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中國西南最重要的地方

1、

在中國的內地省份里，貴州成立的時間相對較晚，僅次于云南。

之所以這樣，一方面是中國古代王朝實際控制西南的時間就很晚，另一方面是貴州事實上就是因云南而生的。

為什么這樣說呢？

按照以往的風格，我們還是先來說貴州的地理。

貴州境內最重要的水系是烏江，烏江發源于貴州西南部的威寧縣，經六盤水、安順、貴陽、遵義一路北上，在重慶市涪陵區匯入長江，在歷史上，貴州北部和四川更親近。

貴州境內的次級水系是清水江，清水江發源于貴州南部的都勻市，和發源于貴州甕安縣的潕陽河在湖南洪江市合流，改稱為沅江，經常德、岳陽注入長江，所以貴州東部和湖南、湖北更親近。

發源于云南曲靖市的南盤江，圍繞貴州西南部一圈以后，進入廣西匯入紅河，這就導致貴州西南部和云南更親近。

可以說，地理因素把貴州分成三個相對獨立的單位。

如果中國古代王朝安于故地，不向西南開疆拓土，貴州就一點都不重要，羈糜統治即可，可如果要開拓云南甚至是東南亞，就必須把貴州做為戰略支點，不斷的投放資源和兵力。

而貴州要想成為戰略支點，前提條件就是，把三個相對獨立的地理單位整合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省份。

這件事，漢唐宋元都沒做成，直到明朝橫空出世，才把這個構想變為現實。

2、

公元1364年2月，陳友諒之子陳理走出武昌，向朱元璋投降，隨后朱元璋命常遇春統兵攻克江西的吉安、贛州、南安等地，兵鋒直指兩廣。命徐達統兵攻克湖南的辰州（沅陵）、寶慶（邵陽）、靖州，基本平定湖湘。

既然陳友諒政權徹底落敗，那么貴州的世襲土司便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歸附朱元璋，而朱元璋的兵勢暫時不能深入西南，便允許他們世襲官職，鎮守故地。

例如思州的田氏家族，北宋徽宗年間就做了世襲土司，歷經三百年不倒，現在思南宣慰使田仁智、思州宣撫使田仁厚歸附朱元璋，又把世襲地位延續下來。

此后幾年，朱元璋擊敗張士誠、驅逐蒙元，徹底奠定明朝的獨尊地位，公元1372年，剩余的貴州世襲土司紛紛歸附——

酋長程谷祥歸附，置程番長官司授之。

酋長韋四海歸附，置韋番長官司授之。

酋長盧朝俸歸附，置盧番長官司授之。

酋長向四歸附，置水東長官司授之，又以從征官胡文英副之。

酋長蔡永昌歸附，置底寨長官司授之，又以從征官梅忠副之。

從這一系列史料可以看出來，對于這些歸附的世襲土司，朱元璋一概予以承認，但只要條件允許，朱元璋就把從龍軍官安插進去，試圖削弱世襲土司的勢力。

與此同時，朱元璋命傅友德、湯和平定四川，極大擠壓了貴州世襲土司的勢力，于是在公元1375年，朱元璋在貴陽設立貴州衛，任命顧成為指揮使，鎮守貴州的核心重地。

顧成最初是朱元璋的親兵，悍勇善戰，號稱“大小數十戰皆有功”，隨傅友德平定四川的時候，更是一往無前屢立戰功。

任命顧成這種嫡系鎮守貴州，可見朱元璋對貴州的重視。

不過呢，盡管朱元璋在貴州摻沙子、甩石頭，但到底如何經營貴州，朱元璋似乎還沒有明確的整體方案，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直到決定出兵云南，朱元璋經營貴州的思路才清晰起來。

3、

自從唐朝開元年間南詔國成立，云南便脫離中國王朝，南詔國滅亡后，段思平成立大理國，長期游走在宋元之間，云南的分裂傾向更加嚴重。忽必烈滅大理國，任命段興智為世襲總管，隨后又封皇孫甘麻剌為梁王，兩套班子共同鎮守云南。

