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醫生又來親量血壓,說不高,低壓才七十,她真是親切負責。
久不得家信,不知老母安否?現在還關心我的人,就算她老人家了。
田漢的這兩句話,寫于1968年3月25日,這也是目前所發現的,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一則日記。
彼時的田漢,已然是個年過七旬的老人,本身患有糖尿病、高血壓、心臟病,再加上遭受著精神與肉體上的不斷折磨,盡管已經被送進301醫院,但針對他的審問并未停止,后來在他的病歷中,有發現相關的調查記錄。
1968年12月,北京凜冽的寒風中,田漢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從他住院到去世,他已經不叫“田漢”了,他不再擁有自己的名字,他被叫做“李伍”。
以“李伍”之名火化的骨灰無人認領,最終下落不明。
1971年,田漢生前仍心心念念的老母親,也已過了百歲高齡,老人家再也沒有辦法等到兒子,于遺憾中逝世。
1975年,田漢的親屬們被“專案組”召集到一起,他們這才得知田漢已死:“死于1968年12月10日,定為叛徒,永遠開除黨籍,沒收一切書籍材料。”
已經封閉了快10年的田漢的書房、臥室再次被打開,他的藏書、字畫、書信、照片等,部分當場燒毀,部分帶走調查,沒有剩下的。
1979年,田漢恢復名譽,他家里卻已拿不出照片來供追悼會使用,最終只能通過報社的資料庫,找了一張作為遺像。
田漢的骨灰盒里沒有骨灰,放的是他的筆、帽子、印章,以及一頁《義勇軍進行曲》樂譜與一本《關漢卿》劇本。
田漢,是個很獨特的人。
確切點說,田漢是個很獨特的文人。
而事實上,田漢差點就不是一個文人而是武將。
因為他在18歲留學日本的時候,最先選擇的其實是海軍專業,“五四運動”之后他才轉行搞文學,以便更直接地喚醒民眾,他曾以《潛水艇的構造》為講題在會議上發表專業演講,為對付日軍“長門號”而寫《最近來滬的敵艦長門》,為毀傷日軍“出云艦”而寫《如何毀滅出云艦》,列舉敵艦詳細參數并分析其弱點所在等。
二十年之前,曾有這么一篇采訪稿《我的爺爺田漢》,里邊有這么一句話,對田漢的總結還是很貼切的:“一生不懂政治,有追求,有信仰,但胸無城府、口無遮攔。”
性格如火,凡事認真,不說假話,嫉惡如仇。
自三十年代起,田漢就喜歡別人叫他“田老大”而不是“田先生”,這個多少顯得有些“另類”的稱謂,恰如其分地顯出了田漢的真性情。
他的一生待人以誠,喜交朋友,因而不管是什么黨派,不管是廟堂文人還是江湖藝人,三教九流之中都有他的朋友。
所以,田漢身上不僅有很濃的文人氣,也有很深的江湖氣,用他年輕時候寫給郭沫若信中的一句話來說:“我最愛的是真摯的人,我深信‘一誠可以救萬惡’這句話,有絕對的真理。”
而最為難能可貴的,是田漢終其一生,都沒讓時光帶走他這早年的性情,他始終都是一個坦率的性情中人。
就如在五六十年代的時候,田漢覺得郭沫若已經與以往大不相同,他覺得郭若沫自打身居高位之后,就沒了昔日的狂放與浪漫,也不能再緊貼民眾,曾經極其鮮明的個人色彩也不斷在各種演講之中被湮沒,因而田漢有一次給郭沫若寫信時,還特意引了一句“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借此諷刺郭沫若有官氣,他也曾因這事被陳家康批評過。
或許在很多人看來,田漢這是缺乏深沉與穩重的,可也恰恰是因為這樣的性情本色,才能使得他的思想不會衰老,才能使得他不斷地找到藝術感覺,從而還能為后人留下《關漢卿》、《謝瑤環》、《白蛇傳》這樣的名作。
顯然,田漢這樣的性格是不善于做行政工作的,但沒辦法,能力與才華就擺在那里,他不做誰能做?所以自建國之后,他就一直擔任中國文聯戲劇家協會主席,一直到被打倒。
出于對藝術的熱愛,他曾連續給周揚寫了十來封信,都是談戲曲改革的事情,他主張對古典戲曲采取“保護主義”與“慎重而明智”的改革方針,拒絕將古典戲曲一概抹殺,因此周揚不得不趕緊找人勸他:“田老大,快打住!”
