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今年的春節安靜得有點兒異乎尋常，就連赴海南過年的我的朋友都在感嘆，海南，亦不再像往年過春節似的熱鬧和人滿為患了。
是的，目下我亦感受不到過年的氣氛，在帝都。而幾年前，盡管也安靜，但總能透過飄拂的空氣讓我感受到節日的歡樂氛圍，但現在，＂洋溢著樂觀向上的氛圍＂似乎其語義已被悄然改寫，我們皆能從中讀出別樣的真切意味。
但我喜歡安靜，喜歡在一派靜謐中獨享讀書的樂趣——但奇怪，過年期間，我卻不想動筆頭，只想讀書。
我選擇了讀《論馬奈》。
此書作者喬治-巴塔耶是我超級喜歡的法國哲學家，他與福柯、羅蘭-巴特均屬我所愛的哲人，而巴塔耶甚至被福柯一代的哲人們視為前輩導師，曾對他們這一撥后來者產生過深刻影響。法國當代哲學家們均具獨異之文筆，以及獨有的眼光與見識，讀他們的作品，總會令人時不時為之一驚———咦，他們怎么會這么想？這么看待＂現象＂？不僅出奇不意，更在鞭辟入里，剔骨入髓。
《論馬奈》一著亦然，時見出奇不意，妙筆生花。巴塔耶在此將馬奈視為繼古典繪畫之后現代繪畫第一人，也就是說，現代主義繪畫是由馬奈開啟的，而與馬奈同時代的那一批藝術家：莫奈、塞尚、修拉則屬＂后繼者＂。
盡管現代繪畫史常會引用畢加索的那句名言：藝術史只有塞尚前，與塞尚后。由此可見，從繪畫技法的角度看，塞尚居功至偉。但是，馬奈依然是彪炳現代繪畫的第一人，是他，首創性地將繪畫作為繪畫之本身納入其第一性原理，亦即，繪畫作為獨立性的文本而存在，而不依附在他物之上。繪畫之外的元素（所謂古典主義的模仿論）在此壽終正寢。
從此，繪畫作為一門藝術，開始贏得了繪畫作為繪畫而存在的獨立與尊嚴。
繪畫在其獲得了獨立與尊嚴的同時，人，作為繪畫藝術的創造者，其對畫框內之＂物象＂的主觀性感受與觀看亦也獲得了上帝般的至尊，為此，人之觀念，業以開始占據繪畫的絕對主體位置。
從此意義上說，尚塞亦受此啟發，開始了其以多重角度（這在模仿論的觀念中乃是不可思議的，因為＂模仿＂同時亦意味著畫家只能從一種角度審視所繪之＂物象＂）觀看和審視＂物象＂。塞尚的此一發現與探索，反過來又啟示了畢加索，從而誕生了后來的＂立體主義＂。
關于馬奈，福柯其實也有一本專論馬奈的著作，印象中，是他任教于突尼斯某大學的演講輯成，殊為精彩，我讀過多遍。在此書中，福柯以其特別的角度觀看馬奈的畫作，既有對其藝術意義的闡述，亦見了技術性之剖析———或許，畫家從他們的創作經驗出發，會認為福柯在＂胡思亂想＂，因為他們以為畫家在畫畫時不可能是這么想的，且這么畫的———但又有什么關系呢？可以說，藝術作品一旦問世，接下來它必然須經受觀者的檢驗，此檢驗我們亦可命名為＂創造性誤讀＂。
就我個人而言，當我評論某一作品時從不顧忌作者本人究竟說了些什么，我只關心我自己從中讀出了什么。這就是創造性誤讀。我將此譽之為＂鏡像之象＂———此名亦也是我下一部論電影的書名。
巴塔耶卻沒像福柯似的偶爾從技術性角度觀看馬奈，他始終是隨筆似的，悠悠然地娓娓道來，亦會將馬奈的個人生平溶鑄其間，且從他個人的成長經歷中辨析出他對傳統繪畫的反判緣何而生：究竟是什么因素，最終導致或造就了馬奈那驚世駭俗的離經叛道。
《論馬奈》我仍在閱讀中，趁著悠閑先吐為樂。
2025年大年初二于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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