朱元璋開創明朝的時候，云南已經脫離中國王朝600余年。

原本朱元璋覺得云南太遙遠，武力收復成本太高，便想招降元朝梁王，但此人非但不接受朱元璋的善意，還派使者聯絡北元，準備兩路夾擊顛覆明朝。

朱元璋忍無可忍，便于公元1381年9月任命傅友德為征南將軍、藍玉為左副將軍、沐英為右副將軍，統兵三十萬出征云南。

明軍要出征云南，只有兩條路線。

其一是自四川南下，經瀘州、永寧（四川敘永）、畢節、烏蒙（云南昭通）、烏撒（貴州威寧）抵達云南曲靖。

其二是自湖南西進，經辰州（湖南沅陵）、沅州（湖南芷江）、思州（貴州銅仁、鎮遠、黎平等地）、貴陽、安順、普安抵達云南曲靖。

曲靖是云南的門戶，一旦攻破曲靖，云南便無險可守，成為明軍的囊中之物，所以朱元璋給傅友德的圣旨里說：

“朕嘗覽輿圖，得其阨塞。取之之計，當自永寧別道一軍向烏撒，大軍自辰、沅入普定，分據要害，然后進兵曲靖。曲靖，云南之噤喉，彼必并力于此以阨我師。出奇制勝，實在于此。既下曲靖，三將軍以一人向烏撒應永寧之師，大軍直搗云南。彼此牽制，疲于奔命，破之必矣。”

朱元璋從來沒有實地探查西南地形，僅憑地圖標記和歷史典故，就擬定出精準的行軍路線，這份天賦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得到軍令，傅友德便統兵出征了。

到了湖廣以后，傅友德開始分兵，以都督郭英、胡海、陳桓統兵五萬做偏師，繞道永寧然后奔襲烏撒，自己則統大軍橫穿貴州，約定在曲靖會師。

12月，傅友德和藍玉、沐英已經穿越貴州，抵達云南曲靖，遭遇元朝梁王的十萬大軍。

根據沐英的建議，傅友德命一部分兵馬繞到元軍背后，大張旗幟做為疑兵，而沐英統帥前鋒直沖元軍大帳，殺的尸山血海，一舉擊破元朝梁王的主力，攻克曲靖。

“長刀蒙盾，破其前軍，敵卻數里，我師畢濟。戰數合，英縱鐵騎搗其中堅，遂大敗之。”

此時郭英等人統帥的偏師，正和元朝右丞實卜在赤水河對峙，尚未攻克烏撒，傅友德便命藍玉和沐英攻取云南，親自提兵北上，配合郭英等人。

能做出這樣的決定，說明傅友德非常懂事。

因為傅友德追隨過陳友諒，投奔朱元璋以后，才在常遇春的麾下屢立戰功，揚名立萬，這樣的身份導致傅友德在明朝很尷尬，不立功便沒有立足之地，立大功又遭人嫉妒。

而沐英是朱元璋的養子，藍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太子朱標和太子妃常氏的舅舅，郭英更是郭寧妃的兄長、朱元璋的小舅子。

這幾個人，傅友德一個都惹不起。

于是呢，傅友德就把攻克云南的大功送給藍玉和沐英，借此討好朱元璋和朱標，以統帥的身份親自配合郭英，可以顯示自己不貪功，顧全大局。

誰說軍人不需要懂政治？歷史證明，不懂政治是不能做頂級軍人的。

就這樣，傅友德自曲靖北上，擊敗元朝右丞實卜，斬首三千級，然后攻克烏撒（貴州威寧）、七星關、畢節，和郭英等人會師，利用連戰連勝的兵威，招降東川（云南會澤）、烏蒙（云南昭通）、芒部（云南鎮雄）、水西（貴州西北）的世襲土司。

