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棄兒”闖蕩非洲，瘧疾和戰亂擋不住的高薪夢

作者｜喬無喧

編輯｜路子甲

“土木圣體”是經濟周期大潮中一種無奈的自嘲式隱喻。

00后海外土木行業從業者小吳將“土木圣體”概括為具有以下幾個特質的人：父母都是農民；報志愿的時候填了土木工程專業；家里有多個孩子；弟妹要上學；弟弟要結婚買房。

張雪峰直播間里還存在更為純凈的“圣體”：在以上條件全部滿足的情況下，再加上父母吸血，自己想要逃離原生家庭。

國內的土木行業萬木枯萎，曾經高不可攀的名校名專業，也是開始降分。此時加入土木行業被戲稱為“1949年入國軍”，畢業生們工作難尋，哪怕找到了也是薪資微薄、全年無休，他們成了這個周期下的“時代棄兒”。

對于填報高考志愿時稀里糊涂地填寫了土木工程專業的學生們來說，非洲、中東等地有廣闊的項目前景和幾倍于國內的薪資，似乎成為了土木學子，特別是“土木圣體”的新藍海。

土木學子“提桶跑路”，這次，他們跑向了新的工地。

天崩開局

土木學子們剛離開校園就直接來到異國社會，困難成倍增長，他們面臨著疾病、混亂和物資匱乏的多重挑戰。

2022年來到非洲南部某國家的電氣工程師阿昊，在上市公司的工地擔任工程師。剛到非洲的半年里，阿昊患了3次瘧疾。瘧疾是由瘧原蟲感染引起的寄生蟲病，癥狀是頭暈惡心、肌肉酸痛、忽冷忽熱打擺子。最重要的是，當瘧原蟲進入了大腦，人的生命就會受到威脅。

在非中國人們一旦患上瘧疾，多半不會像當地人一樣去診所開藥，而是選擇去當地醫院治療。

享受了更好的醫療環境需要付出更多的金錢代價。當地醫院一晚的住院費高達2000-3000元人民幣，治療一次瘧疾會花掉他們大半個月的工資。

除瘧疾以外，還有紅眼病等“真菌套餐”等待赴非學子們的光臨。

與真菌套餐同時到來的還有惡劣的自然環境和生活環境。項目工地上物資匱乏，采購來自中國的物品價格奇高，芹菜30元人民幣一公斤，蓮藕則需要給到40-50人民幣一公斤；國內賣12元的掛面在非洲的價格是75元。

阿昊項目上買回來的菜常常會被老鼠啃食爬行，但摘掉被老鼠啃過的地方，這些菜照樣會被端上桌，這里沒有人會“浪費”糧食。畢竟，在更偏遠的項目工地上，一日三餐連新鮮蔬菜都很難接觸到。

95后菜菜在阿爾及利亞市中心的公司總部工作，避免了和老鼠共吃一份菜的命運，但避免不了的是安全威脅。

她的同事們遇到過小孩拿刀搶劫，走在路上突然被抱摔在地，搶走身上的手機的情況。

菜菜還聽說，有中國人去市中心的銀行支取工人工資，走出來的時候身上攜帶了許多現金，被人盯上搶劫，他沒有給，因此被捅身亡。非洲大多數地區的治安不能達到隨意出門的要求，但如果想要出門，坐在車上帶著保鏢也能夠保證一定的安全。

外派中東地區的應屆生們則面臨著更大的威脅。

小吳身處安全風險為一級的伊拉克，在那里甚至不被允許因私外出，因公外出需要提前跟項目上的翻譯報備，翻譯負責會為小吳安排持槍保鏢和防彈車，出去之后兩點一線，絕不能隨意走動。

除社會環境之外，應屆生們還要面對工作上的困難。剛出大學校門，尚處在工作新手村的大學畢業生們，一到非洲就成為了一個小領導。

原因無他，中國人在教育普遍落后的非洲一定會承擔管理職能。非洲的火熱氣候會讓工地上本就容易產生的摩擦和沖突升級，非洲工人們會因為口角、薪資等等問題組織罷工和暴動的活動。

一次因為中國和非洲工人打架，非洲工人長時間累積的不滿爆發。他們開始罷工、放火、封路、游街，當地警察來到現場但因為害怕得罪當地人，并不愿意真正出力幫助他們解決這次危機，新聞媒體全都趕赴現場，將長槍短跑對準他們。

如果在中國，此時一定會有更高級別的公司領導和政府領導出面組織工作，剛畢業的菜鳥們只需要聽吩咐辦事，但在非洲，菜鳥們戴上了面具站在領導的席位，需要更獨立地處理這樣重大問題。

同時，在非洲工人的憤怒中，保全自己的性命。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非洲的生活布滿危險和考驗，為什么土木專業的大學生還在前赴后繼地走上外派之路？無他，外派給的實在太多了。

菜菜碩士畢業于法國某工程師學校，畢業后她在上海的一家設計院實習。設計院是著名的加班單位，實習期間，菜菜看見前輩們為了交圖加班到凌晨3、4點，在這么拼的情況下，前輩們的薪資不高，加薪機會也不多。

臨近轉正，這家設計院給菜菜開出的轉正后薪資是稅前6k，這個薪資在上海只夠勉強活下去，因此她拒絕了轉正。最后菜菜進入一家央企，外派來到北非，她的薪資是每月一萬八，實際拿到手的薪資能夠比一萬八更高。

國內的前同事們每天熬夜加班，幾乎無休，她能夠每天按時下班，每周工作5.5天，還能夠享受長達35天的年假。

小吳也并不是從一開始就想要去中東工作，他還應聘過省屬國企，然而薪資也不如人意，外派的到手薪資是當初國內國企給出的三倍。外派人員們的薪資水平受到各種因素影響，但外派的應屆生們的薪資沒有低于每個月一萬三千元人民幣的。

