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那片地界,原先是大隊的打麥場。后來,割麥有聯合收割機了,打麥場也就沒了用武之地,上面漸漸蓋起了樓。
打麥場越擠越窄,最后只剩巴掌大的一處空白。若不是有棵老楊樹盤根錯節地硬撐著,恐怕這處空白也要難逃水泥硬化的厄運。
老楊樹北面不遠處,趴著兩間小屋,沒有院墻。極不起眼,外地人路過不仔細看,很難發現它們的存在。但在本村人心中,這兩間小屋的地位,不遜于村南河堤旁那個掛滿紅綢子的土地廟。
原因為何?因為小屋里住著一位頗具傳奇色彩的老太太。村里人都叫她徐奶奶。
徐奶奶輕易不出門,只要出門露了面,村里沒有一個不恭恭敬敬的,爺們兒給她敬煙,女人向她問好,孩子干脆直接磕頭請安。外地人見了,常常一頭霧水,這徐奶奶是慈禧轉世還是怎么著,咋這么有派頭?
嘿,還不是因為她神!這倒不是道聽途說,以訛傳訛,而是老人家真的多次顯露神跡,讓滿村人心服口服,打心眼兒里敬重。
今兒,咱就嘮嘮徐奶奶。
徐奶奶沒有娘家,不對,應該說她娘家是在廟里。生下來沒多久,她就被爹媽棄養了,丟在廟門口。廟里的和尚心善,將她撫養長大。十六歲那年,嫁到我村,成了徐家的媳婦。現在她住著的那兩間小屋,就是當年老伴為迎娶她特意置辦的。在那個年代,這算是相當能拿得出手的資產了。如今雨打風吹七十年,竟破落成了兩顆搖搖欲墜的爛黃牙,如何不令人唏噓!
女人進了門,首要任務是懷孕生子。徐奶奶先后生了四個孩子,前兩個不出滿月就歿了,第三個孩子艱難地活了八十多天,沒捱到一百天,也沒氣了,第四個孩子,兩口子小心翼翼提心吊膽地養了一年多,本以為這下總算能成一個了,一場病奪去了。
孩子都是老伴抱著丟出去的,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徐奶奶都不知道丟去了哪里。第四個孩子沒氣的時候,老伴又抽了長長的一袋煙,起身抱孩子時,徐奶奶一把搶在前頭,捧起孩子,腳步踉蹌地出了門。
等她回來時,天已黑透。晚飯沒吃,倒頭睡去。第二天,人就開始僵著身子,暈暈乎乎地說胡話。一會似老嫗低吟,一會像嬰孩啼哭,一會又哞聲連連,猶如老牛附體。
老伴慌得不知所措,手忙腳亂中,灌了她一大鍋桑葉姜湯,她又拉又吐,抓破了臉,扯亂了發,嘴里嘟嘟噥噥,嚇得家里的黑狗都夾緊了尾巴不敢吭聲。
終于,徐奶奶折騰夠了。猶如被抽去筋骨一般,軟塌塌地散在床上,眼中滿是疲態,氣若游絲地說:“我看到咱妮兒了……四個妮兒都在……”說著,淚珠子滾落而下,濕了兩鬢的枕巾。
從此,徐奶奶就開始變得有些神神叨叨的了。
坐在門前的老楊樹下,搖著一把齜牙咧嘴的蒲扇,望著打麥場前來來往往的人,指指點點,說這個人頭頂上有片黑云彩,說那個人背上馱著個鬼婆子,有次還張牙舞爪地攔住小春他奶奶,指著她的胸口跺著腳罵:你個搗亂鬼,拿槍戳人家干啥,不行好,光讓人遭罪!
小春他奶奶以為徐奶奶是在罵她呢,不甘示弱,拍著耳刮子就要與之對壘。剛要開口,發現徐奶奶眼神不對,在她臉前晃了晃胳膊,眼珠子一動不動,知道她又“犯病”了。
問徐奶奶你在罵誰。徐奶奶說,還能是誰,不就是你跟前這個拿槍的缺德鬼么,天天扎人,誰能受得了?
