個酷味樂，你知道吧”，這也是一家自選食堂式的中式快餐店，“那個才18塊錢，有兩葷兩素，也是米飯免費加”。

小華說的酷味樂

特定時段也有針對外賣騎手的優惠

說話間，小張又去添了一碗米飯。他今年34歲，這是他做外賣騎手的第一年，以前他在建筑行業工作。

“不管現在做什么事情，都卷得很，你知道嗎？”

“沒辦法才轉行。建筑行業有時候工資高一點，比較累一點，錢比較難要一點。這個（外賣行業）錢比較‘現’，到月了（工資）直接到賬。”

02

也有人選擇不用騎手優惠。

來自湖北的小張，今年20多歲。1點半不到，他已經在老鄉雞點好菜，坐下吃了，邊吃邊玩手機。“我們的娛樂方式比較少，刷視頻、要么聽小說。沒有其它的娛樂方式，所以（趁著）吃飯，休息時間長，在聽（小說）。開工了就不玩了。”

沒有等騎手優惠，是因為他是老鄉雞的會員。8元一個月會員費，一日三餐打88折。

當天他點了18元的梅菜扣肉，18元的竹蓀雞湯，3.5元的米飯，還有一根鹵雞腿是會員活動送的。用上會員折扣，一共是34.76元。

老鄉雞的會員優惠

小張通常一頓飯吃25元左右，一天吃兩頓，日均吃飯開銷50元。午餐他經常在老鄉雞和大米先生吃。大米先生針對外賣騎手也有折扣。

晚飯他通常7、8點吃，或者11、12點吃，這個時候商場都關門了，他經常吃沙縣小吃，17-18元/餐。

很多時候，騎手的午飯吃得比晚飯豐盛一些。

“相對來說，老鄉雞菜品比較多，營養比較好。到了1點半之后，有折扣是比較劃算的。吃沙縣的話，無非就是炒飯、炒面。”

湖北小張

我們見到小張的這天，算是他吃得比較奢侈的一頓。他愿意偶爾犒勞自己，也是因為他足夠努力。

他平均一天接70-80單。“大部分時候，一天賺300元左右，偶爾也有七八百元。”

按照“職友集”網站上，上海騎手月工資8-15k的數據來說，小張的收入處于騎手中的中高位。能拿到萬把塊的收入，是因為他“時間拉得比較長”，一般跑到凌晨1點半才下班，每天上班15個小時左右。

小張和幾個同事合租在市中心，一張床位1200元/月，加上水電費一個月1400-1500元/月。吃飯一個月花費1000多元。

按照這個基本開銷，小張每個月能攢下好幾千元。我們驚嘆于小張比我們會攢錢，小張說：“要不然呢，我來上海干嘛？”

“那你下午幾點開工？”

“吃完了就開工。”

小張果然很努力。

小張的身后，是一對美團夫妻，小羅（女）和小謝（男）。

小羅和小謝

共用一只餐盤吃飯

1年前，兩人一起到上海從事外賣騎手工作。

當天中午，他們花費30元，吃了4個菜：蠶豆炒雞蛋、白菜燉豆腐、農家小炒肉，加上會員活動送的雞腿。

“我們基本上天天在這里吃，一天一頓吧。”除了便宜之外，小羅還說出了選擇商場老鄉雞的另一個原因：“這里是商圈，可以接單。”

小羅和小謝早飯吃包子，晚飯回家煮面吃，一個月吃飯開銷共兩三千元。

03

下午2點，濟南路上，小李和小蘭都坐在自己的電動車上休息。

他倆是同學，今年都21歲。畢業之后，一起入職“餓了么”平臺，工齡才剛要滿1個月。

“找了一段時間工作，有點找不到，也沒太合適的。主要還是沒錢了。有工作，就先干著吧。”小蘭說。

小蘭

選擇新天地這個站點，是因為他們聽說“這邊比較繁華，單比較多，能掙得多一點”。

不過剛入職1個月，還有很多需要適應的。“剛開始（跑單量）不太好，（一天）就20多單吧。”

