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佳妮，女

01

我曾經是小鎮做題家。

一路廝殺，留在這所三線城市工作、生活。

下一步，就是結婚生子。

然后，不接觸不知道，當下的婚姻有多么現實。

當女方希望男方家境殷實時，男方也默默在尋找經濟條件優渥的女方，婚姻，好像也是資方的市場。

像我這樣，父母只有農村合作醫療，沒有退休金保障，幾乎是在鄙視鏈底端的。

所以，我一度認為，我很有可能孤獨終老。

02

后來，我在工作中認識了陳庭。

他來自貴州的小縣城。

雖然他父母都是工人，但都是在那種茍延殘喘，常年拖欠工資和各種保險的老企業。

陳庭的家境沒比我們家好到哪里去。

都說愛情是門當戶對的產物。

我和陳庭的相識相戀也算是吧。

都來自小地方，都在拼爹這方面毫無優勢，也都很努力很敬業地靠自己在打拼。

03

戀愛一年半，我們的感情也發展到談婚論嫁的年紀和程度。

在討論彩禮和陪嫁的環節，我們差點翻船。

雙方父母尚未見面時，爸媽先跟我打了招呼，希望男方能夠首付婚房，并給三十萬的彩禮。

我當時還跟爸媽討價還價：“首付婚房可以，但三十萬彩禮就算了吧，陳庭剛工作五年，根本沒存什么錢，他爸媽也不富裕……”

我爸媽非常惱火：“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這么多年，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父母考慮，我倆連個退休金都沒有，將來老了病了，難道活活等死嗎？”

說實話，聽了父母的話，我內心很錯愕。

都什么年代了，還拿嫁姑娘換錢嗎？再說，你們辛苦把我養大，陳庭爸媽不也一樣付出了同樣的辛苦嗎？

我不想把話說得這么傷人，所以，試圖做爸媽的思想工作：“能不能少一點？如果他家拿不出，四處借債，那將來我們這個小家的日子也過不好。”

我爸媽當仁不讓：“少于三十萬，我們是不會跟他爸媽見面的。”

04

我這邊跟父母在談判，而陳庭那里，也并不順利。

他爸媽聽說我的家庭情況后，最大的擔心就是：“她爸媽都沒有退休金，你們將來為他們養老的負擔太重了。”

他爸媽雖然覺得男方有必要舉全家之力，甚至不惜借債首付一套婚房，但他們聽說我爸媽要三十萬的彩禮后，徹底怒了：“我們是娶媳婦，不是給女方父母養老送終。這哪是要彩禮，分明想借閨女的婚事發財致富呢。也不去打聽打聽，現在哪家嫁閨女，不拿十萬、二十萬當陪嫁的。”

我和陳庭努力在中間調解，說盡彼此的好話，但雙方父母還未謀面，梁子卻結下了。

說實話，談錢，真的挺傷感情的。

我一邊覺得爸媽的要求有些過分，一邊又覺得陳庭爸媽的話也很傷人。

而陳庭呢，也很受傷，常常在與父母溝通過后，長吁短嘆：“說到底，還是我能力不行，否則，就不會讓你、讓我爸媽這么為難了。”

05

我們的婚事，因為彩禮暫時擱置。

而這期間，陳庭爸媽馬不停蹄地借了錢，再加上陳庭手里的一點積蓄，為他在離市區將近二十公里的城郊首付了一套兩居室。

我當然理解他們的心理，一方面是不想我和陳庭領證，讓房產證上寫上我的名字，另一方面當陳庭變成這個城市的有房戶，那么在婚戀市場的議價能力就增加了幾分。

但交房那天，陳庭是帶著我一起去的。

他跟我說：“你放心，不管爸媽如何反對，將來咱倆領證那天，我一定在房產證上加上你的名字。”

作為這個城市的移民，陳庭當然知道房子對于我們來說，是多么的重要。

它不僅僅是固定資產，更是在這個城市扎根的底氣和象征。

就沖這點，我當時就覺得，這個人，值得托付。

06

后來，我和陳庭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陳庭跟親戚朋友湊了10萬塊，我拿出自己工作后的全部積蓄，還跟閨蜜借了2萬塊，湊夠了10萬。

這些錢，當作是彩禮，給了我爸媽。

我跟他們說：“這已經是陳庭家能拿出的極限了。”

而那邊呢，陳庭跟他爸媽說：“祺祺家給了10萬的陪嫁，這已經是他們最大的誠意了。”