田漢的這種堅持,事實上也是后來引發悲劇的主要根源,因為就在1964年前后,江青就曾兩次找過田漢談話,但都是不歡而散。
因而,也如田漢的兒子田申所說:“我父親這個人,成在太重情,敗也在太重情。”
對人重情,對藝術重情,而又擔任著文化領導要職,這或許就已注定了,他是個悲劇人物。
田漢九歲喪父,是他的母親靠著縫洗衣服、采茶,才將他撫養成人。
在家中,田漢是長子,最是聰明懂事,也是最得母親的器重與疼愛,而他對母親的孝順,在整個文藝界也是出了名的。
自打二三十年代在上海租房起,田漢前前后后搬家就有數次,1935年田漢于上海被捕,后被解送南京;抗戰爆發后,田漢于武漢、長沙、桂林、重慶、貴陽等地輾轉;1948年,田漢與夫人安娥奔赴解放區,后隨軍進入北平,先后在北京飯店、戲劇改進局宿舍、文化部宿舍等地居住,直到搬進了細管胡同9號,這才算是安了家。
田漢的前大半生,可說是顛沛流離,但不管是怎樣的境遇,他始終都惦記著家人,尤其是母親。
田漢為人慷慨朋友多,而田漢的母親喜愛熱鬧,所以田漢平日喜歡叫朋友來家中做客,文藝界的許多人也都在田家住過,如三十年代藍萍在上海參加戲劇電影活動時,就曾在田家住了一個多月。
曹聚仁也曾“吐槽”過,說“田老大”請客是件“很可怕”的事,因為他一招呼就是一大群人,也不管家里坐不坐得下,也不管準備的飯菜夠不夠吃,反正就是要聚,有時候人太多,小小客廳里早已是“人才擠擠”,有些人只能坐在寫字桌上,但大家都是樂此不疲。
田漢這樣的習慣,一直持續到了六十年代。
在生活當中,田漢其實并不怎么在乎別人的眼光,他更看重的是自己性情的隨意,光頭,手搖折扇,喜歡揮毫題詩,大抵如此。
因而在田漢的一生里,也先后有過四次婚姻,其中不乏三角戀愛。
田漢的第一任妻子是易漱渝,易漱渝是田漢青梅竹馬的表妹。
易漱渝之父易梅園是同盟會的烈士,曾出資幫助家境貧寒的田漢留學日本,田漢與易漱渝于1920年結婚,易漱渝于1925年病逝。
第二任妻子是易漱渝的好友黃大琳,易漱渝在臨終前,因放心不下田漢與年幼的兒子,便囑托黃大琳嫁給田漢。
田漢與黃大琳于1927年結婚,于1929年離婚,為彌補黃大琳,離婚后田漢用稿費資助黃大琳前往日本留學。
第三任妻子是林維中,這其實是一段三角戀愛。
遠在南洋教書的林維中,看到田漢發表在《醒獅》月刊上的悼亡妻詩《從悲哀的國里來》而心生愛慕,主動致信田漢,傾吐仰慕之情。
二人鴻雁來往、互寄照片,感情不斷升溫,林維中于1928年回到上海與田漢陷入熱戀,并將積蓄都捐給田漢創辦的南國社。
田漢一方面確實是與黃大琳性格不合,他仗義輕財愛交朋友,而黃大琳比較會過日子;另一方面是田漢覺得林維中更適合自己,林維中重義輕利之舉,深得田漢之心。
第四任妻子是安娥,這其實又是一段三角戀愛。
安娥是個從蘇聯歸來的才女,1929年田漢剛與黃大琳離婚不久的時候,安娥奉“特科”之命去與田漢接觸,本是要爭取田漢入黨,但隨著相處的時間久了,加之二人在信仰、才華上都極為匹配,也就走到了一塊。
但田漢本是為了林維中才與黃大琳離婚的,二人雖未成婚但已有婚約,最終是已懷身孕的安娥主動退出三角關系,1931年田漢守諾與林維中成婚,安娥則在1933年嫁給了音樂家任光,后于1937年離婚。
在此期間,二人因工作也常能碰面,也各自都與聶耳合作出了神作,安娥與聶耳合作《賣報歌》的同年,田漢也與聶耳共同完成了《義勇軍進行曲》。
1946年,田漢與林維中協議離婚,重新與安娥走到一起,從此相伴一生,安娥于1956年突然中風癱瘓、半身不遂,但田漢始終對她不離不棄、悉心照料,一直到他受冤。
從這感情經歷來看,田漢也確實是個感情張力豐富的性情中人了,互相矛盾,難以抉擇,正如他給日本作家谷崎潤一郎的信中,曾如此描述自己的復雜心情:“懷念著舊的,又憧憬著新的,捉牢這一個,又舍不得丟那一個。”
但往往人們也說,一個很隨性的人,其實他的內心深處,始終是有著某一塊地方,是極其頑固的。
田漢的“頑固”,其實就是他為民請命的情結,這跟田漢的經歷有關。
田漢出身貧寒幼年喪父,受到善良母親的影響很深,他對底層勞動人民有著天然的親近感與同情心,他靠著舅父(也是岳父)的資助才得以學有所成,而舅父最終被湖南軍閥趙恒惕殺害,也使得田漢立志繼承舅父“愛國愛鄉”的遺愿,這就是他的“頑固”由來。
1930年,田漢寫了一篇幾萬字的長文《我們的自己批判》,與其他一些近乎“自罰三杯”的政治術語羅列式的文章相較,他陳詞或許沒有那么慷慨激昂,用語或許沒有那么堅決果斷,但卻有著極其自然且清晰的思想脈絡。
田漢與魯迅等人一起加入“左聯”,并成為七人執委會的成員,他是自覺地選擇人生走向,也是順理成章地與過去告別,他在那個時候出現的思想變化并非是隨波逐流,而是因為他們就是潮流本身,恰如田漢在1933年所表達的那樣:“以粗野而壯烈的啼聲,報告東方的曉色!”