但生活成本已經擺在眼前，宿舍800元/月/床位，6人間。電動車是租的，租金700元。小蘭還沒有收到第1個月的工資，但他覺得應該能攢下些錢。

小蘭和小李經常一起吃飯，最常吃的是三家：大米先生、老鄉雞、金飯碗。“（這幾家）和外賣合作的，有折扣。”中午，他們各自點了1個菜，兩個人兩個菜勻著吃。

小李說：“1個菜也能吃飽了。一頓飯的話，15塊錢。”

小蘭說：“一碗飯不夠，我得兩碗多。但能免費加飯，就還好，不貴。（這個價位）在上海 ，我感覺很可以了。”

下午2點

新天地商場外圍

正在休息等單的外賣騎手

小李一般晚上11點下班，晚飯吃沙縣小吃。小蘭的晚飯選擇也差不多，除了沙縣，有時候也吃泡面。

“（如果站點）在郊區的話，物價就便宜點了，可能選擇性多一點。”

至此，我們大約摸總結出了新天地外賣騎手的吃飯規律：

早飯包子或者不吃。

午飯1點之后，選中式快餐（一般選有騎手優惠的店）。

晚飯早則7、8點，晚則10、11點，一般吃沙縣小吃，或回家煮面或泡面。

1個月工作下來，小李送過最多的商家是香港廣場的“南京大牌檔”，不過他自己還沒空去嘗。“一般去吃那些的話，都是選擇休假的時間去吃，上班的時候肯定沒空。”

小李

下午的時間，他們選擇“下線”休息。

“早上10點到下午2點，這個（時間）段必須要在線。還有下午5點-晚上8點（必須在線）。其它時間都是自由的。你想上線就上線，想下線就下線。”

或許是還沒有適應騎手的工作時長，小蘭有時下午會選擇騎車回去睡一覺，宿舍在不遠處的西藏南路，等到5點再上線。“吃完飯睡覺，不然撐不到（晚上）11點。”

小蘭來自呼和浩特，在長沙讀完書之后，到了上海。我們問他做了1個月外賣騎手之后，還愿意繼續干下去嗎？他沒有猶豫給出了答案：“不愿意。”

“這個要趕時間，太危險了。可能掙得稍微多一點，一個月掙七八千，八九千，但是沒什么提升空間了，最多萬把塊一個月。”

他把騎手工作當作求職的過渡。“我干到過年走了，這不是長干的。”

04

也有人選擇自己帶飯。

下午2點多，來自福建的美團小曹，正從餐箱中摸出一袋小零食準備吃。“我現在上線（狀態），因為這個時候單比較少，它沒有給我派單，我在等單。”

來自福建的小曹

這個送餐箱里還有他的不銹鋼飯盒。他每天都是自己帶飯。

當天他帶了兩個菜，韭黃炒蛋和西紅柿炒蛋。“家里很多蛋，沒吃完。老家給我寄過來的。”

每天8、9點下班之后，小曹都會給自己和太太炒上兩個菜，多的就做第二天的午飯。“很簡單的，晚上回去超市買點菜。”等到吃上晚飯，差不多也要10點了。

采訪這天十幾度，小曹沒有加熱飯盒，直接在路邊吃了午飯。天氣更冷的時候，周圍很多商家可以為他免費加熱。

餐箱里，還有小曹自己用塑料瓶灌的水，“我還加了點蜂蜜”。

小曹的飯盒

小曹每天早上9點半上班，一天工作12小時，但他覺得自己不算拼的：“有些（騎手）上到（晚上）12點的，早上7點鐘就起來開始跑了。我算跑得少的。”

他覺得新天地這一片送餐的特殊性在于“早晚高峰很明顯”，“這邊上班的人很多，中午叫外賣的人也非常多。一般寫字樓都是放到取餐柜，顧客自己過來拿。”

“晚上7、8點之后，人就很少了，都回到居住區了嘛。早上很早也有（單），早上一般叫咖啡。”

05

20歲的美團小張，下午也在濟南路上休息。

美團小張

他今天中午接到了一個1000多元的大單。一次拿不下，他分了兩回送，花了近1個小時。算上大額補貼，這一單的提成是30多元。

小張還是更愿意在高峰時段接小單。

“接單肯定愿意接那種小單。它是按順路送的，平常（送小單）一趟5、6、7單，一路溜到底。”

