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助理很快要拿執業證，開始獨立執業了。于是，我又要招聘助理。我一共有六七個助理，而現在需要招聘的助理算是我的貼身高級助理，所以要求也更高一些。律所的行政部昨天發出了招聘廣告，但這個廣告顯得很商業化，所以我把它刪掉了，因為我找的人，大概不是通過商業廣告而來的。

實際上，即使沒有廣告，我們也經常可以收到各地發來的簡歷。只是我們的招人條件比較特別。本著寧缺毋濫的原則，我們謹慎招人。

我見過太多精心裝裱的簡歷。看著熠熠發光的履歷，真的讓人羨慕。只是，簡歷漂亮，卻不一定是我們要找的人。

02

北京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我們當然需要有才華的人，我也極其喜歡有才華的人。然而，遺憾的是，很多有才華的人，實際上都耽誤了自己的才華。如同經文里的那個比喻，有的人有五千兩銀子，有的人有兩千兩銀子，有的人只有一千兩銀子。本著多給多要的原則，那個有五千兩的人，本來應該連本帶利為主人帶來更多的收成。但是，在葡萄架下，他挖了一個洞，把銀幣和自己的心跳一同埋了進去。他生怕日光會灼傷自己的手臂，他的生命未經怒放就凋零了。

喪失了熱情，這是無數才子佳人無法走出的繭房。他們只是希望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或者是為了增加自己的才能或豐富自己的履歷。這種生命原始動力的匱乏，甚至他們自己也意識不到。

熱情并不是沖動，也不是少男少女“在水一方”的愛情。而是在經歷了磨難之后，依然樂此不疲、不會放棄、顯露忠心……

這如同保羅在去往大馬士革的路上，被強光擊落馬背，之后變成了守護天國法度的玩命徒。如同摩西在何烈山上遇到了燃燒的荊棘，之后開啟了炫目的人生。他們內心深處熱情的種子，在遇到火焰的時候，開始一起燃燒。有些人會覺得，這些是神跡，上帝標槍選中的，與我們普通人無關。而經里記載的那個窮寡婦，她沒有見到任何神跡，但是，她卻把關乎生計的兩塊銅板，全部獻上。這種勇氣與信心就是普通人迸發的生命熱情……

03

是的，我們需要找的人，不是把律師當做job，也不是career，而是calling，是vocation。才華是主人給我們的銀幣，而“熱情”就是讓銀幣流動起來的勇氣、智慧、信心……

熱情，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資源。這如同，我們擁有青春，擁有彩禮，擁有房子，擁有了進入婚姻的所有一切。然而，就是缺乏怦然心動、魂牽夢繞、夜不能寐……那么，我們怎么敢說：愛情，眾水不能熄滅，大水也不能淹沒……

今年為止，我做律師整整二十年。這二十年，中國法治也經歷了啟蒙、發展、蓬勃、低谷……。和我一起做律師的人，有的進去了，有的出去了，有的沒有了……

這二十年，我也經歷了無數的苦難。背叛、出賣、污名化、潑臟水、大字報、黑監獄……這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哪一天又不是驚心動魄，刀尖上舞蹈……有的人前面還說：要遠離張凱，太危險了。而他被抓起來，卻托人請我為他辯護。

不知不覺中，我臉上的稚嫩也退去了。翻開年輕時的照片，我有時候懷疑，這真的是我嗎？然而，對于做律師的熱情，卻一直沒有改變。

去年初始，許**案一審被判二十年。家屬到北京找到我，希望我的團隊代理二審的辯護。

開庭前，會見、取證、庭前會議……，從我以為這只是一個錯案，到后來，真正的黑社會浮出水面，一波三折。許**案也從少有人知道的案件，變為了2024年社會影響最大的涉黑案。

十月初，大家都在國慶假期。我和助理去外地取證。之后，開始了每天只有幾個小時的睡眠。一向崇尚簡樸生活的我，坐動車開始買頭等艙商務艙，因為那個時候，我可以多睡一會兒。

后來，我覺得吃飯這件事也太浪費時間。于是，果斷少吃一頓。再之后發現，一天吃兩頓飯還是太浪費時間了，再少吃一頓。于是，很長時間里，我一天只吃一頓飯。換來的是，體重少了十幾斤，血糖、血壓卻都正常了。

開庭時，我們向法院提交了幾十份證據，一審開庭僅僅七天，而我們二審開庭持續兩個多月。馬上退休的法官和我說：這是他這輩子審理時間最長的案子……

而這一切，無問西東，因為我清晰地知道，伯利恒天邊的那顆星，唯有熱切的仰望與尋找，才能指向擁有新生命的馬槽。否則，它只是冰冷天際的裝飾……

不僅如此，我們還代理了一系列看起來非常危險的案件，那些披上“敏感”袈裟的案件，大多數律師不敢或不愿接手的案件。我們卻一個又一個……因為我們相信，無論如何，這個國家是要講法治的。法治，是這片土地長治久安的護城河。法治，也是我們法律人的光榮與夢想。

當然，我們也承受榮譽帶來的代價。廟堂之上，固然有人惡意揣度，而江湖之遠，卻也能看到莫名的批斗、大字報、黑化……你掉到井里的時候，那稱為弟兄的，不僅要給你扔一塊石頭，扔之前還要讀一段經，以證明這石頭扔的有理……

日子久了，我已經漸漸習慣，并努力把砸在身上的石頭，當成生活的佐料。

是的，在這地，很多人看起來很“安全”。他們說話的姿勢也活像中年的閏土，寡言少語、四平八穩，而且總是那么“正確”。

然而，真理讓人得以自由，生命需要怒放。中年的閏土，心跳過嗎？是否看懂了少年的大衛，在強大的歌利亞面前，不愿意擔負青銅鎧甲的重，卻擔負了心跳的重。大衛一定知道：只有血管里奔涌的熾熱，才能勝過生活的茍且……

04

一個真正有熱情的律師，在中國，一定是痛，并快樂著。

這些年，我的很多律師朋友潤出去了。我在美國生活過，如今也依然懷念那種愜意的生活，開車十幾分鐘就可以到山清水秀的地方釣魚。然而，我給美國律師朋友講我在中國當律師的故事時，他們驚訝而羨慕。如同一個獵人，唯有到過非洲的草原，似乎才擁有執業的榮耀……

十二小時飛機就可以進入的迦南美地固然讓人神往。然而，那一定就會失去過紅海的波瀾壯闊……

摩西在西奈山領受法版的時候，上帝特意囑咐摩西，用金子捶打出基路伯的翅膀。守護律法的天使，需要隨時擺出振翅的姿勢。這樣的圖景恰恰就是當下中國律師應有的姿勢和態度。

金子做的，隨時振翅高飛，守護法版……

如此，我們看到了未來。