《義勇軍進行曲》只是他的其中一個作品,縱觀田漢早期的電影,再到晚期的戲劇等,他的作品當中,雖然在表現風格上有些差異,早期的看起來浪漫些,中后期的變得現實一些,但終究不變的就是為民請命的情結。
他曾抨擊過宗白華,他不滿于這個曾經的好友只做一名學者,只講書齋里的學問:“除了受他教誨的學生以外,誰也不能得到他一點影響,他被最高學府的教授地位把生活飽和了,把有生命的筆與口也鉗制住了,他教的美學,但他敢越出資產階級的美學進一步講無產階級的美學么?”
他曾批評過徐悲鴻,認為徐悲鴻等一批人并沒有為新興階級的藝術而奮斗的心思,在徐悲鴻等人為一些歷史文物遭到破壞而焦慮的時候,田漢如此說道:“目擊許多民眾的痛苦,獨為棲霞山古物被商業主義俗惡化而呼號。”
不可否認,三十年代的時候,田漢對宗白華、徐悲鴻、梅蘭芳等人的批評,是有些偏頗的,但僅限于思想的交鋒,這其實也正是那個時代文化精神的活躍與多樣所在。
1956年,田漢以人民代表的身份,進行了一次重要的旅行,調查藝人的生活狀況,并很快發表兩篇文章,分別為《切實關心老藝人的生活》與《為演員的青春請命》,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因藝人的生存條件惡劣,田漢在文章中有感而發,他既憤然于地方官員對藝術尤其是對戲曲藝術的冷落與淡忘,也不滿于越來越嚴重的形式主義,這些事情不斷消耗著藝人們的藝術青春。
為民請命的田漢如此說道:“在領導上缺乏對演員更細致親切的關切...每天的寶貴光陰消耗在按時上班看書看報、聊閑天、開沒有完的無所謂的會、干業務以外的一般瑣碎工作...”
如此仗義執言、性情流露的文章,是會得罪人的,因而1957年的時候田漢差點被打成“右派”,因為周總理的保護,這才度過了難關。
但是到了《關漢卿》、《謝瑤環》這樣的戲,因為抨擊黑暗、歌頌“為民請命”,這立即就引來了別有用心之人的莫須有的政治構陷,這一劫他沒能再躲得過去。
1960年,周揚也對田漢如此說道:“你有長處但也有些毛病,比如你說話總有自由主義,有時候意圖是好的,但不講究方式方法,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1964年,因對江青竭力提倡現代戲的不滿與冷淡,他與江青的兩次談話都是不歡而散,已經67歲的田漢在文藝整風中作自我檢討時,仍被稱為“同志”與“田老”,他的同事們認為這也僅是一場思想上的批判,但就在一年多之后,田漢的悲劇已無可避免。
1966年2月,盡管沒有點到田漢的名字,但他的作品《謝瑤環》已被公開批判為“大毒草”,他于當年6月被隔離審查,12月被捕入獄。
他的生命終結,因他的性情,也因他為民請命的“頑固”,周揚淪為階下囚,郭沫若自身難保,他田漢又豈能幸運躲過?
在獄中,在病中,田漢仍留下了斷簡殘篇,其中也有兩首詩。
其中一首寫于1967年7月1日,這一天是黨的生日,田漢如此寫道:“先烈熱血灑神州,我等后輩有何求?”
另一首寫于1967年9月25日,即將迎來建國18周年的國慶節,雖然已是月末可家里的錢尚未寄到,田漢雖心里著急卻也難掩興奮之情:“締造艱難十八年,神州真是舜堯天...美蔣枉自相驕殄,七億吾民莫比堅。”
彼時的田漢雖處境艱難,但仍保持著對“愛國愛鄉”人生信條的忠誠與熱情,他自信自己還能為人民做些有益的工作。
這一點,田漢與鄧拓、吳晗等人是一樣的,忠誠、熱情、杰出,但最終他們都被悲劇所吞噬。
1968年3月25日,田漢的最后一則日記里,仍在記掛著自己的老母親,這或許也是他留給親人們的,最后的懷念。
去世的時候,田漢沒有給親人們留下什么,連骨灰也沒有,可當人們在憑吊他的時候,在將他的形象予以詩化、戲劇化的時候,在一遍遍高唱《義勇軍進行曲》的時候,又似乎都有這樣一種感覺:
他似一片落葉,在歷史中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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