就這樣，我們用兩頭瞞的方式，終于算是安撫住了雙方父母。

沒有婚禮，沒有旅行，也沒有讓互相看不起的雙方父母見面，我和陳庭領證結婚了。

婚前，他帶著我把他名下的婚房，加了我的名字。

后來才知道，我們這種結婚方式，當下有一個流行的詞形容，叫拼婚。

07

婚后的生活，是緊張且忙碌的。

我和陳庭的工資每月還房貸，搞裝修，再加上房租，基本月光。

我們用了三年時間，才把當初結婚時，借親戚同事朋友的彩禮債還清。

那種每天睜開眼睛，就欠錢的滋味太難過了。

但，誰又不是這么過來的呢？

好不容易還清外債，我倆松了一口氣后，開始備孕，畢竟，我倆都年紀不小了。

懷孕的第5個月，我開始時不時地喘不上氣來。

去醫院檢查，被確診為心臟中度三尖瓣反流，不能用藥，醫生說有條件就靜養。

可是，我沒有條件。

每月要還房貸，我們還有買車的打算，而且，孩子出生后，開銷會很大，我們的家底太薄了。

而且，單位競爭那么激烈，每天都要加班，我如果這個時候回家靜養，那大概率連工作都沒了。

于是，每天就靠著不定時的吸氧，一直堅持到預產期才回家。

記得那時候，房子在四樓，沒有電梯，每次下班上樓梯，都是陳庭背著我上去的。

后來，孕后期體重達到140斤，肚子很大，陳庭不敢背，就陪著我一步三喘，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上挪……

那時，真心覺得，生活太難了。

08

但，生活沒有最難，只有更難。

女兒出生三個月后，我就上班了。

再不回去，原來的崗位就要被人替代了，這些年的辛苦打拼也就歸零了。

彼時，陳庭爸媽都沒退休，所以就讓我爸媽來幫忙照顧孩子。

我爸不適應城里的生活，來了天天喊著要回去，來了不到一個星期，就走了。

我媽呢，特別玻璃心，我和陳庭偶爾交代她幾句關于孩子的事情，她就覺得我們不信任她。

每天，我一下班回到家里，我媽就會跟我告狀，說陳庭跟她說話愛搭不理，說他懶惰小氣……

我轉頭去做陳庭的工作，他也覺得委屈，說跟爸媽生活在一起，他連看電視的自由都沒有。

女兒7個月大時，發生過一次高燒驚厥，我們嚇得半死，好在送醫及時，有驚無險。

驚魂未定之時，我媽給女兒沖奶粉，我說了一句：“水是現燒的吧？”

結果，我媽扭頭就去收拾東西，哭喊著：“你們每天像監視犯人一樣看著我，孩子病了又不是我弄的，你倆都拿我撒氣，這孩子我看不了，我要回老家。”

那時候，我工作忙到差不多007，陳庭也沒比我好到哪里去，正是最需要幫忙的時候。

但我媽就那么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時，孩子還在住院。

陳庭為此耿耿于懷，放下狠話：“你媽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不幫我們。將來她老了，也別怪我不管她。”

為此，我又和陳庭吵了一架。

09

我媽走了，無論我如何懇求，軟硬兼施，她都不肯回來了，說在我們家就像住監獄。

沒辦法，陳庭只能求他媽來幫忙。

婆婆來了，但新的問題也來了。

婆婆是一個特別強勢的人，她事事都想做主，我可以容忍，反正家務事，有人愿意事事關心，我倒也省心。

但我忍受不了的，是她對女兒的教育方式。

孩子不小心打翻飯碗，她輕則罵，重則打。

孩子跟小朋友一起玩，別人搶了女兒的玩具，女兒哭著找奶奶幫忙，結果被奶奶當眾罵“窩囊廢”“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包括她教孩子背兒歌，教了兩三遍，孩子背不下來，她就會各種批評，甚至不讓孩子吃飯，直到她能背下來為止。

每一次，我都會委婉地跟婆婆溝通，覺得孩子還小，還是多給她表揚和肯定，少一些責罵，否則孩子會越來越膽小，而且，沒有自信心。

但婆婆有她的堅持：“我就是這么把陳庭養大的，不優秀嗎？你能信我，我就給你看。信不著，你自己想辦法。”

我為此跟陳庭溝通，讓他做他媽媽的思想工作。

結果，陳庭反而說我多事，說如果把他媽也逼走了，看我到時怎么辦？

那一刻，我覺得很孤獨，也很孤立無援。

10

真正讓我陷于無助的，是女兒上幼兒園之后。

入園后，女兒經常尿褲子，而且，非常不合群，老師同學跟她說話，她就像沒聽見一樣，不理人家。

上課時，老師講的內容，她完全聽不懂。

如果提問到她，她要么根本不理會，要么站起來就開哭。

為此，老師三天兩頭找我，語氣中，已經明顯帶了嫌棄和不耐煩。

我帶女兒去看過心理醫生，醫生給出的建議就是多陪伴，多給孩子正向肯定，多結交小朋友……

我把醫生的建議反饋給婆婆和陳庭，他們都認為我小題大做，沒病找病。

沒辦法，我只能盡量少加班，多給女兒一些陪伴。

有一次，我下班回到家，隔著房門聽見婆婆在打女兒，嘴里還罵著非常難聽的話。

我慌忙進屋，女兒撲過來，哭得驚天動地。

我這才知道，女兒在學校又尿了褲子，婆婆覺得她很丟人，認為她就是故意的。

這時，女兒又尿褲子了。

望著地上的一攤水，婆婆怒不可遏，想要把女兒抓過去再揍一頓。

那一刻，我心若刀絞，我緊緊地摟住女兒，對婆婆說：“你再敢動我女兒一根指頭，我跟你拼命。”