小春他奶奶借著她的話說,那你把他趕走。徐奶奶將手里的破蒲扇舞得虎虎生風,嘴里唧唧咕咕似老和尚念經,最后大喝一聲,人怔在原地。漸漸眼睛里恢復了神采。這時,小春他奶奶竟覺得滿身清爽,原本憋悶的胸口好似鑿通了一道清泓。
徐奶奶舞兩下蒲扇,就趕走了小春他奶奶身旁的病鬼。此事不脛而走,人們私下里都傳徐奶奶通靈,能克鬼驅災,成仙兒了。
后來,又發生了傻小義那件事,人們更信服徐奶奶的本事了。
傻小義之前并不傻。有天夜里,小義和幾個好姐妹一起去鄰村看電影,回來時天已經很晚了,路過村北那片樹林子時,遇到了“鬼打墻”,沒頭蒼蠅似的轉了一夜,幾個好姐妹都沒事,她給嚇傻了。
爹媽請人給她叫過魂兒,也去中醫鋪子里號過脈,游方的郎中也請來家里好幾位,可小義還老是一副驚魂未定、傻傻憨憨的樣子。可憐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竟成了村人口中的“傻小義”。
那天,小義蓬頭垢面地跑到村東的打麥場上,當時一群人正坐在楊樹蔭下閑聊,見到她,便將話題轉到她的身上。小義生性靦腆,遭遇“鬼打墻”之后,性子更是膽小如鼠,見一群人將目光歘歘射在她的身上,她當即就縮著身子篩起了糠。
人們見她這般認生,也不想為難她,揮著手讓她回家。小義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時,徐奶奶招招蒲扇,嘴里哄著:妮兒,來,大娘這里有好吃哩!
傻人貪嘴,此話不假。一聽有好吃的,小義立馬膽子大了起來,半顛半跑地奔向徐奶奶。剛到徐奶奶跟前,徐奶奶就一把抓住小義的左右手,朝著人群吼道:快,搭把手,摁住小義,我幫她驅驅邪氣!
眾人雖半信半疑,還是一哄而上,抱大腿的,拽胳膊的,還有捂頭的,將小一年豬似的團團摁住。
徐奶奶抽身出來,從屋里拎出一把笤帚,對著小義的后背就是一陣猛打,塵土飛揚,嗆得人咳嗽連連。小義吱哇亂叫,表情痛苦,四肢夸張地擰成麻花。直到笤帚打折了,徐奶奶才停了手。此時小義已閉眼昏了過去。
徐奶奶又跑進里屋捧出一只粗瓷大碗,接了滿滿的井水,噙在嘴里,探著脖子噗地一聲,像是開了一瓶啤酒,小義灰撲撲的臉上被沖出一道道水痕。
小義悠悠醒轉過來。起身,打量著周圍的人,看到本家的一位嬸子,問道:嬸,我咋躺這里了?
她嬸愣怔了片刻,抱住小義大哭。小義傻了之后,已經幾年沒叫過她一聲嬸了。沒想到,徐奶奶一頓好打,小義的病癥竟好了。
小義被她嬸攙走之后,人們圍著徐奶奶問這問那,徐奶奶一邊重新扎好笤帚,一邊自言自語般地答道:這丫頭身上背著人呢,那人嬉皮笑臉的,拖著老長的舌頭,天天纏磨人,就該打跑!
人人面面相覷,都覺得不可思議。可傻小義暈倒之后再醒來就恢復了正常,這是有目共睹的事。于是,人人嘆服徐奶奶的本事,將之奉為天上的神明。
當然,徐奶奶身上顯露的神跡遠不止這些。
有段時間,村里一老漢整日噩夢連連,攪得一家人都不得安生。那天,端著飯碗來打麥場上吃飯,徐奶奶看到后,盯著他半天不言語。
那老漢被看得心里發毛,說大嫂子你看啥呢,我又不是大小伙子。
徐奶奶說,我看你最近被臟東西纏上了,是不是夜里常做噩夢,白天時不時地心慌發顫,跟攥著電線似的。
老漢震驚得睜大了牛眼。連連說,咋不是呢!咋不是呢!
徐奶奶把老漢帶進小屋,讓其跪在供桌前,拿起一把桃木劍,對著老漢前后左右一陣劈砍斬剁,又燒了一把黃表紙,繞著老漢走了一圈,朝空中一揮,片片紙灰簌簌而下。
之后,老漢再不做噩夢了。真是神了!老漢是說媒拉纖的巧嘴,幾天下來,就將這事傳得人盡皆知。還添油加醋地說,徐奶奶這人上應星宿,來人間就是降妖除魔來了,她那一雙眼,比孫猴子還要火眼金睛,啥都逃不過。
徐奶奶七十歲那年,老伴走了。之后一人獨居。因為無兒無女,僅靠侍弄一畝多地過活,日子過得很是清貧。
隨著打麥場上的樓越蓋越多,她的小屋漸漸隱沒了身影。上了八十之后,她深居簡出,幾乎不怎么和人來往。但村里人都惦記著她,常有人去她家轉轉。
當然,若是誰遇到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邪乎事,也愿意讓她給看看。徐奶奶還是早年那副神神叨叨的樣子,外人或許覺得有點可怕,村里人倒覺得很是親切可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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