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佟月明，女

01

我可能就是那個傳說中，輸在起跑線上的孩子吧。

媽媽在她4歲左右時，因為調皮被姥爺家暴，結果失手把她推倒，頭部磕在一個石凳上，雖然保住了性命，但人變得呆呆傻傻，在家被父母嫌棄，在外被人各種欺負。

24歲那年，媽媽嫁給了大她5歲的爸爸。

爸爸家是他們村最窮的一戶。

兄弟眾多，爸爸個子不高，說話結巴，幾乎很少開口，是大家嘴里的“半個啞巴”，也是結婚困難戶。

這樣的媽媽嫁給這樣的爸爸，也算是門當戶對。

02

結婚一年后，爸媽生下了我。

大家都覺得傻子和啞巴的組合，生下的娃肯定非傻即癡。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我屬于聰明伶俐的那種孩子，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會哄人開心。

等到會說話時，也是嘴巴天生跟抹了蜜一樣。

尤其是上學之后，成績一直遙遙領先。

所以，從小到大，我聽得最多的評價就是：“父母這么傻，孩子這么爭氣，投錯胎了一樣。”

03

可是，我很榮幸能成為父母的孩子。

呆呆傻傻的媽媽有時只是在自家農田里干活，便常常找不回家。

有時爸爸要到集市上去賣東西，天不亮就出發，天黑了才回來，她就會忘記吃飯，而且她還有低血糖的毛病，常常是爸爸回到家時，看到她已經餓暈在家里。

但就是這樣狀態時好時壞的媽媽，像所有媽媽一樣，會按時按點地給我喂奶、換尿布，她自己穿得臟亂差，但每天都給我洗衣服，燒水洗澡。

我感冒發燒，她就不吃不睡地一直給我拿涼毛巾物理降溫。

只要是帶我在村子里玩，她的眼睛一刻都不會離開我。

而內向至極的爸爸在有了我之后，干活格外拼命。

除了照看好田里的莊稼，只要有時間，他就打各種零工，掏糞、抬棺材、收秋，用藤條編成筐拿到集市上去賣……

他以前對媽媽就很好，現在是把我們娘倆捧在手心里。

每次他上工回來，都會變戲法樣地從兜里拿出一點好吃的給我，也給媽媽，幾顆糖，幾個蘋果，一袋餅干……

我每次往他嘴里塞時，他就假裝吃一口，笑出一臉的皺紋，他不說話，你也能夠感覺到他的開心。

上學后，我三天兩頭拿回來各種獎狀，每次奔跑著向他炫耀，他都會說一句話：“將來報效國家。”

04

一個自己尚在溫飽線上掙扎的苦命人，卻告訴他的女兒“要報效國家。”

那時候，覺得訥言的爸爸說出來的話，好官方啊。

直到后來，我博士畢業，在去高薪大廠和科研所搞科研之間做選擇時，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突然想起爸爸的話，我淚流滿面。

我覺得我在那一刻，才算是真正了解自己的爸爸。

他一直在底層為肚子的溫飽而努力，時常被欺侮，一直不被人家看得起，覺得自己無助于這社會。

但這不代表他沒有理想和胸懷，他養育我，甚至并不圖我光耀門楣，改變家庭的命運，而是希望我成為一個對他人、對社會有用的人。

從農門到中國頂尖學府博士，我克服了貧窮、自卑、匱乏，我曾經無數次面對來自周遭的困境時，覺得自己孤立無援，對父母報喜不報憂，深知他們對于我的這些遭遇，對于我要選擇的那種人生無能為力。

可是，直到我站在人生的關隘，去做一個最重大的選擇時，我突然發現父母的了不起。

他們是被生活欺負透了的人，可以說飽盡苦難，卻從不要求我改變他們的命運，連一句“等你以后賺錢了，給爸爸（媽媽）買一件體面的衣服”這樣的話，都不曾說過半句。

倒是當別人跟我說“月明，以后出息了，可得把你爸媽接到城里享福”時，我爸會弱弱地回復一句：我不這么想。

要知道，他是一個多么訥言，多么不愿反駁別人的人啊。

生活在底層不能再底層的爸媽，默默將一份“苔花如米，也要芬芳，渺若星子，也可映照方寸”的抱負注入我的靈魂。

最終，我選擇了研究所，薪水沒那么高，且工作的強度對于一個女性來說，并不友好。

05

工作第三年，在我們院領導的熱心推介下，我認識了霍霆。

一線城市的土著，父母及他本人都是公務員。

說實話，第一眼打動我的，是霍霆的顏值，然后是情商。

我是一個講起專業來，滔滔不絕，但日常生活里，不是很會調動氣氛的人。

可是，和霍霆在一起，他好像講什么都興致盎然，也總能成功地挑起我交流的欲望。

有趣的人，明明是他，他卻會告訴我：“沒想到，跟你聊天這么有意思。”