而藍玉和沐英統帥明軍主力攻取云南府（云南昆明），并命金朝興攻臨安、曹震攻威楚，等這一切完成之后，藍玉和沐英的兵鋒轉向西北，陸續攻克大理、鶴慶、金齒、麗江等地。

為了降低治理云南的成本，傅友德任命大理國后裔段明為宣慰使，但段明不接受，要求傅友德班師回朝，并按照以往的慣例，由段氏實際控制云南，以外藩的身份向明朝朝貢。

傅友德大怒，直接把段明和元朝梁王家屬等386人送到南京。

以前是列國紛爭，你們才有統戰價值，現在是明朝一統河山的新時代，統戰你是給你面子，你還想輪流坐莊？臭毛病，都是慣的。

公元1382年2月，經過半年的征戰，明朝以武力收復云南。

我們在這里多說一句，就在收復云南的同一年，明朝發生了兩件影響深遠的大事。

其一是朱元璋的嫡長孫、朱標的嫡長子、常遇春的外孫朱雄英薨逝，明朝失去最正統的繼承人，其二是馬皇后薨逝，朱元璋的利劍失去劍鞘。

十年后，太子朱標薨逝，朱元璋冊立朱標次子、元朝降臣呂本的外孫朱允炆為皇太孫，那么以常遇春舊部為核心的朱標嫡系班底，便不可能認同朱允炆。

朱元璋為了給朱允炆清除障礙，掀起“藍玉案”，而藍玉案牽連的功臣，相當一部分都參與了這次征云南。

這樣的結局，恐怕是他們都沒有想到的。

4、

脫離中國王朝600余年的云南是收回來了，但如何保衛云南是大問題。

段明之所以敢在明軍大勝的時候，提出段氏實際控制云南做明朝的外藩，其實就是認定四川、貴州遍地世襲土司，明朝不可能在云南長期駐扎大軍，于是便想利用大理國后裔的身份，做明朝的統戰對象，恢復割據云南的地位。

既然明朝拒絕了段明，準備實際控制云南，后續難免要做大量的工作。

朱元璋的第一步是設立貴州都指揮使司，用軍事管制的方式，把貴州的三個獨立地理單位整合起來，并在東川、烏撒、烏蒙、芒部、赤水、畢節、七星關等地設立衛所和指揮使司。

兩條通往云南的交通路線，初步打通，方便明朝向云南投放資源和兵力。

朱元璋的第二步是設立云南都指揮使司、云南布政使司，用來處理云南的軍政事務，并把征云南的部分軍隊編入衛所，一方面做為漢人移民充實云南，另一方面監控云南的世襲土司。

這是鞏固收復云南的勝利果實。

做完這些事，明朝初步奠定了在云南的優勢地位。

但，這遠遠不夠。

只要貴州的世襲土司依然存在，就隨時可以掐斷通往云南的交通線路，只要云南的世襲土司依然強大，就隨時可以造反襲擊明軍。

這個道理，朱元璋自然是清楚的。

于是朱元璋給傅友德發了一道密詔——“師捷后，必戮其渠魁，使之畏懼。搜其余黨，絕其根株，使彼智窮力屈，誠心款附，方可留兵鎮守。”

“搜其余黨絕其根株”，意思就是武力消滅世襲土司，讓他們種族滅絕，給漢人移民空出生存空間。

根據朱元璋的密詔，傅友德和藍玉、沐英平定烏撒的世襲土司叛亂，斬首三萬余級，緊接著，沐英回師云南，平定二十余萬人的叛亂，斬首六萬余級，重創世襲土司勢力。

隨后，朱元璋把傅友德和藍玉召回南京，留下沐英統帥云南駐軍，并設立云南鹽課司，用販賣食鹽的收入補充軍需。

從此以后，沐英家族世代鎮守云南，相當于明朝的云南生產建設兵團。

而在貴州，執行朱元璋密詔的是顧成。

征云南的時候，顧成就是傅友德的前鋒，攻克普定，傅友德命顧成留守，從此以后，顧成開始在貴州大殺四方，用世襲土司的人頭，換自己的輝煌前程。

關于顧成的經歷，《明史》記載的比較簡略，但楊士奇在《鎮遠侯夏國武毅顧公神道碑銘》里，詳細記載了顧成的升遷路線——

十四年從潁川侯征云南，率步騎兵為前鋒，首克普定，留公守之，且為后繼。明年公出兵克西堡，于是群蠻合數萬攻圍普定......公披甲上馬，出北門率戰士奮進，手殺賊騎之迎戰者十數人。賊皆惶懼奔走，圍悉解，獲賊甲兵無算。

這一戰，顧成擊潰普定的世襲土司，升為世襲指揮使，朱元璋賞賜龍衣金帶。

十七年，平阿黑、螺螄等十余寨，遂奏革普定府而黜其守之懷二心者，建兵衛以屬其民。

二十五年夏入朝，賜宴會同館，升鎮國將軍、貴州都指揮使司同知。

二十七年，平都勻豐寧、西梁、瓦村等寇，斬首萬四千余級，俘生口三千八百有奇。

二十九年，升驃騎將軍、右軍都督府僉事，其長子統普定衛指揮使。佩征南將軍印，總兵征水西叛寇。

三十年九月，論功賜號“奉天翌運推誠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后軍都督府右都督，封鎮遠侯，食祿千五百石，子孫世襲。