11

就因為這句話，婆婆哭天搶地給陳庭打電話，說自己累死累活，出錢出力，結果我卻要跟她拼命。

陳庭趕回來后，不問青紅皂白，指責我不知好歹，讓我跟婆婆道歉。

我要求婆婆先跟女兒道歉。

結果，陳庭原地爆炸：“我媽為了她都累成什么樣了，你居然讓我媽給一個5歲還尿褲子的傻子道歉，你真是瘋了。”

陳庭的這句“傻子”徹底讓我絕望了，也徹底扎到了我的軟肋。

我拿起桌上的保溫杯，不由分說地向他砸了過去。

他毫無防備，額頭迅速鼓起雞蛋大的包……

也正是這一擊，讓我們的婚姻徹底走到了盡頭。

陳庭覺得我是個瘋子，生了個傻子。

而我，在那一刻明白，陳庭和婆婆的存在對于女兒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傷害，作為媽媽，我是她最后的依靠，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

12

離婚的過程是丑陋的。

當初兩人拼婚給我父母的那二十萬，被陳庭反反復復提及，說那就是賣身錢，說我們一家都是心機婊。

而對于婚房的一分為二，他更是意難平，惡心的話都說盡了。

至于女兒的撫養費，他從2000元講到了1300元。

我不想跟他糾纏，都說離婚最見人品。

一個對自己骨肉都那么涼薄的人，還能要求他什么呢？

13

離婚后，陳庭沒來看望過女兒。

我一個人，一邊上班，一邊帶著孩子。

周六周日需要加班，我就把她帶在身邊，常常趁著甲方審核方案的那點時間，帶她去單位對面的公園里放風箏，玩滑梯。

每天晚上，她睡了，我就大量地啃讀育兒書，不斷學習做一個情緒穩定、高認知高能量的媽媽。

記得有一次，我在工作電話里被甲方罵得狗血淋頭，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掛斷電話，發現女兒正怯生生地看著我，滿臉的擔憂，滿眼的心疼。

我痛哭流涕地抱著她，跟她說：“女兒，你知道嗎？媽媽熬通宵做出的方案被表揚了，說媽媽做得又細致又全面，對方給媽媽打了99分，那1分是讓媽媽繼續努力，媽媽馬上就會被加薪的，所以，媽媽太高興了，這叫喜極而泣，你懂嗎？”

女兒高興得對我又親又抱。

那天，她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

看著她的樣子，我就知道，我的樂觀堅強陽光，就是對她最好的養育。

為了她，我必須對這操蛋的生活，永遠強顏歡笑，一直逞強。

14

而在這樣的努力之下，女兒漸漸變得自信開朗。

可是，只有我深知，一個女人要在職場拼殺，要還房貸，要養娃，有多難。

一邊要養家糊口保障物質生存，一邊要生產并提供巨大的精神能量為孩子提供高能量養育，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成本太高了。

稍有差池，兩者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樣的人生，就是玩多米諾骨牌。

所以，我來小念這里，不僅僅是講述一個單親媽媽的艱難。

我很想以自己的經歷，給那些未婚女孩一點過來人的真實建議：

婚姻就是一場豪賭，希望你能提前拿到一些籌碼。

談婚論嫁時，請務必落落大方地去談彩禮這件事。

這個彩禮，不是賣身契，不是回饋父母的養育之恩。

而是一個女性生產、養育的保障金。

這一點，必須男女有別。

因為男女的生理結構不同，注定女性在生育這件事情上，付出的代價是一生一世的。

15

就像最近，有人用芒果圖、魷魚絲來形容“會陰撕裂”，打開了生育黑箱。

直白的圖像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沖擊的還有女性為生育付出的代價。

其實，過來人都知道，這只是冰山一角，冰山里還有產后抑郁、乳腺感染、子宮脫垂……生育的代價，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

生育的隱性代價也是無法估量的，如職場媽媽薪酬的減少、遭受的歧視、一摸到頂的職場天花板……

而大多時候，離婚后，都是媽媽帶著孩子生活。

沒有人能夠保證婚姻一經成立，便可永久。

但彩禮至少可以保障女性在失婚后，獨自育兒時，在經濟上沒那么孤立無援。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只有經濟上有些微保障，才能有余力和心力去實現高質量的陪伴和養育，不讓孩子淪為婚姻失敗的衍生品。

這是我的血淚，也是我的覺醒。

我已經無法修改曾經，但我希望，我的經歷，還能作為教訓被參考。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