06

剛開始，我只是帶著完成領導交待任務的想法，和霍霆交往的。

但他這個人太好處了，和他在一起，好像做什么事情都很快樂，說什么都很放松，不管任何話題，他都可以接得住，也帶動著我和他一起無限的延伸下去。

和有些人在一起，你會覺得時間像靜止了一樣。

但和霍霆在一起，我總覺得時間過得超快。

就像他在向我表白時說的那樣：“總有一天，你會在一個人面前發現，你不是不愛說話，你只是沒找到那個愿意和他說話的人。”

07

和霍霆正式確立戀愛關系后，我先帶他去了我家。

在那之前，我曾經跟他說過我的家庭狀況。

但到了老家，見過我爸媽，帶他去到我從小到大生活過的環境，他還是非常震驚。

那趟老家之旅，他跟我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月明，你真不容易。”

很苦嗎？

當時是覺得苦過的，比如被小伙伴欺負，不想給爸媽添麻煩，獨自面對。

比如上了高中，雖然高分考進去，卻發現和城里孩子的八面玲瓏，見多識廣相比，自己就是井底之蛙。

比如不忍心讓爸爸那么辛苦，所以，整個高中我每天是不吃晚飯的，很餓很餓的時候，真的就跑到水房喝自來水充饑。

可是，從小到大，我是村里唯一一個天天有媽媽接送的孩子。

也是鎮中學里第一個擁有小靈通的學生。

當我高考一舉壓魁，連縣長都來家里慰問時，熱鬧過后，人群散去，爸爸一邊幫我整理遠行的背包，一邊說那句老掉牙的話：“要報效國家啊。”

我只有讀了很多書，走了很遠的路之后，才慢慢明白，我的爸媽大字不識幾個，但他們卻給了我很富饒、很稀缺的愛和自由。

08

令我欣慰的是，霍霆對我爸媽挺好。

從小到大，養尊處優的他，沒有任何農村生活的經驗，但他陪著我爸一起秋收，累得肩上手上全是水泡。

他也會幫我媽媽一起做飯，跟著我們一起去集市上逛街，看到媽媽盯著小朋友手里的棉花糖，他給媽媽、我和他自己各買了一個，還拿著棉花糖跟媽媽干杯，惹她笑成一朵花兒一樣。

我們離開時，他偷偷地往爸爸的枕頭下，放了一些錢。

爸爸發現后，特意跑到郵局把這些錢寄了回來，叮囑我務必轉交給霍霆。

我懂爸爸的意思，他不能接受這樣的饋贈，他怕自己閨女因此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低人一等。

09

當然，我亦見過霍霆的爸媽，很和藹，對于我一路從農村走到今天，贊不絕口。

一切都是那樣順利。

直到，我和霍霆談婚論嫁。

他們家早早就為他準備了婚房、車子。

霍霆爸媽表示，希望我們早點要孩子，最好能生三胎。

我當時第一念頭就是生這么多孩子，我還怎么出去工作？而且，生幾個孩子，不應該是由我和霍霆來決定嗎？

而霍霆爸媽很快拋出了他們的想法：“國內養娃太卷了，大人和孩子都辛苦，所以，我們希望你們婚后能夠移民，美國還是加拿大，你們小夫妻自己定。”

我當時脫口而出：“我沒有出國的打算。無論是我的工作，還是我爸媽，我都不可能丟下他們，一走了之。”

霍霆爸媽沒想到，面對如此優厚的條件，這么高大上的安排，我會拒絕得這么干脆。

霍霆媽媽對我說：“月明，你一路走到今天多不容易。結婚后，公婆家助力你和你的孩子奔向更大的世界，更好的前途，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會啊。”

我當時就看向霍霆，以為他一定懂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選擇出國。

可是，霍霆卻站出來和稀泥：“出國的事，以后再說，先結婚，我這輩子要娶的人，必須是月明。”

但直覺告訴我，這樣的婚，不能結。

10

大概是霍霆及他爸媽都沒想到，我會在這么優厚的條件面前，起了猶豫，甚至拒絕。

這似乎讓他們感受到了某種侮辱：出身如我，有什么資格跟他們這樣的門第討價還價？

而我也有我的堅持，我靠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不是為了被別人安排命運。

結婚的事情，越談越崩。

他們原本以為這是送了我一個巨大的彩蛋，沒想到，我不但沒有表現出驚喜，反而拒絕得毫無回旋之地。

多么不識抬舉！

那段時間，我和霍霆之間的氣場變得沒那么其樂融融。

11

有一次，我倆一起去吃飯，他想吃面，我想吃米飯加炒菜。

如果是以前，我們通常會先去吃面，然后再一起去吃米飯加炒菜，主打一個陪伴和皆大歡喜。

但那天，霍霆顯然很不耐煩：“你就為我吃一次面，怎么了？”