以上的史料比較復雜，但脈絡是清晰的，即顧成在貴州刷了二十多年的人頭，從名不見經傳的衛指揮使，直接刷成明朝的頂級功臣，封侯拜將，榮及子孫。

正因為顧成在貴州殺的人頭滾滾，極大削弱了貴州的世襲土司，朱元璋便陸續設立平夷衛、普安衛、安南衛、安莊衛、普定衛、平壩衛、威清衛、平越衛、興隆衛、偏橋衛、鎮遠衛、清浪衛、平溪衛。

這些衛是軍事據點，同時也是武裝移民，東西排列形成一條直線，徹底鞏固了湖南到云南的交通路線，貴州的三個獨立地理單位真正整合為一體。

至此，明朝向云南投放物資和兵力，再沒有任何阻礙。

不過呢，顧成經營貴州還留下一個瑕疵，那就是貴州東北部的思州、思南幾乎沒有受到影響，安安穩穩的度過洪武朝。

如果思州和思南的田氏世襲土司不能清除，通往云南的交通路線，還是會受到威脅，直到朱棣“靖難”成功以后，一個偶然的機會，才出現清除田氏世襲土司的契機。

那時的思南宣慰使是田仁智之孫田宗鼎，思州宣撫使是田仁厚之孫田琛，原本兩家相安無事，但巧合的是，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和副使黃禧有矛盾，朱棣為了安撫田宗鼎，便把黃禧調任辰州知府。

黃禧覺得朝廷不公，非常憤怒，便和思州宣撫使田琛勾結起來，出兵討伐思南，田宗鼎戰敗舉家逃亡，田琛和黃禧刨了田宗鼎的祖墳，并把其母的尸體挖出來挫骨揚灰。

田宗鼎無路可去，便到南京向朱棣伸冤。

朱棣一聽，簡直是天賜良機啊，立即命顧成統兵五萬，掃蕩思州和思南，把田琛和黃禧押送南京處理。

戰事結束，朱棣覺得應該給田宗鼎一個機會，誰知田宗鼎回到思南，堅決要起兵復仇，朱棣聽說以后，一拍大腿——“雙喜臨門”，又把田宗鼎召到南京，結果田宗鼎說其祖母和黃禧有奸情，田宗鼎的祖母說其殺母亂倫，鬧的一點體面都沒有。

朱棣更開心了，這是三羊開泰啊。

公元1413年，朱棣以合理合法的理由取消思南、思州的世襲土司，正式設立貴州布政使司，在政治層面上，把貴州的三個獨立地理單位整合起來——

“思州、思南苦田氏久矣，不可令遺孽復踵為亂。其思州、思南三十九長官地，可更郡縣，設貴州布政使司總轄之。”

貴州，正式成為中國內地省份之一。

元明思州對比圖

正因為明朝徹底消化了貴州，貴州才能保衛云南，云南才能位列中國內地省份之一。

在這件事情上，朱元璋、朱棣、傅友德、藍玉、沐英、顧成跑了一場長達五十年的接力賽。

5、

我們之前總說，明朝沒有收復西域是遺憾，但如果調轉視角，我們就能發現，明朝開拓西南的力度相當猛烈。

漢唐時期，云南、貴州、廣西、川南、粵西都是羈糜統治，根本做不到實際控制。正是明朝的猛烈開拓，消滅了大量的世襲土司，中國王朝的觸角才真正深入西南。

如果沒有明朝的努力，清朝不可能發一道命令就能改土歸流，抗戰時期，中國也不可能有穩定的大后方。

從這個角度來看，“改土歸流”的源頭其實是朱元璋，中國在最危險的年代能保住國家，一定程度上也是沾了明朝的光。

而這一切的關鍵點，就是明朝經營貴州。

2016年，滬昆高速鐵路全線貫通，其中貴州段的路線，幾乎和傅友德征云南的行軍路線、朱元璋設立的衛所排列路線完全重疊。

可以說，直到現在，我們都享受著明朝初年的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