除此之外，在伊拉克這種一級風險區工作，每天的風險補貼就高達五百塊。吃飯、衣物都由公司配給，出門不方便，條件稍好的工地還配備有健身房等設施，這些高額的薪資基本都能夠被攢下來，成為銀行卡里實實在在的存款。

在非洲，剛出社會的大學生們能享受到在國內工作享受不到的工作配套。保鏢、司機、保姆是中國人在非洲的標配。他們每天能夠吃到菜色不錯的中國菜，家務事有保姆做，對于00后大學生來說，不選擇外派幾乎不可能在剛畢業享受到如此待遇。

中國工人們在非洲也是擔任管理類的工作，用現場自己的技術指導薪資只有自己十分之一的當地人做事，并不用像在國內一樣消耗體力，更不會朝不保夕。

外派學子們吃了應屆大學生吃不到的苦，也享受了國內就業的大學生享受不到的福利。如果說國內的工作環境是成年人卷來卷去的海洋，那非洲的工作則像是中學時代的操場跑道，簡單直接。

大家同吃同住，駐外中國人之間上下級觀念較國內來說相當弱。領導和員工能夠作為朋友相處，不會有強制加班的情況，同事之間不存在勾心斗角、爾虞我詐，把工作做好就是在非洲最大的指標。不用應酬、不用內卷，不用“照顧”領導，這簡直是00后們夢想的職業環境。

若為平等故，工作環境和出行自由皆可拋。

“一年看盡非洲花”

對于個人來說，外派非洲是一次拓寬人生邊界的好機會。

阿昊抱著一邊工作一邊游山玩水的心態來到非洲，雖然后來發現出行不可能如此便利，但他的的確確在非洲，看到了世界另一面的風景。

距離阿昊所在工地車程不到一個小時的地方就有旅游景區，在這里，成群的斑馬和大象行走在公路上，小時候看過的動物世界和地理雜志里的景象就這樣出現在他的眼前。這里的大海有未被過多人跡污染過的美麗顏色，海灘旁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

跟背包客們聊天，阿昊了解到了自己沒有了解過的生活。他們大學畢業后，用自己的存款旅行，飲食能省下則省，立志走遍全世界。這些年輕人和阿昊的工作方式完全相反，但他們的共同點是年輕。

菜菜在歐洲讀大學，去過歐亞許多國家，在工作之前，她從未來過非洲。

她所在的阿爾及利亞是一個完全的穆斯林國家，但也許是經濟發展水平高，也許是被殖民過的原因，這里的女性很少戴頭巾，即使戴，也不會出現像中東的女性那樣，把自己的全身都包裹 起來的情況。

目之所見打破了刻板印象，菜菜的人生地圖上被添上嶄新的一頁。

非洲的風景雖好，但極少有中國人真正長期呆在非洲，特別是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們。他們將非洲視為自己的跳板，終究是要離開這個異鄉的。

然而他們發現，呆在這塊跳板上越久，他們越難跳回自己的家鄉。

菜菜大學讀的是設計專業，在非洲，她面對的圖紙是混亂的，不像國內的設計圖紙有統一的標準和圖集，非洲的每個項目交上來的圖紙，顏色和線條都自有一套邏輯。

即使這些交上來的圖紙使用了一定的標準，他們使用的也是歐洲標準，與中國國內完全是兩個體系。如果選擇回國，她幾乎需要重新學習，所以菜菜最后去一個歐 洲企業面試，定居荷蘭。

阿昊看到了土木行業的不景氣，因此他雖然選擇回國，但放棄土建，進入了新能源行業。在面試中，面試官針對他的過往經歷提問，問題大多集中在他可遷移的 管理經驗而非專業經驗上。

七七迫于無奈來到埃塞俄比亞，初到這里時他焦慮地哭，翻遍了招聘軟件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現在他逐漸接受了現實，準備在埃塞俄比亞攢錢，等對象博士畢業就回國，利用在非洲幾年存下來的錢，找個舒服的工作躺平。

這些同學之所以回國即轉行，不僅是因為土木行業的前景，更是因為非洲的經歷并不是中國人的加分項，甚至因為長期呆在非洲，他們反而會在行業中落后，在競爭中處于弱勢。

非洲并不適合一個有專業追求的中國人長期駐扎，但更多的土木學子們已經身處此地，即使想要回國，他們也很難以尋找到機會“提桶跑路”。而想要再留兩年掙錢的學子們，也并不知道自己目前的項目完工之后，是否還適合留在這里。

在關于未來這個問題上，外派學子們倒是與留在中國的同齡人一樣，陷入迷茫。

結語

最近，我國科學家發現一種用月壤產水和建筑材料的方法直接上了熱搜。這意味著未來， “土木狂魔”在月球搞基建或成為可能，土木學子們玩笑說，可以準備去月球打灰了。

無奈的玩笑里，藏著明天不知去往何處的迷茫。

在國內土木行業迅速夕陽化的情況逼迫，與外派高薪誘惑的雙重刺激下，土木學子來到異國他鄉，選擇擁抱短時期內的最優解。

非洲是藍海，但隨著越來越多的國人涌入，這塊藍海也開始慢慢升溫，在機會中越來越多的坑也開始慢慢顯現。但是每一個完善而強大的經濟體，都伴隨著向外輸出的發展過程，對于土木學子來說，他們或許成了這個過程中，先行的第一步。

這些年輕人，從畢業開始就迎來了真正全球化擇業的挑戰。在時代的大周期里，他們提著桶，在變化中，尋找人生和職業的安穩解法。

虎嗅/36氪/鈦媒體/界面/今日頭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