我笑著回他：“陪吃還不行？你知道我不愛吃面的。”

結果，他脫口而出：“一個從小飯都吃不飽的人，現在還開始挑食了，真是可笑。”

那是我們第一次吵架。

你來我往之中，霍霆句句傷人，大意都是我這個人天生賤命，受不了別人的恭敬。

他越說越起勁，不僅開始攻擊我，也順路攻擊了我爸媽：“自己活成那樣，還教育孩子報效國家，好可笑，他們說，你就真信？你還反對出國，沒有我，你這輩子只能在地圖上認識美國加拿大。”

最激動處，他說了一句話，讓我們之間的關系真相了。

他說：“要不是看中你的某大博士基因，你以為，我憑什么娶一個爹媽都是殘疾的人。”

那一刻，我三觀震碎。

原來，我以為我們結婚是因為愛情時，人家卻“高瞻遠矚”地選擇了基因建設。

果然是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12

我和霍霆就這樣分手了。

他終于說出自己接近我的真實目的后，我轉身離開，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糾纏。

可是，走了十步左右，我越想越不對勁，立馬調頭回去追他。

看到我急匆匆地回頭找他，霍霆臉上有種居高臨下的得意，他話鋒一轉：“月明，我剛才沖動了，但你想想，我們家的財力加上你的才智，這才是強強聯合，讓你徹底擺脫你的原生家庭……”

我依然笑著看他：“我回來是想告訴你，蠢貨，閉嘴吧，他們是天下最好的爸媽，我的出身從來都不是用來擺脫的，你這輩子都理解不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父母訥言，作為成年人的我，必須為他們要一句公道。

不然，我讀那么多書，走那么遠的路，又有何意義？

13

后來，我一個人回家。

爸爸問我為何沒跟霍霆在一起，我就把前因后果跟他講了一遍。

尤其是講了最后我飆的那句“蠢貨”。

我以為，忍讓了一輩子的我爸可能會說我的不是。

但，我又想錯了，他笑著跟我伸出了大拇指：“罵得好，比爸爸有出息。”

在我爸眼里，我罵人也是一種出息，哈哈哈！

然后，我很正經地感謝了我的爸爸媽媽，謝謝他們愛我，謝謝他們用盡畢生力氣供我讀書。

它不僅讓我拿到了好的學歷，有了一份自己熱愛的工作，重要的是，關鍵時刻，我能夠體面地處理很多尋常價值觀的不體面，這是知識維度最大的紅利。

14

再后來呢，我和我們研究院的湯林結婚了。

說起來，我們也算是門當戶對，都來自于寒門，也都小有骨氣與堅持。

我們同在一個課題組，彼此聯手搞定了兩個在業內算是突破性的公關項目。

我爸那句“要報效祖國”，我算是做到了一些。

工作攻艱最忙的時候，我們曾經有7個月零9天沒回家。

當時，我們兩歲半的兒子就由我爸媽來照看。

兩個學霸生出來的娃，沒看出什么天賦異稟，但他在爸媽的帶領下，認得鄉間五谷雜糧，分得清哪一聲叫是布谷鳥，哪一聲叫是喜鵲。

他的姥姥是他最好的玩伴，會和他一起捉迷藏，一起分吃姥爺買給他們的蛋糕，一起在地板上比誰爬得快……

而姥爺是兒子最好的大廚，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吃的，幾乎每天都要在家里的門框上給孩子量個子，看又長高了多少。

我問他：“爸，你怎么只關心他長不長高，不像小時候那樣跟我說‘要報效祖國’？”

我爸羞澀地笑了：“這種話，要你和湯林說給他的，我可不能多嘴。”

這樣的父母，我們當然特別放心把孩子交給他們，快樂、自由、被愛！

15

而這個世界，真的是太小了。

誰能想到，這個暑假，我們帶兒子和爸媽去成都旅游時，會在寬窄巷子遇到霍霆一家四口。

他已經是一兒一女的爸爸了，此時也已經是海外僑胞的身份了。

他引導著兩個孩子用正宗而地道的英語跟我們打招呼。

3歲半的兒子好奇地問：“他們說的是什么？”

和那兩個孩子的優雅紳士相比，我的兒子顯得那么嬉皮莽撞無知。

可是，我和湯林都不去約束他，由著他自由發揮，為他可以站在我們的肩膀上，去做那個無拘無束的自己而由衷開心。

我想，那一刻，霍霆一定在心里想：蠢貨，曾經有一份榮華富貴放在你面前，你卻并沒有好好珍惜。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們都拿到了各自想要的結果，花開著它的花，草結著它的種子，這世界，終是公平的，種瓜的人吃瓜，種豆的人得豆。

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