“接大單（的話），你（一個中午）接不了太多單。你得下線，分批自送。因為大單，它貴是貴點，但是它不好送。不忙時，可以找兄弟們幫幫忙（一起送大單），如果忙的時候啊，一個人忙不過來。”

小張每天早飯吃兩個包子，一個雞蛋，一杯豆漿。肉包2.5元一個，素包2元一個。

中午他吃飯不定點。“一般中午就隨便吃一口。有時候順路的話，送到哪邊，遇到就吃。”

“比較節省時間的話，就吃包子啊。那樣快一點，因為我們中午單比較多。偶爾中午太忙了，忙過頭了，到下午2、3點。時間比較充裕的話，去吃點稍微好一點的。”

“好一點的就是，去老鄉雞啊。”

沒能“吃稍微好”一點的時候，小張會多備幾個包子在餐箱里。“因為中午吃2個（包子）墊吧，下午會餓的，就買3、4個，4、5個。”

我們替小張算了下，這樣他算上早飯，一天要吃5-7個包子。

“膩是會膩的，像有時太膩了，下午就改善一下伙食。自己去老鄉雞，或者金飯碗那種食堂，點兩個菜吃。”

這樣下來，小張的每月伙食費近2000元。

濟南路兩邊都有商場

下午這里有不少等單的外賣騎手

到新天地站點之前，小張在寶山、靜安一帶的站點工作。他覺得和那里相比，在新天地送餐的特點是“紅綠燈多”。

“這邊紅綠燈時間都挺長的，基本上是幾百米一個，很耽誤我們時間，而且我們不能去闖（紅燈），基本上每個紅綠燈都要等。”

“還有新天地那邊很多（非機動車）禁走區，取餐都很麻煩。”他說的是新天地的石庫門區。“基本上中午都是跑著去拿餐。”

高峰時間讓小張感到“很急”的不僅有紅綠燈、禁騎區，還有電梯。“有的樓要送上去，人家吃飯時間（也是）電梯午高峰，上下樓會耽誤很長時間。”

下午4點多，小張接到了一個訂單，商家就在背后的商場里，不用騎車，走著去拿就行。

這也是為什么騎手都聚集在商場周圍上街沿的原因，就如小張告訴我們的：“大商場單比較多。”

小張和我們說完

就走去背后的商場取餐了

06

在新天地周圍，還有一個商圈比較多的地方——淮海路沿線。這里有K11、中環廣場、新天地廣場、香港廣場等。

但騎手們不會在主街休息等單。他們會在嵩山路、興安路這樣的小路小范圍聚集。

下午，我們在興安路上看到5個美團小哥在休息。

背靠新天地廣場的興安路上

也總是有外賣騎手在休息等單

25歲的美團小張，正躺在自己的電動車上看手機。聽到我們喊他，他立馬彈起坐正。

小張當天的午飯是一碗面，20多元，下午1點多吃的。

我們喊他的時候，他處于上線狀態，在等單。他停靠的位置是新天地廣場的背后，是個好地方。“這個地方單多，靠的商場商家也多，這一片單都可以接得到。”

美團小張

除了米面水餃，小張也經常吃隔壁香黛廣場的老鄉雞，香港廣場的大米先生。

他一天吃飯的開銷是30-50元。住宿4人間的床位1000元/月。電瓶費用一個月270元左右。這樣算下來，一個月基礎開銷3000元左右。“差不多能攢個八九千塊錢一個月下來。”

這個數字背后是小張每天13個小時的工作時長。他早上8點上班，晚上9點多下班，一個月休息4天。

休息的時候，他也點外賣。

興安路的另一頭

有騎手正在自己車上打盹

他背后最常送餐的新天地廣場B1、B2樓，他基本吃了個遍。“我們也經常會點外賣吃他們家的。20-40元這樣子（的均價），也能接受。”

我們問他：“自己點外賣的時候，是什么心情？”

“非常激動的心情。”小張靦腆地笑了笑。

他不能很好地描述這種“激動”究竟是什么，也許是一種惺惺相惜。“畢竟我們都干的是一樣的工作嘛，也理解。（晚一點）都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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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稿子：姜天涯/

編稿子：小泥巴/

拍照片：姚祖鴻 姜天涯/

拍視頻：姚祖鴻 姜天涯/

畫圖做圖：二 黑/

寫毛筆：楊 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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